「孫將軍,西側箭樓箭矢將儘!」
孫祥聲音嘶啞:「調南庫儲備,分一半過去,告訴守西樓的韓參將,再撐半日援箭必到。」
「得令!」
孫祥立在關樓之上,鐵甲上濺滿血汙。
左臂纏著的布條已被滲出的鮮血染成暗紅。
他已有兩日未曾閤眼。
校尉剛走,又一傳令兵踉蹌奔上城樓:「報!東關牆段被砲石擊出豁口,敵軍正架雲梯強攻!」
孫祥對身旁副將道:「帶我親衛隊去東牆,這裡交由你暫守。」
「將軍,您已兩日未歇……」
孫祥抓起立在牆邊的長刀,刀鋒上儘是捲刃缺口:「紫荊關若破,你我皆無眠日。」
東關牆段的戰況慘烈異常。
一段近三丈寬的城牆被瓦剌的回回砲連續擊中,
夯土外牆剝落,露出內側石基。
雖未完全坍塌,但已形成陡坡。
上百瓦剌精兵正蟻附而上,守軍滾木礌石已儘。
此刻正以長槍短刀與攀上牆頭的敵軍肉搏。
孫祥率親衛趕到時,正好三名瓦剌兵跳上牆垛。
他大喝一聲,長刀如閃電般劈出,最前一人舉盾格擋,竟連盾帶人被劈成兩半。
親衛隊如虎入羊群,瞬間將這段城牆上的敵軍清空。
孫祥喘息著下令:「用火油!」
士卒抬來最後幾桶火油順著豁口傾瀉而下,正在攀爬的瓦剌兵慘叫連連。
火箭隨後射下,烈火瞬間竄起三丈高,空氣中瀰漫著皮肉焦糊的惡臭。
但孫祥心中並無半分輕鬆。
關外瓦剌本陣中又一批生力軍正在集結。
與此同時,關城西側的指揮塔樓上韓青正以弩機精準點射。
他本就是神機營出身,箭術冠絕三軍。
「嗖!」
箭矢破空,一名正在指揮攻城的瓦剌百夫長應聲落馬。
左右士卒精神一振:「將軍好箭法!」
韓青卻無喜色。
也先的用兵確非尋常,這兩日的強攻雖慘烈,但瓦剌主力損傷並不如表麵看來那般嚴重。
也先似乎有意輪番消耗守軍。
各部落軍馬分批上陣,始終保持進攻壓力,卻不急於畢其功於一役。
韓青心中升起不祥預感:「他在等什麼?」
紫荊關往北三十裡,太行山支脈的密林深處。
一支約五千人的瓦剌輕騎正在悄無聲息地穿行。
這些人馬皆卸了鈴鐺,馬蹄包裹厚布。
領軍的是也先之弟伯顏帖木兒。
他用低聲問嚮導:「還有多遠?」
「翻過前麵山脊,再走三十裡便是紫荊關後方的官道。」
伯顏帖木兒抬頭看天。
日頭已偏西,林中光線漸暗。
「傳令,加快腳程。」
這支奇兵是也先佈局中的關鍵一子。
連續兩日的正麵強攻,既是為消耗明軍守備力量,也是為吸引全部注意。
真正的殺招是這五千輕騎。
一旦成功,前後夾擊下縱使孫祥、韓青有通天之能,也難保關城不破。
紫荊關東南四十裡,範廣大營。
「報!」
斥候隊長掀帳而入,單膝跪地:「將軍,北山哨探有發現!」
範廣猛地抬頭:「講!」
「今日未時,三隊哨探在北部密林發現有大隊人馬經過的痕跡。
從痕跡判斷約有四五千騎!」
帳中諸將皆變色。
範廣眉頭緊皺,抬頭看向輿圖:「也先竟真分兵繞後!
紫荊關守軍激戰兩日,人困馬乏,深夜若聞後方起火,軍心必亂。
不能讓他們襲擾紫荊關!」
副將李榮問道:「將軍之意是?」
範廣手指點在輿圖一處山隘:「這是從北山通往紫荊關後道的必經之路,兩側崖高路窄。
若我軍急行軍,可在戌時前後抵達,先敵設伏。」
另一將領遲疑道:「可我軍若離營赴援,大營空虛,萬一還有輕騎來襲……」
範廣搖頭道:「我軍臨時前來設防,也先並不知道。
再者這第二道防線本就是為遲滯敵軍而設。
若讓那支奇兵得手,紫荊關一破,瓦剌鐵騎便可長驅直入。
單憑這第二道防線絕撐不過兩日。」
範廣想起了臨行前朱祁鈺的召見。
朱祁鈺告訴他設立這第二道防線的真正目的是防止也先繞後。
如果紫荊關腹背受敵,破關隻在須臾間。
範廣的任務就是要保證紫荊關隻需要麵對關外的攻擊。
因此這兩日紫荊關即使戰事激烈,他也冇有派遣將士前去支援。
諸將皆知範廣所言在理,但這決策實在太過冒險。
分兵截擊,勝則緩解紫荊關危局。
敗則可能連第二道防線也一併丟失。
見眾人猶豫,範廣沉聲道:「紫荊關乃咽喉,此處若失,縱有十道防線亦無濟於事。
李榮,你率五百步卒將一半箭矢送往紫荊關,並協助防守。
其餘諸將隨我即刻出發,務必敵軍到達紫荊關前將之攔下!」
「得令!」
很快五千人馬輕裝疾行,向紫荊關東北方向奔去。
終於在寅時初,範廣率騎兵率先抵達一處名為鷹嘴澗的地方。
此處兩側懸崖陡立,中間一條小路僅容三馬並行。
範廣剛下令佈防,前方斥候便飛馬來報:「將軍!瓦剌軍到了!距此不到三裡!」
範廣心中一沉,還是慢了一步。
他原本計劃占據穀地高處設伏,如今卻隻能倉促應戰。
很快穀地前方傳來馬蹄聲。
伯顏帖木兒率領的五千瓦剌精銳如疾風般捲來。
見到前方有明軍攔截絲毫不亂,反而加速衝鋒。
「放箭!」
明軍弓弩齊發,衝在前麵的瓦剌騎兵紛紛落馬。
但瓦剌軍實在悍勇,後續騎兵踏著同袍的屍體繼續衝鋒,轉眼間已衝到陣前。
「長槍!刺!」
明軍長槍如林,刺向衝來的戰馬。
頓時人嚎馬嘶,血肉橫飛。
但瓦剌騎兵衝勢太猛,竟硬生生撞開了第一道防線。
範廣大喝:「穩住!不許退!」
他親自持槍迎敵,一槍挑落一名瓦剌百夫長。
身邊親兵拚死護衛,與瓦剌騎兵廝殺成一團。
憑藉著地理優勢,明軍暫時抵擋住了瓦剌騎兵的衝刺。
此時,明軍後續步兵陸續趕到加入戰團。
但瓦剌軍確實精銳,隨著時間過去,反而漸漸占據上風。
範廣忽然心生一計,大喝:「全軍後撤三百步,重組防線!」
明軍且戰且退,瓦剌軍緊追不捨。
待退至穀地最窄處,範廣突然下令:「火箭準備!射兩側崖壁!」
士兵們雖不解其意,仍依令向兩側崖壁射去火箭。
原來範廣剛纔發現此處崖壁上生有枯藤灌木,秋乾物燥,遇火即燃。
火箭射中枯藤,火勢迅速蔓延。
這雖不足以燒死瓦剌軍,但濃煙滾滾,瓦剌戰馬受驚,攻勢也為之一滯。
範廣趁機重整隊伍,堵住穀口。
伯顏帖木兒見地形不利,火勢又起,亦下令暫退。
雙方在鷹嘴澗形成對峙。
明軍據險而守,瓦剌軍一時難以突破。
但範廣心中清楚,自己這五千人倉促趕來,體力消耗極大。
在兵力與瓦剌軍相當的情況下並無優勢。
若久戰不下,待瓦剌主力攻破紫荊關正麵,自己將腹背受敵。
伯顏帖木兒同樣心煩。
他奉命輕裝迂迴,本欲速戰速決,不料竟在此被明軍攔截。
眼前這明將用兵有度,地形又不利騎兵展開,強攻損失必大。
一時間雙方陷入了僵持。
伯顏帖木兒下令道:「派人速速原路返回,告知太師再派遣五千人速來支援。」
範廣亦在陣中部署:「多設旌旗,廣佈疑兵,讓瓦剌以為我軍兵力雄厚。
派快馬向紫荊關和北京報信,告知此處戰況。」
副將低聲道:「將軍,我們真要與瓦剌軍在此對峙?若也先猛攻紫荊關,關城危急……」
範廣望向紫荊關方向,那裡火光沖天:「我們能做的就是死死拖住伯顏帖木兒。
每多拖一個時辰,紫荊關就能多守半天,北京就多一天準備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