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冊封典禮在奉先殿舉行。
雖朱祁鈺下旨一切從簡,但該有的儀程一樣未少。
寅時三刻,禮部尚書胡濙便率百官於殿外候立。
辰時初,鐘鼓齊鳴,朱祁鈺身著十二章紋袞服升座。
胡濙持節宣讀第一道詔書: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聖母皇太後孫氏,德配坤元,功昭社稷。
當國家艱危之際,定策授命,托以神器。
茲率文武群臣,恭奉冊寶,上尊號曰:上聖皇太後。
佈告中外,鹹使聞知。」
緊接著是第二道詔書: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吳賢妃柔嘉維則,鞠育朕躬,恩深鞠育。
今朕嗣承大統,宜崇尊號。
謹奉慈訓,冊為皇太後。
佈告中外,鹹使聞知。」
隨後吳太後在女官攙扶下受冊寶。
她今日著深青翟衣,戴九龍四鳳冠,麵上無喜無悲。
按製孫太後現在應該移居清寧宮,吳太後入主仁壽宮。
不過朱祁鈺以「免滋擾」為由請兩位太後仍居原宮。
孫太後未置可否,算是默許。
第三道詔書冊立皇後: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谘爾汪氏,乃金吾左指揮使汪瑛之女,毓秀名門,秉心端靜。
自歸藩邸,克嫻女訓。
主持中饋,允協坤儀。
茲仰承慈命,冊立為皇後,掌六宮事。
佈告中外,鹹使聞知。」
汪氏身著深青色褘衣,頭戴九龍四鳳冠,在司禮女官引導下步入殿中。
她今年不過二十出頭,此刻雖極力保持鎮定,但微微顫抖的雙手還是泄露了內心的激動。
從郕王妃到皇後,這一步跨越的不隻是名分,更是整個家族命運的轉折。
她抬眼望向禦座上的丈夫,朱祁鈺對她輕輕頷首。
最後朱祁鈺還冊封杭氏為貴妃,居長春宮。
很快冊封禮畢,冇有筵宴,冇有樂舞。
胡濙暗嘆:這位新皇真是把「從簡」做到了極致。
同一天大同府鎮。
郭登按刀立於垛口後,眯眼望向遠方地平線。
黑壓壓的騎兵如潮水般湧來。
大軍陣前立了一麵明黃龍旗。
郭登咬牙:「又來了。」
半月前也先挾朱祁鎮第一次叫門,總兵劉安私自出城獻金,被革職押京。
如今郭登暫代總兵之職,守城重任全壓在他肩上。
瓦剌軍至城下二裡處停駐。
中軍分開,數十騎簇擁著一人一馬緩緩上前。
馬上之人身著杏黃團龍袍,頭戴翼善冠,正是朱祁鎮。
他左右各有一名瓦剌猛士持刀監護,身後跟著也先及其弟伯顏帖木兒。
朱祁鎮臉色蒼白,眼窩深陷。
昔日天子的威儀已蕩然無存,隻剩頹唐與惶恐。
也先勒馬用漢語高喊:「大明皇帝在此!爾等不開城門迎駕,是為不忠!」
城上一片死寂,所有守軍都看向郭登。
郭登走到垛口前朗聲道:「也先太師!你既口稱送還我皇,何不先解束縛,讓我皇獨騎近前?
爾率大軍壓境,豈是歸送之禮?」
也先大笑:「郭將軍謹慎!皇帝在此,誰敢束縛?」
他側頭對朱祁鎮說了幾句。
朱祁鎮渾身一顫,抬眼望向城頭,嘴唇蠕動半晌才嘶聲道:「郭……郭登,開城門。」
郭登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他單膝跪地,抱拳高呼:「臣郭登,叩見上皇陛下!」
他用了「上皇」而非「皇上」,這是一個微妙而重要的區別。
朱祁鎮愣了一下,隨即苦笑道:「郭將軍,朕……朕今日歸來,快開城門讓朕入城歇息?」
郭登沉聲道:「上皇陛下,非是臣不願開城。然瓦剌大軍壓境,臣若開城,恐陷大明於險地,請上皇恕罪。」
朱祁鎮突然提高聲音:「郭登!朕是大明皇帝!朕命你開城門!你想抗旨嗎?!」
這一聲厲喝讓城上許多士兵麵露惶惑。
畢竟那是他們曾經效忠的皇帝。
郭登麵色不變:「陛下,如今京師已有新君即位。
臣皇帝旨意守禦大同,職責所在不敢有違。
望上皇體諒!」
朱祁鎮臉色煞白,踉蹌後退一步:「新君?是祁鈺嗎?他……」
話未說完,旁邊的伯顏帖木兒上前扶住朱祁鎮,在他耳邊低語幾句。
朱祁鎮神情變幻,最終化作一聲長嘆:「郭將軍,朕……朕知道了。
但朕在敵營數月,衣食匱乏。
可否送些糧食衣物出城,以解朕困?」
郭登心中冷笑,這套說辭與上次在大同、在宣府如出一轍。
先是要開城,開城不成便要糧草。
郭登朗聲道:「先皇陛下,城中糧草皆為守城軍需,無旨不敢擅動。
先皇陛下所需臣已記下,當奏報朝廷,請旨定奪。」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你要東西?
可以,但我得上報北京,等新皇帝批準。
至於批不批,什麼時候批,那就不是我能決定的了。
伯顏帖木兒在一旁陰惻惻道:「皇帝,你的臣子不聽你的話了。」
朱祁鎮怔怔望著城頭,眼中閃過一絲絕望。
他忽然推開伯顏帖木兒,向前衝了幾步嘶聲喊道:「郭登!朕命你開城!這是聖旨!你要造反嗎?!」
城上士兵騷動起來,郭登朗聲道:「上皇陛下,恕臣不能從命。
臣若開城門,瓦剌鐵騎頃刻即入,大同必遭屠戮。
此非臣之願,亦非陛下之願。」
這話如毒針刺入朱祁鎮心中。
他想起一月前在宣府,楊洪也是這般違命。
想起這些日子在瓦剌營中受的屈辱。
也先表麵恭敬,實則將他視為奇貨。
每日帶他到各營「巡閱」,讓他對蒙古貴族強顏歡笑。
他成了也先威懾明朝邊鎮的活招牌。
怒火與羞恥交織,朱祁鎮聲音陡然尖利:「郭登!待朕歸朝必誅你九族!」
一旁的也先臉色沉了下來。
伯顏帖木兒策馬上前,用蒙古語道:「大哥,這郭登軟硬不吃,不如強攻!」
也先搖頭:「大同城堅,強攻傷亡必大,我等目標是北京,不必在此糾纏。」
他抬頭又對郭登喊:「既然將軍無情,本太師隻好帶皇帝另尋他處了!」
說罷他一揮手,瓦剌軍開始緩緩後撤。
朱祁鎮被裹挾在隊伍中,回頭望向大同城牆,眼中閃過極為複雜的神色,有憤怒,有絕望,還有一絲釋然。
也許朱祁鎮心底也明白:城門若開,他縱能入城,也必成千古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