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八,文華殿。
殿內氣氛凝重,內閣首輔陳循、次輔高穀,六部尚書、侍郎,都察院左右都禦史,通政使等朝廷核心大員齊聚一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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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人臉上都帶著凝重或不安的神色,顯然已經聽聞了昨日朱祁鈺下令嚴查糧商的事。
朱祁鈺端坐禦座之上:「今日召諸卿前來隻議一事:京城糧價暴漲,奸商囤積居奇,甚至意圖運糧出京。
諸卿可有良策,本該負責此事的相關衙門有何話說?」
朱祁鈺直接將矛頭指向了「相關衙門」,這讓一些人心中一緊。
短暫的沉默後沈翼硬著頭皮第一個出列:「臣戶部有右侍郎沈翼有本。
自陛下昨日嚴旨命戶部重開官售、平價糶糧以來,臣等夙夜匪懈,竭力辦理。
目前官售糧點秩序已定,糧價業已穩定。
然售糧點有限,還有諸多百姓未購得糧食。
另京城商貿歷來由順天府及市舶司等衙門協同管理。
糧商串聯、暗中運糧之事,戶部無稽查之權,難以查實。
此非戶部推諉,實乃權責所限。」
沈翼這番話先是表功,然後訴苦,最後將皮球踢了出去。
糧價我暫時穩住了,但商人犯法不是我戶部的管轄範圍。
甚至還給朱祁鈺上了點眼藥:售賣點不夠,你又不讓糧商售賣,還給我們每天限售,有老百姓買不到糧食啦。
朱祁鈺盯著沈翼,昨天在官售糧點這老小子可是唯唯諾諾的。
直到沈翼被看得不自在後朱祁鈺纔開口:「售賣點不夠就增加,做好登記,不能讓老百姓餓肚子!」
想了想朱祁鈺看向於謙:「於尚書,金尚書還有多久到達北京?」
聽到這話沈翼麵如死灰。
之前的朝會基本已經確定了金濂回來就會改任戶部尚書。
現在朱祁鈺又這麼一問,意圖再明顯不過了。
於謙出列答道:「回陛下,按照日程算,預計十月上旬到達北京。」
十月也先都要攻城了,金濂那個時候回來都進不了北京。
想到這朱祁鈺開口:「派人去告知金尚書,不要直接回京,先去山東等朕的旨意。」
於謙瞬間明白了朱祁鈺的想法:「遵旨。」
隨後朱祁鈺看向順天府尹:「順天府掌管京畿民政、治安,對轄下商賈不法可有覺察?」
順天府尹是個年近六旬的老臣,聞言出列道:「陛下明鑑,順天府近日全力配合工部和戶部安置流民、維持城內秩序,人手實在捉襟見肘。
商賈之事自有行會規矩,隻要不公然觸犯律法,順天府亦不好過多乾涉。
至於運糧出京……各門守軍查驗放行,皆有記錄可查。
若真有此事,守門官兵豈會不知?
或可詢問兵部及提督九門太監。」
皮球又被踢到了兵部和內廷太監頭上。
守門官兵隸屬京營或親軍衛。
現在也就是歸兵部和皇帝直轄的禦馬監、司禮監等宦官管理。
朱祁鈺心中冷笑,這幫老油條推諉扯皮的功夫倒是爐火純青。
他看向陳鎰:「陳禦史,都察院負有監察百官、肅清風紀之責。
對此等可能危害守城大局的奸商行徑可曾聽聞?
可有禦史彈劾?」
陳鎰出列,前不久於謙舉薦他兼任戶部左侍郎。
不知道是不是提前預料到有這一茬,他找了些理由留在監察院,至今還冇去戶部任職。
陳鎰麵色肅然:「回陛下,臣等確已收到一些奏報。
然風聞之事需查有實據方可彈劾。
目前尚未有禦史掌握確鑿證據,證明哪家商號公然違抗朝廷平價令,或確有運糧資敵之舉。
都察院已派人暗中查訪,一旦證據確鑿,定當嚴厲懲治,絕不姑息!」
朱祁鈺要被氣笑了。
前幾天大街上售賣價格就在那兒擺著的,你竟然說冇有證據?
這時,禮部尚書胡濙緩緩出列:「陛下,老臣以為當此危難之際,首重穩定。
商賈逐利,乃其天性。
驟然施以嚴刑峻法,恐其驚懼之下或閉門罷市,或暗中作梗,反於大局不利。
不若由朝廷明發詔諭,申明大義,許以戰後補償或鹽引等優惠,勸諭其平價售糧,共度時艱。
如此,既全朝廷體麵,又可收其實效。」
胡濙的主張代表了相當一部分「穩重派」朝臣的想法:以安撫、勸導為主,儘量不動用暴力手段,維持表麵和諧,避免激化矛盾。
「胡尚書此言差矣!」
一個洪亮的聲音響起,眾人看去,卻是吏部尚書王直。
王直雖然也年邁,但性格較為剛直,加之掌管官員銓選,對官場弊端深有體會。
「陛下,若好言相勸有用,糧價何至於漲至三兩一石?
又何至於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在此時運糧出京?
此輩眼中隻有利字,何曾將國家大義放在心中?
不施以嚴懲,不足以震懾奸邪,不足以平民憤,更不足以向守城將士交代!
老臣以為,當勒令錦衣衛、東廠會同順天府、刑部,嚴查嚴辦!」
王直話音剛落,俞士悅也站了出來。
他之前是大理寺少卿,經於謙舉薦後現任右都禦史,但依然管理大理寺相關事務。
俞士悅說道:「大明律有規,商戶若見人有所買賣,在傍高下比價,以相惑亂而取利者,笞四十。
賣物以賤為貴,買物以貴為賤者,杖八十。」
這番話無疑是對王直話語的全力支援:大明律規定了,哄抬物價違法,要捱打!
兩派意見截然相反,殿內頓時響起嗡嗡的議論聲。
有人附和胡濙,認為應以穩定為上。
有人支援王直,覺得亂世需用重典。
朱祁鈺靜靜聽著,等議論聲稍歇他才緩緩開口:「胡尚書憂心穩定,王尚書主張嚴懲,皆有其理。
然若商賈可以為一己之私而罔顧國家存亡,那朝廷威嚴何在?
日後政令還有誰會遵從?
今日他們敢動糧食,明日就敢動軍械,後日就敢通敵賣國!
朕昨日已得稟報,永豐、廣源、盛泰三家,確有大規模糧食異常調動,意圖不明,盧忠!」
一直侍立在殿角的盧忠大步出列:「臣在!」
「將你目前所查當著所有大臣的麵稟報。記住,隻說已覈實的情況。」
盧忠抱拳朗聲道:「遵旨!經查,自開放官倉平價以來,永豐號名下的三家糧棧,共售出糧食兩萬八千石。
但接收糧貨的買家,經初步覈對,多為虛假商號或早已南遷之人。
廣源號倉庫庫存與帳目嚴重不符,短缺約一萬五千石。
盛泰號三日前以運送綢緞為名,申請出城大車五十輛。
當日守城士兵已經被押回北鎮撫司審問。」
昨天朱祁鈺已經示意過盧忠,明麵上不要涉及內廷。
殿內一片譁然,許多大臣臉色劇變。
他們發現自己低估了這個新皇整頓奸商的決心。
胡濙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化作一聲嘆息。
王直則是精神一振,高聲道:「陛下!證據已然指嚮明確。臣請陛下立刻下旨,查封三家商號,抓捕相關人等,嚴加審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