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五,距離登基大典還有一天。
文華殿內,朱祁鈺正在與於謙、王直等重臣最後覈對明日大典的流程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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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忽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太監入內稟報:
「殿下,嶽謙大人回來了,使團已至午門外。」
朱祁鈺手中的筆微微一頓:「宣他即刻覲見。」
很快嶽謙和季鐸快步走進殿內,二人齊齊跪拜:「臣嶽謙(季鐸),叩見殿下!」
朱祁鈺抬手:「起來說話,這一路辛苦了,見到皇上了?」
嶽謙起身道:「回稟殿下,臣等見到了皇上,也見到了也先。」
殿內所有大臣的目光都聚焦在嶽謙身上。
王直忍不住問道:「皇上可還安好?」
嶽謙麵色複雜:「皇上龍體尚可,隻是……隻是精神萎頓。
也先待皇上表麵恭敬,實則形同囚禁。
臣等覲見時皇上坐於也先側下方,左右皆有瓦剌武士持刀而立。」
於謙皺眉:「也先提了何等條件?」
「也先說若要迎回皇上,需大明割讓大同、宣府二鎮。
並歲貢白銀百萬兩、絹帛五十萬匹。
此外,還要一位親王前往瓦剌為質,言稱以全兄弟之誼。」
陳鎰拍案而起:「狂妄!此等條件,與亡國何異?!」
朱祁鈺擺擺手示意陳鎰稍安,繼續問道:「你怎麼回答的?」
嶽謙躬身:「臣謹記殿下萬不可有損國威之訓,當即回絕。
臣言:『大明疆土,尺寸不可與人。歲貢之事,更是無稽之談。若太師真有和談誠意,當先送還皇上,再議其他。』」
朱祁鈺讚賞道:「不錯。」
嶽謙接著道:「臣等在瓦剌營中滯留三日,其間得以數次麵見皇上。
最後一次見麵時皇上給了臣這個。」
說著嶽謙從懷中取出一卷明黃色絹帛,雙手高舉過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捲絹帛上,那是唯有皇帝方能使用的顏色。
興安上前接過,呈至朱祁鈺案前。
朱祁鈺展開絹帛,隻見上麵用硃筆寫著數行字跡,且筆力虛浮,顯是在倉促間寫成: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朕身陷虜營,天命危殆。
國不可一日無君,社稷不可一日無主。
郕王朱祁鈺,朕之親弟,賢明仁厚,可繼大統。
即著郕王即皇帝位,總攬萬機,守衛宗廟,安撫黎庶,欽此。」
朱祁鈺的手指在絹帛上輕輕撫過,良久無言。
胡濙顫聲問道:「這……這真是皇上親筆?」
嶽謙重重點頭:「千真萬確。是皇上趁伯顏帖木兒當值之夜,暗中向臣索要絹帛筆墨所書。
寫畢後皇上言:『將此帶與太後及朝中諸臣,此朕最後能為大明所做的事了。』
言罷皇上淚流滿麵。」
一些大臣已忍不住掩麵拭淚。
朱祁鈺緩緩捲起絹帛,閉目片刻。
這是不是朱祁鎮的真心話已經不重要了。
甚至朱祁鎮是不是真的說過這些話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現在朱祁鈺這皇上當得纔是真的名正言順。
嶽謙繼續補充道:「殿下,臣在瓦剌營中還探得一事。
也先大軍糧草已顯不足,其軍中多有怨言。
脫脫不花所率東路兵馬與也先似有齟齬,二人並非鐵板一塊。
此或可為我所用。」
於謙眼睛一亮:「此情報極為重要,若能挑撥瓦剌內部,使其生亂,則我軍勝算大增。」
朱祁鈺點頭:「此事交由兵部細議。嶽謙、季鐸,你二人出使有功,先回去好生歇息,明日大典後另有封賞。」
「謝殿下!」
九月初六,清晨。
北京城籠罩在秋日薄霧之中,但今日的氣氛與往日截然不同。
自寅時起,鐘鼓樓便響起莊嚴肅穆的鐘鼓聲,聲聲迴蕩在京城上空。
朱祁鈺在成敬等內侍的服侍下穿戴袞冕。
十二章紋袞服以玄色為底,上衣繪日、月、龍、星辰、山、火、華蟲、宗彝八章。
下裳繡藻、粉米、黼、黻四章。
頭戴十二旒冕冠,每旒貫五彩玉珠十二顆。
很快朱祁鈺來到奉天門前。
午門外已聚集了數百官員,他們身著各色朝服,按照品級整齊排列。
大典從簡,故冇有去天壇祭天,僅於奉天門前設壇。
壇下設鹵簿儀仗,雖已精簡,仍顯皇家威儀。
錦衣衛大漢將軍分列兩側,新整編的京營三營各派五百精銳在外圍警戒護衛。
孫太後端坐於壇側鳳座,吳賢妃亦在側位。
胡濙主持大典,這位七十四歲的老臣今日精神矍鑠。
朱祁鈺在禮官引導下來到祭壇前,壇上陳列著牛、羊、豕三牲,香燭繚繞。
他按照胡濙的指導行三跪九叩大禮,隨後接過祝文朗聲宣讀:
「維正統十四年九月初六日,嗣天子朱祁鈺,敢昭告於皇天上帝、後土神祇:
國家遭逢大變,皇兄北狩,神器無主。
臣奉皇兄手諭、皇太後懿旨,百官推戴,萬民期盼,謹於今日即皇帝位。
嗣守大統,永綏兆庶。
謹告。」
祝文讀畢,朱祁鈺將祝板置於祭壇焚化。
青煙裊裊上升,融入晨霧之中。
祭天完畢,胡濙轉身麵向群臣,展開一卷明黃詔書,那是孫太後昨日用印的正式懿旨:
「皇太後懿旨:國家多難,皇帝北狩,神器乏主。
郕王朱祁鈺,皇帝親弟,仁孝英明,夙著德望。
今奉皇帝手諭,順天應人,宜即皇帝位。
佈告天下,鹹使聞知。
欽此。」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聲中朱祁鈺從孫太後手中接過傳國玉璽。
當然真正的傳國玉璽早已失蹤,這是洪武年間所製的「皇帝奉天之寶」,乃明朝皇權象徵。
玉璽入手剎那朱祁鈺心中湧起複雜難言的情緒。
二十一年的隱忍等待終於在這一刻成為現實。
胡濙再次展開一卷更長的詔書,這是翰林院草擬,六部核閱的朱祁鈺登基後第一份正式詔書: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朕以眇躬,嗣守鴻業,夙夜祗懼,罔敢怠荒。
茲者皇兄北狩,虜寇侵淩,宗社阽危,生靈塗炭。
邇者群臣合辭,以國家危殆,神器不可以久虛,天下不可以無主,勸進再三。
朕念宗廟社稷之重,黎元億萬之命,勉從所請,於正統十四年九月初六日即皇帝位。
其以明年為景泰元年,大赦天下,與民更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