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事啟奏!」興安的聲音在殿中迴響。
於謙率先出列:「臣兵部尚書於謙,有本啟奏。
如今國難當頭,各部衙門亟需補任得力官員,臣擬薦數人,望殿下恩準。」
朱祁鈺頷首:「於尚書所薦何人?」
於謙展開奏本:「刑部尚書金濂。
金尚書正統十三年奉旨赴福建平定鄧茂七之亂。
如今叛亂已定,臣請殿下八百裡加急,命其速返京師。」
此言一出,殿中頓時議論紛紛。
金濂這個名字在朝中頗有分量。
此人不僅精通刑名,更有一項讓滿朝文武側目的才能:理財。
正統年間三征麓川,軍費浩大,國庫幾近空虛,正是金濂想方設法籌措糧餉,這才勉強支撐。
此番福建平亂,他在當地整頓稅賦、追繳欠稅的手段,朝中也都有耳聞。
於謙繼續道:「殿下,金尚書不僅熟悉刑部事務,更善理財籌餉。
如今京師防務需大量錢糧,正是用人之際。」
右都禦史楊善突然出列:「臣反對!福建初定,需能臣鎮撫,此時將其調離,若再生變亂,孰之過?」
吏部尚書王直立即反駁:「楊都禦史此言差矣!福建亂事既平,自有佈政使、按察使料理善後。
如今京師危如累卵,急需能統籌全域性、籌措大軍錢糧之人。
滿朝文武,論理財之能,誰可與金尚書比肩?」
朱祁鈺冷眼旁觀這場爭論。
他心中清楚,楊善反對金濂回朝絕非出於公心。
金濂若回京執掌刑部兼理錢糧,以其剛正不阿的性格和雷厲風行的手段,必定會嚴肅整頓財政。
那些倒賣朝廷物資的官員,恐怕得被扒下一層皮。
不過朱祁鈺已經決定了要金濂急速回京。
「斂財」這個詞在太平年月或許帶些貶義,但在如今這生死存亡之際,卻是救命的真本事。
北京城要養二十萬大軍,要修繕城防,要製造軍械,哪一項不需要白花花的銀子?
朱祁鈺打斷了下方的爭論:「八百裡加急,命金尚書接旨後立即返京,兼理戰時錢糧籌措事宜。」
楊善臉色鐵青,卻隻能退回隊列。
於謙繼續稟報:「工部尚書石璞如今在河南督治黃河,臣請調其回京,主持京城防務修繕。」
這次站出來的是戶部右侍郎沈翼:「殿下,石尚書治河乃關係千萬生民之大事。
黃河秋汛將至,若此時調離,一旦決堤,中原糜爛,後果不堪設想!」
工部左侍郎趙榮也附和道:「沈侍郎所言極是,且京城修繕之事,工部現有官員足可勝任,不必非石尚書不可。」
朱祁鈺看向於謙,趙榮說的是實話,修個城牆工部現在的人手確實夠了。
於謙沉聲道:「正統五年北京城牆大修,便是石尚書主持,工期縮短三成,節省工料兩成。
如今城牆多處破損,非石尚書不能速修。」
沈翼還要爭辯:「可是黃河……」
於謙厲聲打斷:「黃河與京師,孰輕孰重?若京師不守,黃河安流又有何用?
臣已查詢,石尚書治河工程已近尾聲,留副手監理即可,調其回京,兩不相誤。」
朱祁鈺點頭:「準。」
現在就是缺錢缺時間,有個能人可以大幅縮減時間,冇理由不用。
於謙繼續說道:「京城動盪,需一嚴正之人監察,臣薦大理寺少卿俞士悅。」
這一次站出來反對的是刑部右侍郎江淵:「殿下,臣聞俞士悅已將妻兒送往南京!
京師危難之際,身為朝廷命官不思固守,反先遣散家眷,此等行徑,豈堪大用?」
此言一出,殿中目光齊刷刷投向俞士悅。
俞士悅出列跪拜:「江侍郎所言屬實,臣確於三日前送妻兒南下。」
群臣譁然,在場的有不少人都悄悄把家眷送去了南方。
但敢這麼直接說明的,俞士悅還是第一個。
俞士悅抬起頭:「臣知此舉不當,然無悔,臣妻久病體弱,幼子年僅七歲。
臣既決心與京師共存亡,自當為家小謀一生路,若此舉有損軍心,臣甘願領罪。」
這番坦蕩之言讓許多準備出言抨擊的官員一時語塞。
都察院監察禦史張鵬卻不依不饒:「巧言狡辯!爾身為朝廷命官,當為軍民表率。
今京師百萬軍民皆未退,爾先送家眷避禍,若人人效仿,軍心必散!」
禮部尚書胡濙緩緩開口:「張禦史,老臣有一言,昔宋仁宗時,範仲淹守邊,亦曾安置家眷於後方。
其言曰:『將士有後顧之憂,則戰無必死之誌。』
今俞士悅送走家眷,正可心無旁騖,效死守城,此非畏死,實為決死。」
胡濙此話一出,反對聲頓時小了許多。
朱祁鈺目光掃過殿中諸臣,看到楊善、江淵等人雖麵露不忿,卻未再出言。
他心中明瞭,這場針對俞士悅的攻訐,表麵上是彈劾其「臨難先避」。
實則是朝中某些勢力在試探他這個監國的權威。
同時也是對於謙這個新任兵部尚書的打壓。
朱祁鈺要的就是這個效果,當即開口:「俞士悅,你送家眷南下,確有不妥。
然胡尚書言之有理,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
這樣吧,升你為右都禦史,仍理大理寺事務。
望你戴罪立功,不負所托。」
俞士悅深深拜下:「臣,叩謝殿下恩典!」
朱祁鈺又道:「不過,你既送走家眷,當更無牽掛。從今日起,你搬至大理寺衙署居住,日夜當值,直至京師解圍。」
這是既給了俞士悅台階,又堵住了悠悠眾口,你既然說心無旁騖,那就住在衙門裡辦公吧。
俞士悅毫無猶豫:「臣遵旨!」
於謙繼續稟報人事安排:「其四,薦右副都禦史陳鎰兼領戶部左侍郎,協理錢糧……」
接下來是領兵將領的一些舉薦,這些其他大臣便幾乎冇什麼反對的了。
畢竟軍隊晉升那是實打實的需要戰績,要去前方拚命的。
於謙舉薦完後朱祁鈺忽然開口:「於尚書,昨日你說也先已離開宣府往大同去了,按日程算,此刻應該還在路上吧?」
於謙答道:「宣府距大同約二百裡,瓦剌騎兵輕裝疾行也需兩日。」
朱祁鈺點點頭,目光掃視殿中諸臣:「諸卿都聽到了,也先挾持皇上,正往大同而去。
大同之後,便是紫荊關,紫荊關之後,便是北京城。
於尚書,大同守備如何?」
於謙答道:「大同城堅牆厚,總兵劉安乃宿將,麾下尚有精兵兩萬,存糧可支三月。
且大同周邊關隘林立,也先縱有十萬大軍,非旬月不能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