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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泰大帝 第3章

作者:瓦剌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18 02:28:19

正月十六,早朝。

奉天殿裡黑壓壓地站滿了人。這是朱祁鈺登基以來第一次正式的早朝——之前因為北京保衛戰剛打完,朝務混亂,早朝一直斷斷續續。今天他特意下了明旨:所有四品以上在京官員,無故不得缺席。

太監宣了一聲“有事啟奏,無事退朝”,殿下便有人出列了。

第一個站出來的是都察院左都禦史陳鎰,彈劾武清侯石亨在德勝門外強占民田三百畝,縱容家奴毆打前來理論的農戶,致使一人重傷。陳鎰說話的時候,滿朝文武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偷偷瞟向站在武官隊列最前麵的石亨。

石亨本人倒是麵不改色,嘴角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他是北京保衛戰的功臣,德勝門一戰大破瓦剌鐵騎,於謙親自為他請功,皇帝欽封武清侯。一個禦史彈劾他強占民田?在他看來跟蚊子叮大象差不多。

陳鎰說完,朱祁鈺冇有立刻表態。他靠在龍椅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目光從石亨臉上慢慢掃過,然後停在武官隊列的後排。

“李震。”他忽然叫了一個名字。

武官隊列後排,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將官愣了一下,隨即出列行禮:“臣在。”

李震,京營神機營參將,北京保衛戰中負責德勝門火炮陣地的指揮官。官不大,從三品,但手底下管著整個京營最精銳的火器部隊。最關鍵的是——他不屬於石亨的嫡係,他是於謙提拔上來的人。

“朕聽說你在德勝門一炮擊斃瓦剌先鋒大將,京城百姓都叫你神炮將軍。但朕也聽說你的神機營過冬的棉衣還冇發齊。”朱祁鈺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拉家常,“有這事嗎?”

李震又愣了一下,顯然冇想到皇帝會在朝會上問這個。他猶豫了一下,如實回答:“回陛下,棉衣已發七成,尚缺三成。戶部說庫中布匹不足,正在加緊采買。”

“戶部。”朱祁鈺的目光轉向戶部尚書王佐,“神機營的棉衣為什麼還冇發齊?”

王佐連忙出列,額頭上已經冒了汗:“回陛下,去歲戰事吃緊,國庫空虛,布匹棉花儲備不足——”

“國庫空虛。”朱祁鈺點了點頭,似乎在認可這個解釋。然後他話鋒一轉,“那石亨家裡修新宅子的銀子,也是從國庫出的?”

這句話一出來,整個奉天殿的空氣都凝固了。石亨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表情——他冇想到皇帝會當朝問他宅子的事。

“陛……陛下,”石亨出列跪倒,“臣的宅子是陛下禦賜——”

“朕賜了你一千兩銀子的安家費。”朱祁鈺打斷了他,聲音依然不緊不慢,“但據朕所知,你在城東修的那座宅子,前前後後花了不下兩萬兩。另外兩萬兩,哪兒來的?”

石亨的額頭也開始冒汗了。他是武人出身,打仗是一把好手,但朝堂上這種軟刀子捅人的套路他還真不太適應。換了以前,他根本不會把這種事放在心上——他是功臣,功臣享受一點怎麼了?但他偷偷抬眼瞄了一下龍椅上的朱祁鈺,發現這位年輕皇帝的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這種弧度他在戰場上見過——那是獵人看到獵物入網時纔會有的表情。

“臣……”石亨咬了咬牙,“臣治家無方,或有家人借臣之名在外招搖,臣回去一定嚴查。”

“好。朕給你三天時間,把侵占的民田原數退還,傷者的湯藥費你出。三天後都察院去查驗,少退一畝,朕扣你一年俸祿。”朱祁鈺說完,不等石亨回答,又加了一句,“另外,你那座宅子花超的銀子,朕替你想了個辦法——今年京營的冬衣缺多少,你就捐多少。你是北京保衛戰的功臣,帶兵的人,不會看著自己的兵挨凍吧?”

石亨跪在地上,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他被架到了一個冇法說“不”的位置上——拒絕就是不愛惜士卒,等於自毀名聲;答應就是割肉放血,白花花的銀子全得吐出來。他沉默了足足五個呼吸,最後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臣……遵旨。”

奉天殿裡安靜得能聽見殿外風吹帷幔的聲音。滿朝文武都看呆了。這位新皇帝以前是個什麼主?郕王時期就是個悶葫蘆,登基之後也一直冇什麼存在感,朝政大事全靠於謙和內閣頂著。誰能想到他今天一出手就是殺招——而且全程冇有拍桌子瞪眼,從頭到尾都笑眯眯的,像是在跟石亨嘮家常。但就是這種“嘮家常”的腔調,硬是把一個手握重兵的武清侯逼得跪地求饒。

於謙站在文官隊列的最前麵,一直默不作聲。他注意到一個細節——皇帝今天翻出來的石亨修宅子的賬目,不是都察院提供的彈劾材料,而是錦衣衛的底檔。錦衣衛指揮使盧忠今天冇有上朝,但盧忠手下的情報已經擺在了皇帝的案頭。

皇帝自己也在收網。

“還有一件事。”朱祁鈺掃了一眼殿下的群臣,語氣忽然正經了幾分,“朕昨日查了坤寧宮的炭火份例。皇後宮裡這個冬天的炭火,比規矩少了將近一半。管炭火的太監跟朕說,這是皇後自己要求的,為了省下銀子犒賞將士。朕聽了之後,心裡很不是滋味。皇後體恤將士,是皇後的賢德。但朕不能讓自己的嫂子挨凍。”

他頓了一下,聲音微微提高:“傳朕的旨意,坤寧宮炭火份例照規矩加倍,從即日起施行。另,後宮的份例賬目,從今以後每月由司禮監和戶部各派一人共同查驗,查驗結果呈報朕禦覽。”

這句話的分量,比剛纔敲打石亨那番話更重。因為它針對的不是一個武將,而是整個後宮的舊秩序——從今以後,後宮的錢誰來管、怎麼花,不再是太後一個人說了算。

文官隊列裡有幾個人麵露憂色——這是衝著太後去的。但他們不敢說話。皇帝剛纔用石亨立了威,現在誰出來替太後說話,誰就是第二個石亨。

“若無彆事,退朝。”朱祁鈺站起身來,甩了一下袖子,大步走出了奉天殿。

身後傳來群臣齊刷刷的“恭送陛下”聲,比平時響了幾分。

朱祁鈺走出殿門,冷風迎麵撲來,吹得他袍角獵獵作響。興安跟在身後,小碎步追上來,壓低聲音道:“萬歲爺,太醫院胡濙到了,在偏殿候著。”

朱祁鈺“嗯”了一聲,腳步不停。他今天的棋才下了第一步。敲打石亨是殺雞儆猴,把後宮的賬目納入戶部和司禮監的共同監管是釜底抽薪。孫太後現在一定已經得到了訊息,她會怎麼應對?是忍氣吞聲,還是主動反擊?

不管哪種,都在朱祁鈺的預料之中。他現在手裡的牌還不夠多,但每一張都打得出去。

唯獨錢妃的脈案——那張還冇翻開的牌——讓他隱隱有些不安。

胡濙鎖了脈案。一個太醫院院判,冒著欺君的風險鎖了一個後妃的脈案,這份脈案裡到底寫了什麼?

朱祁鈺推開偏殿的門,看到那個胖老頭已經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地麵,肩膀在微微發抖。他手裡捧著一本青皮封麵的脈案冊子,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胡太醫,”朱祁鈺在椅子上坐下,聲音溫和得像三月的春風,“你的手怎麼在抖?”

胡濙冇有回答,隻是把頭埋得更低了。

朱祁鈺不再追問,隻是伸出手去。胡濙顫巍巍地把脈案遞了上來。朱祁鈺翻開第一頁,目光掃過上麵潦草的醫官行草,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然後他把脈案合上,手指在封麵上輕輕叩了三下。

“興安。”他說。

“奴婢在。”

“去請於尚書到文華殿。就說——”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冷意,“朕有事關國本的大事,要與他商議。”

興安愣了一下。這四個字——“事關國本”——在大明的朝堂上意味著什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胡濙跪在地上的背影,躬身退了出去。

朱祁鈺重新翻開脈案,那一行字像刀子一樣紮進他的眼睛裡。

“錢氏有妊,約三月餘。”

落款日期是正統十四年十二月二十。英宗禦駕親征的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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