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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屍 第21章 高牆血肉

作者:程北喬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7 16:28:12

撞城錘砸在堡門上的悶響,像一塊巨石砸進靖安堡所有人的心底。

“咚——!”

厚實的夯土牆劇烈震顫,牆麵上的濕泥簌簌剝落,門樓上的沈硯腳下微晃,鬢角被震出的血珠順著臉頰滑落。

他死死盯著那具被十餘壯漢推著的黑沉木錘,木身纏著幾層生牛皮,頂端包著厚厚的鐵包頭,每一次砸落,都在木門邊緣啃出一圈更深的裂痕。

“正門穩住!滾石往下砸!”

沈硯的聲音穿透喊殺聲,傳遍正門防線。

守在正門兩側的王榔頭,帶人死死按住牆根的土障,將十幾塊磨得光滑的巨石推下坡去。石頭帶著破風之聲,狠狠撞在潰兵隊伍裏,兩三個人被當場砸倒,木錘的推進被迫頓了半拍。

可那兩百多潰兵組成的先鋒軍,早已沒了退路。陸承在陣前按刀督戰,長刀所指,便是死路,誰敢後退半步,便會被身後的督兵當場斬殺。

剩下的人紅著眼,咬著牙,推著撞城錘,一步不退地往前挪。

“弓手!專射推錘的!”周虎在東側角樓嘶吼,弓弦連響,利箭破空,三名推著木錘的潰兵應聲倒地,木錘失去推力,重重頓在地上。

可對方的弓手也動了。

二十餘名原邊軍弓手,分列陣中,動作幹脆,射程極遠。幾支箭矢帶著淩厲的破空聲,直射角樓之上的靖安堡弓手。

“小心!”

林生大喊一聲,一把將身邊的弓手拽倒。箭矢擦著他的肩膀飛過,釘在身後的牆垛上,箭羽劇烈顫動。

角樓上的靖安堡弓手,瞬間倒下三人。

潰兵的攻勢,陡然變得凶猛。

八架雲梯,在十餘名校尉的帶領下,冒著箭雨,瘋了一樣衝到堡牆之下。他們不躲不閃,將雲梯狠狠搭上牆頭,雙手扣住雲梯邊緣,踩著雲梯,悍不畏死地往上爬。

“火!燒雲梯!”

沈硯一聲令下。

堡牆內側,早已準備好的火把被點燃,蘸滿鬆脂膏的布條裹在木矛前端。十幾名輔戰隊的壯丁,探出身子,將燃著火的長矛狠狠紮在雲梯的木杆上。

“呼——!”

火焰瞬間竄起,雲梯本就幹燥,遇火即燃。爬上雲梯的潰兵,慘叫著從半空摔落,有的被火裹住,從牆頭滾到坡下,變成一團滾動的火球。

可潰兵實在太多了。

雲梯燒了一架,又有一架搭上;撞城錘被砸毀了一具,又有一具從陣後推了上來。

坡前的陷坑與絆索,成了絞肉場。

第一波潰兵踏入絆索區,繩索瞬間收緊,將十幾人的腳踝勒住,人仰馬翻,摔成一團。緊隨其後的潰兵,踩著同伴的身體,直接跳入陷坑。尖木刺穿大腿,穿透腹部,慘叫聲與怒罵聲混雜在一起,鮮血染紅了坡前的黃土。

但這些,都沒能阻止陸承的進攻。

他站在陣後,看著一波又一波的潰兵倒在堡牆下,看著靖安堡牆上的守兵一個個被箭矢射中墜落,眼中沒有絲毫波瀾,隻有冰冷的殺意。

“給我衝!踏平它!”

他嘶吼著,抽出腰間佩劍,直指堡門。

中軍大旗一揮,剩餘的三百餘名潰兵,分成三路,一路繼續猛攻正門,一路從兩側迂迴,試圖繞後攻牆,最後一路則壓著弓箭,對堡牆進行全方位壓製。

靖安堡的防線,瞬間吃緊。

東側角樓,王榔頭正用長矛刺穿一名爬上牆的潰兵喉嚨,鮮血噴了他滿臉。他剛把屍體推下去,身後又有兩名潰兵借著掩護,攀上了半牆。

“殺!”

王榔頭怒吼一聲,轉身一腳將其中一人踹下牆去,另一人則被隨後趕來的林生,用短刀刺穿了胸膛。

西側角樓,周虎帶隊死守。他手持一柄長斧,每一次揮落,都能劈斷一架雲梯的繩索,將數名潰兵連人帶梯砸落坡下。他的鎧甲早已被箭矢射得千瘡百孔,胳膊上也被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浸透了衣衫,可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堡牆之上,肉搏戰進入了最慘烈的階段。

有潰兵躲過了滾石與弓箭,攀上了牆頂。他們手持長刀,瘋狂砍殺,靖安堡的壯丁們沒有後退,用長矛、短刀、石頭,與對方展開貼身肉搏。

有人被一刀刺穿腹部,倒在牆頭上,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抱住身邊的敵軍,一同摔下牆去;有人被數把長刀圍攻,身中數刀,依舊死死咬住對方的手腕,不肯鬆口。

每一寸堡牆,都染滿了鮮血。

堡內,柳之謙帶著幾名年輕力壯的堡民,一趟趟地往牆頭上運送箭矢、火把、石頭。他的手被磨得血肉模糊,可腳步從未停下。

陳敬堂守在醫屋,卻根本進不去。不斷有重傷員被抬下來,斷腿、斷臂、貫穿傷……老人沒有時間清創,隻能飛快地用布條纏住止血,再讓人把人抬到最內側的土屋。

醫屋裏,哭聲、呻吟聲、慘叫聲,交織在一起。

沈硯站在正門門樓,目光掃過全線。

左側,雲梯被燒得七七八八,潰兵難以上牆;右側,陷坑絞殺了大量兵力,對方攻勢稍緩;可正門前,撞城錘又被推到了近前,還有十餘名潰兵,頂著箭雨,開始瘋狂撞門。

“咚——!咚——!”

木門的邊緣,已經被撞得凹陷下去,木屑紛飛。

“正門要破了!”

有人低聲驚呼,聲音裏帶著難以掩飾的恐懼。

後排的老弱婦孺,臉色慘白,緊緊捂住了嘴。

沈硯沒有看他們,他的目光,死死釘在那具撞城錘上。

他知道,靖安堡的活路,隻有一個字——拖。

拖到夜幕降臨,拖到敵軍疲憊,拖到人心潰散。

可現在,拖不住了。

撞城錘的撞擊,一次比一次重。

“吱呀——!”

一聲令人牙酸的巨響,堡門的門閂,被硬生生撞斷了一根。

潰兵們看到了希望,呐喊聲更加震天。

沈硯深吸一口氣,將腰間的短刃拔出,又從牆根抄起一把磨得鋒利的柴刀。

他從門樓上一躍而下,落在堡門之後。

“所有人,退到內側!”

沈硯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力量。

壯丁們紛紛後退,在堡門內側,排成一道長矛陣。

沈硯站在最前,雙手握刀,刀尖直指門外。

他的身後,是靖安堡的根,是所有人的生路。

這一扇門,他守定了。

撞城錘,又一次砸了下來。

“轟!”

這一次,堡門被硬生生砸開了一道半尺寬的縫隙。

門外的潰兵,眼睛通紅,嘶吼著,想要從縫隙裏衝進來。

沈硯沒有猶豫,猛地發力,將柴刀狠狠劈下。

“噗嗤!”

刀鋒精準地砍在一名潰兵的手腕上。

那名潰兵慘叫一聲,長刀脫手,被沈硯反手一刀刺穿了胸膛。

他一腳將屍體踹進門內,又迅速用身體頂住門,不讓外麵的人趁機湧入。

“長矛!”

沈硯低喝。

兩名壯丁立刻上前,將長矛從縫隙裏狠狠刺出。

尖矛劃破空氣,接連刺穿了七八名潰兵的身體。

可外麵的潰兵,依舊在瘋狂撞門。

沈硯的手臂肌肉賁張,死死頂住門。他能感覺到,門閂正在一點點斷裂,門板正在變形。

他的後背,被汗水與血水浸透,左臂的舊傷,被劇烈的發力扯裂,鮮血順著手臂流到手上,滴落在門板上。

他快撐不住了。

就在這時,坡下傳來一聲巨大的爆炸般的聲響。

“轟隆——!”

是西側的陷坑區,被王榔頭引爆了預先埋好的火藥桶。

大量的碎石與箭矢,從坡側傾瀉而下,徹底砸毀了對方的第二具撞城錘。

陸承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看著坡前堆積如山的屍體,看著靖安堡牆上那些悍不畏死的守兵,看著那扇無論如何也撞不開的堡門,心中第一次生出了退意。

太陽漸漸偏西,光線從烈陽變成了昏黃。

戰鬥,已經持續了整整四個時辰。

潰兵的銳氣,被徹底磨盡。

他們死了近百人,傷了百餘人,而靖安堡的牆,依舊屹立不倒。

陸承勒住馬,看著那座染滿血汙、卻依舊挺立的塢堡,終於發出了一聲不甘的怒吼:

“撤!”

一聲令下,所有潰兵動作一頓,緊接著,紛紛掉頭,朝著山下的山路狼狽逃竄。

靖安堡的人,愣了片刻。

“他們……跑了?”

王榔頭第一個反應過來,他扔掉手裏的長矛,一拳砸在堡牆上,激動得熱淚盈眶:

“贏了!我們贏了!”

堡內,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

老弱們從土屋裏衝出來,婦人們扔掉手裏的工具,相擁而泣。

沈硯鬆開了頂住門的手,他的手臂已經麻木,幾乎抬不起來。他靠在門上,看著坡下逃竄的潰兵,看著漫天飛舞的塵土,終於,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他贏了。

在這座孤堡上,以六十之眾,憑牆死守,擊退了四百二十倍於己的正規潰兵。

可他沒有絲毫放鬆。

他看著堡牆上、堡門前的屍體,看著那些渾身是傷、疲憊到極點的堡民,聲音沙啞地下令:

“所有人,休整。

陳敬堂,全力救治傷員。

柳先生,清點傷亡與物資。

周虎,帶人清理戰場,焚燒屍體,嚴防屍變。

林生,帶輕騎,尾隨潰兵,確認他們是否真的撤離,絕不給他們捲土重來的機會。”

一道道命令快速傳下。

沒有人抱怨,沒有人喊累。

所有人都知道,他們活下來了。

沈硯走到堡牆最高處,望著殘陽下的西山。

風,吹過戰場,帶著血腥味,也帶著新生的氣息。

靖安堡的第一戰,以全勝告終。

但這不是結束。

這隻是開始。

天下大亂,屍禍橫行,陸承的潰兵隻是亂世洪流中的一股。

他們贏了這一仗,卻還沒有真正在這片亂世立足。

他的目光,望向了更遠處的山巒,望向了山外的清河縣城,望向了那片被戰火與屍霧籠罩的大地。

靖安堡的星火,已經點燃。

接下來,他們要在這片亂世中,站穩腳跟,活下去,並且,活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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