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屍 第17章 立田築堡

屍潮大捷後的第三日，靖安裏纔算真正從大戰的緊繃裏緩過勁來。

滿坡屍骸早已燒成灰燼，深埋山溝，連一絲腐臭都不再存留。破損的寨牆被重新夯實，箭台加高兩層，牆孔修得齊整規整，整座寨子看著依舊樸素，卻透著一股難撼的硬朗。

經此一役，近百人心徹底擰成一股。

原先還心存疑慮的新附之人，如今提起沈硯，隻剩信服；連最惜身的青壯，也願意主動出工練戰，不再藏力。

沈硯沒給人太多沉溺在安穩裏的時間。

這天一早，他把所有人召集到中央空場。

場中擺著幾張簡陋木牌，畫著坡形、田地、屋舍、堡牆，一目瞭然。

“以前我們是逃難活命，有遮風擋雨的地方就夠。”

沈硯站在木牌前，聲音清朗，傳遍全場：

“從今天起，我們要立田、築堡、定法度。

靖安裏，要從一處寨子，變成能世代立足的塢堡。”

眾人先是一靜，隨即眼底亮起光來。

世代立足——這四個字，在這朝不保夕的亂世裏，分量重過千鈞。

沈硯抬手，指向寨後那片平緩坡地：

“那裏土厚水近，開荒造田，按戶分地。

地歸堡中，按勞力分種，收成公六私四，公糧入倉備荒，私糧歸自家餬口。

會種地的，站出來，統一教耕種、蓄水、護苗。”

話音一落，立刻站出二十多人，大多是本就靠種地為生的農戶，個個眼神發亮。

亂世裏，有地就有根，有糧就有命。

緊接著，他指向寨前至山口的整片區域：

“舊寨牆拆了，重新築夯土堡牆，兩丈高、半丈厚，設門樓、角樓、馬麵，每十步留一箭孔。

壯丁分三撥，一撥采石、一撥和泥、一打夯，晝夜輪修，不違農時，不誤練戰。”

王榔頭聽得眼睛發亮：“首領，真要修那樣的硬堡？往後就算再來一波屍潮，也能穩穩守住！”

“不止守屍潮。”沈硯淡淡道，“還要讓這西山一帶，不管是潰兵、綹子，還是其他勢力，都知道——靖安堡，碰不得。”

“靖安堡……”

眾人在心裏默唸這個名字，隻覺一股底氣從心底冒出來。

之後是法度。

沈硯沒有虛文，隻定三條鐵律，刻在木牌上，立在場口：

1. 私藏糧食、軍械者，逐出堡；

2. 臨戰退縮、私逃泄秘者，按軍法處置；

3. 欺淩老弱、奸盜搶奪者，輕則勞役，重則處死。

律令簡單、直白、冷酷，卻沒人覺得嚴苛。

亂世之中，隻有鐵律能活人，寬柔隻會自取滅亡。

柳之謙上前一步，拱手道：“首領，在下不才，願草擬賬冊、記工分、管倉儲、造戶籍，把堡內規矩理順，做到人人有份、事事有章。”

他本是書吏出身，做這些最是合適。

沈硯點頭：“好，堡內內務、戶籍、倉儲，交由你管。凡事公正公開，有疑問可直接問我。”

一日之間，靖安裏全盤轉向，進入“築堡立田”的新階段。

田地上，農戶們砍樹、除草、翻土，引來山溪挖小水渠，一塊塊規整田壟漸漸成型。

婦人們送水、送飯、整理曬幹的菜幹，把能存的吃食都仔細收好。

堡牆工地上，更是熱火朝天。

采石聲、打夯聲、號子聲此起彼伏，塵土飛揚，卻人人幹勁十足。

周虎帶著戰鋒隊，一邊輪值修牆，一邊不落下練戰，矛陣劈刺整齊劃一，老遠都能聽見喝喊。

沈硯則整日泡在工地和田頭。

哪裏夯土不結實，他親自上手示範；哪裏田壟不合理，他跟著農戶一起改線；輪值安排、勞力調配，事無巨細，一一過手。

這日傍晚，陳敬堂提著藥包走到工地，給沈硯處理舊傷。

老人看著熱火朝天的景象，捋須歎道：“老朽活了大半輩子，見過官、見過兵、見過亂世流離，從沒見過誰能像你這樣，短短月餘，把一群流民，帶成一個家。”

沈硯任由老郎中給自己換藥，淡淡道：“不是我能帶，是人人都想活、都想有個根。我隻是把路指給他們看，把規矩立起來。”

“路好指，規矩難立。”陳敬堂搖頭，“能讓人心甘情願守規矩、肯賣命，這就是首領之器。”

沈硯沒接話，望向遠方夕陽。

霞光灑在初具輪廓的堡基上，灑在新開的田壟上，灑在一張張疲憊卻帶著笑意的臉上。

靖安堡，正在一點點從念想，變成實實在在的土地與高牆。

可他心裏依舊沒有半分鬆懈。

立田、築堡、法度，隻是活下來的根基。

天下之大，屍禍蔓延，城池破碎，潰兵流竄，必然還有更多更大的勢力。

今日靖安堡能安穩，是因為還沒被真正的強者盯上。

“老丈，”沈硯忽然開口，“等堡牆修成，你多留意蒐集些本地草藥，再試著培育常用的幾味。往後傷者隻會多，不會少。”

陳敬堂點頭：“我省得。隻是……城裏那些正經醫書、藥典，若是能取出來，就好了。很多疑難病症，光靠草藥和經驗，撐不住。”

沈硯眼神微沉。

大城腹地。

那裏屍群更密、危險更重，還有不知多少盤踞的潰兵與匪類。

那是一處死地，卻也是一處能真正提升靖安堡底氣的寶庫。

他沒立刻應聲，隻緩緩站起身，望向正在一點點拔高的夯土堡牆。

“先把堡修好，把田種穩。”

“等靖安堡真正立穩了，有些險，就不得不冒。”

夕陽徹底沉入西山，夜色緩緩籠罩大地。

工地上的燈火一盞盞亮起，映照出忙碌的人影。

一座塢堡的雛形，在西山深處悄然崛起。

它還很弱小，卻有著不肯屈服的筋骨。

而沈硯站在夜色裏，目光已經越過眼前的田地與堡牆，望向了更遠、更凶險、也更充滿機遇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