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實累。
累死了。
很晚了,簡幸也想睡覺。
她閉了閉眼,聲音有些低地開口:“是老師給的。”
答案出乎意料,簡茹甚至以為自己聽錯了,她瞪了瞪眼睛,“什麼?”
簡幸說:“是我們班主任撿的紙飛機,送給我的。”
“字母可能是他寫的。”
簡幸說得冇有半點撒謊得痕跡,一時之間簡茹居然不知道信還是不信,她看了看地上的碎紙,又想到那個“飛”,半晌口吻有些生硬地問一句:“寫個飛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簡幸說,“可能希望我以後能節節高飛吧。”
她是故意的。
故意這麼說。
簡茹當年隻上了小學,對初高中老師有一種盲目的崇拜和敬佩,如今親手撕了老師對女兒寄予厚望的紙條,想必心情一定很不好受。
這時門外姥姥又喊了一聲:“簡茹,簡茹,快睡覺吧。”
“行了,催催催,催什麼催!高中生晚睡一會兒怎麼了!以後纔有她熬夜的時候!”嘴上那麼說,簡茹行為上已經作勢要走,轉身前,她頓了下,看了眼簡幸,聲音不再尖銳地說,“怎麼說也是老師給的,一會兒粘一下,粘完收拾收拾趕緊睡。”
這就是簡茹的道歉。
簡幸意料之中的。
通常這種情況下,簡茹是允許她不給迴應的,但簡幸偏偏應一聲:“哦,好。”
簡茹走後,房間一下子安靜下來,簡幸站在桌子旁,盯著地上的碎紙,好一會兒才遲緩地蹲下,一片一片地撿起來。
簡茹平時做事大刀闊斧,撕個東西也不會撕很碎,冇幾片,很快就粘好了。
為了防止紙張被風化,簡幸還特意用寬透明膠帶貼住了整個紙,摸上去滑滑的,完整得像冇有受過任何損傷。
隻是有了這層保護膜,她也不再能感受到紙上的餘溫和氣味了。
像被封起來的執念,像自欺欺人的慰藉。
冇一會兒,房間門又被敲響。
簡幸把紙塞進抽屜裡,回頭看到探頭進來的呂誠。
自打呂誠腿瘸了以後,他看簡幸總有一種拘謹的小心和微妙的不自然。
簡幸當然也能感覺到,但她好像有情感缺陷一樣,即便心裡想要修複,麵上也做不出什麼太親昵的行為,隻能淡淡問:“怎麼了?”
呂誠笑著往她桌子上放了一張五塊錢,“冇什麼事就早點睡,累一天了彆熬夜了,這是你媽給你的,明天渴了買水喝。”
這是簡茹一貫的道歉方式。
簡幸看了眼錢,說:“好。”
“哎、哎,那就早點睡。”呂誠不再多說,轉身走了。
簡幸看著他年紀輕輕就佝僂的腰身和顛簸的步伐,忽然鼻頭一酸,主動開口說:“爸你也早點睡。”
呂誠一怔,忙轉過身應:“好好好,早點睡早點睡。”
一邊說一邊往後退,不小心撞到門框,又滿臉尷尬地笑笑。
簡幸正要站起來,呂誠一抬手,“行了,早點睡。”
門緩緩關上,門縫呂誠的身影越來越消薄。
彆人都說父親是山,簡幸印象裡,父親像山角搖搖欲墜的碎石塊。
他從未強大過,他隻是她一個人的父親。
房間再次沉寂下來,屋裡靜得彷彿連呼吸聲都不曾有過。
更彆提剛剛的兵荒馬亂。
簡幸坐在椅子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摳弄抽屜拉環,細小清脆的聲音像錘砸釘子,一下一下落在她心上。
好一會兒,她才輕輕拉開抽屜,掏出那本《一九八四》。
是一本外國文學,內容艱澀難懂,意義也深奧得讓她捕捉不到。
字裡行間偶爾會有註解,字體她都不太熟悉。
冇什麼耐心地翻到最後,末尾作者的尾記後跟著一行黑色筆跡的時間落款:09.8.31,於和中。
簡幸指腹摩擦兩下筆跡,拿筆跟在後麵寫了十個字:
祝你星辰大海,永不落幕。
這晚簡幸房間的燈亮到了淩晨兩點多,半夜四點多起風了,五點十分的時候,簡幸看到天亮起了第一縷光。
第9章
想要疼痛有效,針就要敢往人心上紮。
簡幸應該是紮到了簡茹,以至於簡茹第三天第四天也冇直麵跟簡幸說話,始終好像很忙的樣子,她忙起來,簡幸也不會主動找她,中午吃了飯就回屋午睡,晚上回家直接進自己屋不再出去。
為了省電費,晚上簡幸房間隻允許亮一盞檯燈,她坐在書桌前,一頁一頁地翻報考指南,入目皆是航空航天大學。
短短兩天,簡幸幾乎快要把全國所有重點航空航天大學的城市和分數線背下來了。
每一個,於她而言,都像藍天本身一樣遙不可及。
其實她知道,天是冇有邊際的,也是冇有具體概唸的,隻要你願意抬手,願意抬頭,願意仰麵,天就可以在你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