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入秋的第一號颱風擦過粵東時,青嵐山道的霧氣比往年更重。
林硯把巡山摩托停在徑口的鐵皮崗亭外,雨披下襬還在滴著水。崗亭裡的老林頭推了推老花鏡,指了指牆上的電子鐘 ——21 點 07 分。
“林隊,這時候還進山?” 老林頭的聲音裹在熱茶的水汽裡,“霧大,徑七的標距柱昨天被山竹颳倒了三根,你要找的話,得往南繞半公裡。”
林硯點點頭,接過老林頭遞來的薑茶。紙杯壁的溫度燙得他指尖一顫,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 那是一雙常年握槍的手,虎口處有老繭,指節分明,卻在這個雨夜,莫名地發軟。
“有人報失。” 林硯喝了一口薑茶,辣意從喉嚨燒到胃裡,“叫陳默,28 歲,攝影師。下午 4 點進山拍秋霧,原定 6 點在鹹水灣集合,現在已經失聯 5 個小時。”
老林頭 “哦” 了一聲,起身從抽屜裡翻出一張泛黃的地圖,鋪在桌上。地圖上的青嵐山道被紅筆圈了三個圈,最裡麵的那個,標著 “徑七”。
“徑七是老徑,” 老林頭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民國時修的,原本是運木材的,後來封了山,就隻剩驢友走。三年前有個大學生在裡麵迷路,搜救隊找了三天,最後在離入口不到十米的灌木叢裡發現了他 —— 人已經冇氣了,手裡還攥著個指南針,指針轉得跟陀螺似的。”
林硯的目光落在地圖上的 “徑七” 二字上,心裡莫名地一緊。他不是青嵐山的本地人,三個月前才從市局調過來,負責這片轄區的治安。關於徑七的傳聞,他聽過不少,但都隻當是民間的無稽之談。
“他帶了什麼?” 林硯問。
“一個相機包,一部手機,還有個充電寶。” 老林頭指了指崗亭外的監控螢幕,“下午 3 點 58 分,他從這裡進去的,穿了件黑色衝鋒衣,揹著個灰色的包。”
林硯看向監控,螢幕裡的陳默戴著黑色鴨舌帽,低著頭,似乎在看手機。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濃霧裡,像被山林吞掉了一樣。
“手機定位呢?”
“早冇信號了。” 老林頭歎了口氣,“徑七那片,是信號盲區。唯一的通訊方式,是山頂的應急電話,但上個月也壞了。”
林硯放下紙杯,拿起對講機,調試了一下頻率。
“指揮中心,我是林硯,現在進入青嵐山道徑七區域,請求無人機支援。”
“林隊,無人機今晚飛不了。” 指揮中心的聲音帶著電流聲,“霧氣太大,能見度不足五米,強行起飛容易墜機。我們已經安排了地麵搜救隊,預計半小時後到達。”
“知道了。” 林硯掛斷對講機,穿上雨披,拿起手電筒。
“等搜救隊來了再走吧。” 老林頭勸道。
“來不及了。” 林硯拉開崗亭的門,雨絲立刻打在他的臉上,“他可能還在等。”
老林頭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濃霧裡,搖了搖頭,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熟悉的號碼。
“喂,是我。” 老林頭的聲音壓低了,“徑七,又有人進去了。”
二
青嵐山道的霧氣,是有重量的。
林硯剛走進徑口,就感覺霧氣像水一樣,裹住了他的全身。手電筒的光在霧裡隻能照出三米遠,光束裡,無數細小的水珠在飛舞。
他按照老林頭說的,往南繞了半公裡。腳下的路是石板鋪的,有些地方已經鬆動,踩上去會發出 “嘎吱” 的聲音。路的兩旁,是茂密的亞熱帶雨林,樹木高大,枝葉交錯,把天空遮得嚴嚴實實。
風穿過樹林,發出 “嗚嗚” 的聲音,像有人在哭。
林硯打開對講機,每隔五分鐘就呼叫一次陳默,但始終冇有迴應。他的手機也冇有信號,螢幕上顯示著 “無服務”。
走了大約四十分鐘,他看到了第一根標距柱。
標距柱是水泥做的,大約一人高,上麵刷著白漆,寫著黑色的數字 “7-01”。隻是現在,白漆已經剝落,數字也模糊不清,柱身還被颱風颳得歪向一邊。
林硯用手電筒照了照標距柱的底部,發現上麵刻著一行小字 ——“民國三十六年,立”。
他繼續往前走。
7-02,7-03,7-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