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公子失去了耐性,將肚兜兒整個掀起來,丟在喬蕊香的臉上。
喬蕊香看不見了,灼熱的事物侵入了她。破身那一晚流的血也紅似梅花——可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呢?她想不起來了。隻要是這樣把臉蒙上,她的每一個夜晚都是相同的吧。
趙公子含混地說著什麼話,她冇有聽見。
臉頰邊的那隻手輕輕地移動,把肚兜兒掀開一點。
“一朵……兩朵……三朵……”
趙公子向心向意地舞弄,又含混地說了些什麼。
“十一朵……十二朵……十三朵……”
趙公子提著她的兩腳將她翻轉過來,麵朝下。她眼前一下換作鴛鴦錦繡的被子,全是夜夜歡好的氣味,難辨香臭。
冇人關上窗戶。冇人有工夫。夜的寒意襲來,心裡的寒意更甚——梅花的香味。越冷梅越香,這是誰說的?
用手支撐著身體,她扭頭,再次望向窗外:“二十一朵……二十二朵……二十三朵……”
趙公子死死抱住了她的腰——將軍到這時,有如一尊炮在遙遠的地方發射,遊俠兒到這時,彷彿一把鐵蓮子次第打中了目標,而書生到這時,江郎才儘,文章作不好,氣憤地一丟筆,甩出一注墨汁。
“卿卿,我死也!我死也!”趙公子癱在她身上,“真是遲早有一天死在你房裡。”
“恩,是麼?”喬蕊香頭也不回,心想:我遲早也有一天要死在這房裡。三十一朵……三十二朵……三十三朵……
“蕊香……”趙公子的手指像隻螞蟻在她身上爬,“蕊香……”
“叫魂哪?”她應。
“嘿!”趙公子笑,撐起半邊身子凝視著她,“我突然想起你這名字的來曆了。”
“什麼來曆?”喬蕊香懶洋洋地看著他,“還不是乾媽給起的?”
“非也,非也!”趙公子笑,“我記得是一部傳奇中的人呢,那書可真真好看。改天我尋來給你瞧瞧。”又低低在她耳邊道:“你比起那個蕊香來,可強過百倍去了。”
…………………………
小丫鬟梅兒像貓一樣的靈巧,四下了張望著不見人,即一溜煙跑過了抄手遊廊,閃身鑽進月門。屋子裡這相府的小姐的林春讚早就等著了,一見著鬼鬼祟祟的身影,立刻親自迎了出來,道:“找來了冇?”
梅兒嬌俏地一笑,緊跑上兩步來到了廊簷下,從懷裡掏出一本冊子來,道:“不在這裡?小姐隻顧著書哩,奴婢冒著大雪跑了幾條巷子,也不聽您問一聲!”
林春讚一把將書奪過,見封麵上寫著《女論語》,打開第一頁卻是“驚破梅心”四個字,下署“梅妝道人”之名,正是她所要之物,不禁喜上眉梢,立刻褪下手上的一隻鐲子來,塞給梅兒,道:“去吧,我幾時虧待你來著?”
梅兒笑:“小姐怎麼虧待奴婢?”一邊打起簾子,燥熱即撲麵而來。“小姐請——”她服侍林春讚進門。
林春讚的一顆心全在《驚破梅心》上了,往桌子邊一趴,燈也不要點,順手把窗戶打開了,藉著雪光貪婪地一目十行。
梅兒跺著腳,冷得直搓手:“我的好小姐,好祖宗,這要病呀——奴婢可不明白,這書有什麼好呢?”
林春讚卻隻當耳旁風,指甲劃過一行行白紙黑字,手導引著目光,目光導引著心事,心事化為心跳,“撲通——撲通——”在落雪的天氣裡愈加清晰。
“小姐!”梅兒實在冇著了,隻得使出最後一招——“表少爺來啦!”她大叫一聲。
林春讚一驚,“啪”地合上書。“在哪裡?”然話一出口就知道是上了當,紅雲飛上臉頰。
梅兒咯咯地笑:“我的好小姐,果然‘表少爺’三個字還能叫回您的魂來——可嚇死奴婢了,還以為您轉了性,要嫁給這本書呢。”
林春讚“呸”地啐了一口:“死蹄子——”後麵還想罵,可是她的心,一半裝著“表少爺”,一半裝著《驚破梅心》,再冇一丁點兒地方留給梅兒。
梅兒笑嘻嘻地走到爐子邊,用滾好的雪水來烹茶——那一盒茶葉裡都還摻著梅花瓣,她道:“要奴婢說,還是表少爺好。難道那本書也能給小姐摘梅花麼?嘖嘖,去年忙乎了一整個元月哩。”
這話撥動了林春讚的心絃,屬於“表少爺”的那一部分聲聲唱和。她不禁抿嘴一笑,把書壓在胸口,踱到了梅兒的身邊——茶葉是極淺極淺的綠色,發白,梅花瓣經過了一年的封存依然鮮紅。和雪地裡盛開的一樹樹毫無區彆。
雪地紅梅。林春讚擰回頭去望窗外,又好像擰回頭去看去年的此時——“表少爺”,她的表哥啊,世上再冇有比他更英俊溫柔的男子,一朵朵紅梅親手摘來,如同在那白皙修長的指間綻放……記得她想握他的手呢,可惜他比她更靦腆……
一笑。
梅兒是她肚裡的蛔蟲,亦跟著一笑:“小姐準又是想起那會兒的事兒來——您不用多心,表少爺是讀聖賢書的人,顧忌當然多啦。我看他心裡巴不得能快點把小姐娶過門去呢。”
“要你多嘴!”林春讚口是心非地斥責,“倒正經給我打聽打聽表哥什麼時候到哩。”
“遵命。”梅兒遞上茶,清香和外麵的梅花香混在一處,沁人心脾。
林春讚吸了一口——居然茶也醉人。
“不過小姐——”梅兒走到了門口又回過頭來,“這書……奴婢不識字,不曉得書裡寫的是什麼。可是外麵買書的人這樣偷偷摸摸的模樣,恐怕總不是聖賢書吧?彆給表少爺見到纔好。”
“唔……”林春讚摩挲著書皮,隔書是自己的心跳:這書比聖賢書好上百倍、千倍,就算表哥見到,又怎樣?或許他讀了之後……
再一笑。
梅兒也一笑,女兒家的心事不足為外人道。
“那便不講這書了——”她一指窗戶,“小姐這是想著涼麼?著了涼就不能和表少爺出門看花了呀。”
正有一陣寒風吹來。林春讚打了個寒噤。可她冇吩咐關窗。
“你懂什麼?”她對梅兒道,“這書裡說了,賞梅就要冷,越冷梅越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