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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破不改光 002

作者:衛翎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4 10:50:52

玄色錦袍,玉冠束髮。

是太子。

雲舒被他甩開,踉蹌著退了好幾步,撞在柴房的牆上。

她愣了一瞬,隨即撲通跪倒在地,淚水奪眶而出:

「殿下!殿下贖罪!」

「臣女管教下人不力,竟使衛翎做出謀殺親母之事!實在是心思狠毒!臣女求殿下做主,賜死衛翎!」

柴房裡一時寂靜。

我靠在牆邊,費力地抬起頭。

太子背對著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隻聽到他的聲音,喜怒不明。

「謀殺親母?」

「是!」雲舒膝行兩步,「周嬤嬤服侍衛家二十餘年,勞苦功高,卻死在最疼愛的親女兒手裡——殿下!求殿下還周嬤嬤一個公道!」

太子垂眸看著她。

良久,他淡淡開口:

「周嬤嬤是自己失足墜井,與旁人無關。」

雲舒整個人僵住了。

「殿......殿下?」

「今早下人發現周嬤嬤時,她已溺斃井中。」太子的聲音不疾不徐,像是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本宮已命人查驗過,井邊青苔濕滑,腳印雜亂,確係失足跌落。」

「不......不可能......」雲舒搖著頭,嘴唇發白,「殿下,臣女親眼看見——這賤婢手上還有血!她身上還穿著沾血的衣服——」

她撲過來,想要扯我的衣袖。

太子微微側身,恰好擋住了她的手。

「這是雞血。」

他淡淡道。

雲舒的手僵在半空。

「昨晚廚房殺雞備膳,這丫頭幫忙時不小心沾上的。」太子垂眸看著她,「怎麼,你有異議?」

11

柴房裡靜得落針可聞。

雲舒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她嘴唇哆嗦著,想要說什麼,可最終,也隻是死死咬著嘴唇,將所有的怨毒都咽回肚子裡。

【什麼情況???太子怎麼護著女配???】

【不是,說好的給女主撐腰呢?怎麼變成護著傻子女配了?】

【等等等等,周嬤嬤死了?被女配殺的?原著有這段嗎?我怎麼不記得?】

【冇有這段吧......原著裡周嬤嬤活得好好的,最後還跟著女主進宮享福來著......】

【那現在是怎麼回事???劇情怎麼突然變了???】

彈幕瘋狂滾動,滿屏的問號和驚歎號。

太子看了我一眼,「能站起來嗎?」

我從光幕中回神,扶著牆壁緩緩起身。

太子的聲音不緊不慢,「往後,這丫頭就跟在本宮身邊,做個端茶遞水的粗使宮女。」

說完,他抬步往外走去。

我頓了頓,抬腳跟了上去。

路過雲舒身邊時,我聽見她壓得極低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詛咒:

「......你給我等著。」

我冇有看她,也冇有停下腳步。

柴房外,天光刺眼。

我眯了眯眼睛,跟在太子身後,一步一步走向那道敞開的後門。

那日後,我便在東宮住了下來。

說是丫鬟,可我連一杯茶也冇端過。

太子還另給我配了四個宮女並兩個嬤嬤來我院裡。

為首的姓秦,三十來歲模樣,行事乾練,見了我便屈膝行禮:

「奴婢秦氏,奉殿下之命,今後伺候姑娘。」

我坐在窗邊,看著她們手腳麻利地收拾箱籠、鋪床疊被、擺上各色用具。

太子每隔三五日便來一次,來時也不多話。

有一回他來時正落著雨。

我坐在窗邊,看雨絲從槐樹葉尖滴落,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他在廊下站了許久,最後對秦嬤嬤說:「天冷了,給她添件氅衣。」

那件氅衣三日後便送來了。

銀鼠皮軟和,領口鑲著一圈雪白的風毛,攏在身上輕飄飄的,卻暖得很。

我摸著那皮毛,忽然想起父親從前從邊關送來的那隻白狐。

母親說要做成圍脖給我,後來戰事緊了,便擱下了。

一擱,就是永遠。

我垂下眼,將氅衣疊好,放回箱籠裡。

又過了些日子,太子帶來一個嬤嬤。

「這是宮裡的顧嬤嬤,」他指了指那人,「往後教你讀書識字。」

顧嬤嬤年約四十,麵容和善,行事說話透著一股利落勁兒。

她上前給我行了禮,笑道:「姑娘放心,殿下特意囑咐了,教姑娘讀書,隻圖個消遣,不興累著。」

我抬眼看向太子。

他負手站在門邊,見我望過來,微微側過臉去,耳根似乎有些發紅。

「本宮還有政務,先走了。」

話音未落,人已出了院子。

12

顧嬤嬤說到做到,當真不嚴厲。

她每日午後過來,帶一兩本書,教我認幾個字,講講書裡的故事。

遇著我認得的字,便誇一句「姑娘聰慧」;遇著難處,也不勉強,翻過篇去便是。

又過了些日子,太子再來時,帶了厚厚一摞書。

秦嬤嬤接過來一看,麵上閃過一絲古怪,卻什麼也冇說,隻將書擺在我案頭。

我走過去翻了翻。

《西廂記》

《牡丹亭》

《玉嬌梨》

還有幾本不知名的,封皮花花綠綠,一看便是坊間流傳的那些才子佳人話本。

顧嬤嬤笑著恭維,「殿下說了,姑娘年紀還小,不必看那些經史子集,太悶。這些書裡頭的故事,姑孃家大約會喜歡。」

她說著,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殿下對姑娘當真是上心。」

我抬眸看了一眼太子,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喜歡。」我說。

他愣了一下,隨即眉眼舒展,唇角微微揚起。

「那就好。」他說,「日後想看什麼話本,儘管和周嬤嬤說,本宮讓人尋了來。」

這日午後,顧嬤嬤照例來講書。

她見我案頭堆著那些話本子,笑著搖搖頭:「殿下也是有心。這些書雖不登大雅之堂,卻最是消遣。姑娘喜歡看嗎?」

我點點頭。

顧嬤嬤便坐下來,隨手拿起一本翻了翻,「這本講什麼的?」

我看了一眼封皮,「才子佳人。女子為男子投河明誌,後來被救起,終成眷屬。」

顧嬤嬤手指一頓,半晌才笑了笑,「女子一生所求,無非是與心上人白頭偕老。」

我低頭看著書頁上那行字——「妾身既許君,便生死以之」。

忽然想起母親。

書裡的女子為了心上人,不惜跳河明誌。

母親為了父親,拋下我懸了梁。

那些話本子裡,戲文裡,街頭巷尾傳唱的故事裡,多的是這樣的女子。

為了一個男人,可以死。

可以生不如死。

可以把自己碾碎了,揉進那人的命裡。

青杏端著茶進來,見我望著書發呆,湊過來道:「姑娘,您說殿下待您這樣好,是不是就是話本裡寫的那個『情』字呀?」

我抬起頭,看著她那張滿是憧憬的臉。

忽然笑了。

青杏眼睛一亮,「姑娘您笑了!您笑起來真好看!」

我搖了搖頭,低下頭,繼續翻書,翻到那女子跳河前寫的訣彆詩——

「妾心如磐石,此誌不可移。願君如明月,照我九泉時。」

我盯著那幾行字,翻頁的手指頓了頓。

情愛。

當真是好用。

能讓一個女人,心甘情願,為你而死。

13

那日後,太子來得更勤了些。

日子久了,院裡的丫鬟們也漸漸摸清了太子的脾性。

那日太子走到門口,又停住腳步,回頭對著我笑。

「明日元宵燈會,我帶你出宮。」

青杏見了,湊到我身邊,壓低聲音道:「姑娘,殿下待您可真好。」

「您瞧啊,殿下隔三差五就來,哪回空過手?吃的用的玩的,樣樣都惦記著。上回您隨口說一句桂花開了,第二日殿下就讓人送來一籃新蒸的桂花糕。這哪是對丫鬟,分明是對——」

她忽然捂住嘴,嘿嘿笑了兩聲。

秦嬤嬤在門口瞪了她一眼:「嘴上冇個把門的,仔細你的皮!」

青杏吐吐舌頭,跑出去乾活了。

我翻著書,冇抬眼。

她隻知道太子對我好。

卻不知道,衛家滿門忠烈,嫡係後輩幾近死絕。

可衛家世代掌管的北境大軍,那支能調動三十萬鐵騎的虎符,卻不見了蹤影。

皇帝在找,太子在找。

底下的一眾成年皇子,也在找。

可全都一無所獲。

我停住動作,伸手,將窗邊擺著的小馬駒伸手拿下。

那是父親親手所刻,描眉畫眼,無一不精。

我低頭,看著它泛著幽光的眼睛。

良久,才笑了笑。

元宵這日,秦嬤嬤早早帶著一眾小丫鬟給我梳妝打扮。

馬車行過熱鬨街市,在巷角停下。

太子牽著我的手,走在我身側,半步之遙,替我擋著人群。

三裡長街,燈火如晝。

舞龍的隊伍剛剛過去,鑼鼓聲還在耳邊震響。

兩旁店鋪張燈結綵,賣糖人的、賣花燈的、賣麵具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孩童舉著兔子燈跑來跑去,笑聲清脆。

路過猜燈謎的鋪子,他親自給我挑了一盞兔子燈,說是應景。

「這個謎麵,」他指著燈上貼的紅紙條,「『畫時圓,寫時方,冬時短,夏時長』——打一字。」

我低頭看著紙條,還冇說話。

旁邊有人搶著回答,「是個『日』字!」

攤主笑著遞上一塊桂花糖。

太子接過來,轉身遞給我。

一道目光突然落在我身上,我回頭,就看到雲舒站在不遠處,目光死死正盯著我。

她身邊的宮女湊上去說了句什麼,她冇應,隻盯著這邊,臉色煞白。

太子這時也看見了她。

他臉上的笑容淡了一瞬,「衛姑娘也來了。」

雲舒的睫毛顫了顫。

她邁步走過來,屈膝行禮,

「臣女見過殿下。」

「這位是......阿翎姑娘吧?」她笑著,「好些日子不見了,姑娘在東宮住得可好?」

我冇說話。

太子已淡淡開口:「她的事,不勞太子妃費心。」

雲舒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她很快便調整過來,仍是那副溫婉模樣,「殿下說的是。是臣妾多嘴了。」

她垂下眼,往旁邊讓了一步。

太子不再看她,低頭對我道:「前頭有猜燈謎的,去看看?」

我點點頭。

經過雲舒身側時,我偏頭看了她一眼。

她的手,正死死攥著袖口,指節泛白。

14

燈會正熱鬨到**。

前麵是一座三層的燈樓,紮得極為精巧,掛滿了各色花燈,風一吹,滿樓流光溢彩。

太子指著那燈樓,低頭對我道:「這是今年燈會的點睛之作,據說花了一整年才紮成。待會兒還要放焰火,就在這樓上——」

話音未落,燈樓忽然晃了晃。

不知哪裡傳來一聲尖叫:「走水了!燈樓走水了!」

火苗從燈樓底層竄起,幾乎是一瞬間的事。

人群炸了。

哭喊聲、驚叫聲、踩踏聲混在一起。

我被擠得踉蹌了幾步。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尖叫:「殿下——」

是雲舒的聲音。

我回頭,看見她被擠在人群裡,不知被誰撞了一下,整個人往旁邊倒去。

她身後就是那燃燒的燈樓,火星子正簌簌往下掉。

太子握住我的手驟然一緊,下意識想要衝向她。

卻被我緊緊拽著,「蕭璟,我害怕…」

這是我第一次帶著哭腔和他說話。

太子怔住了。

他攥著我的手,指節泛白。

隻猶豫一瞬,他便將我打橫抱起,逆著人群往外衝。

身後,雲舒的身影漸漸被火光吞噬。

我伏在他懷裡,靜靜看著一道玄色身影掠過濃煙。

太子抱著我停在安全處。

冇有絲毫猶豫,他就要回去救雲舒。

可轉身的瞬間,他卻僵在了原地。

不遠處,三皇子蕭煜一襲玄色錦袍,懷裡攬著雲舒,一隻手扶著她的腰,姿態相當親密。

「三哥,你這未婚妻,可得看好了。」

雲舒的臉色還冇緩過來,卻仍是強撐著站直身子,低聲道:「多謝三殿下救命之恩。」

蕭煜低頭看她,笑了笑:「不必多禮。本宮恰好路過,總不能見死不救。」

他說著,目光越過雲舒,落在太子身上,又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裡帶著審視,也帶著幾分興味。

「三哥。」他懶洋洋地開口,「方纔火起的時候,我遠遠瞧見,你抱著這位姑娘往外衝,倒是把我這三嫂落在後頭了。」

太子神色不變:「她離你近。」

蕭煜挑眉:「哦?那可真是巧了。」

他鬆開雲舒,往前走了兩步,離我近了些。

「這位姑娘......」他頓了頓,「倒是眼生得很。三哥身邊的人,我竟冇見過?」

不等我說話,太子已上前一步,將我擋在身後:「我東宮的人,不必三弟過問。」

蕭煜笑了笑,也不惱。

「三哥的人,自然不敢過問。」

他開口,還想說什麼。

就在這時,我突然墊腳,在太子臉側輕輕一吻。

「阿翎…」

我冇理會他的驚愕。

隻學著話本上的女子模樣,朝他甜甜一笑。

「蕭璟,謝謝你救了我。」

餘光裡,是雲舒驟然煞白的臉色,

和蕭煜眼中的若有所思。

15

那日燈會過後,太子待我越發親近。

知道我喜歡桂花,他便命人在我院子裡種了兩棵,說是等秋天開了花,滿院子都是香的。

知道我夜裡睡得淺,他便將我院子裡的下人全換了一遍,挑的都是手腳輕、說話細的,生怕驚著我。

雲舒來過幾次。

每次來,太子都在。

她站在院門口,看著太子親手替我剝桔子,看著太子低頭聽我說些無關緊要的閒話,看著太子笑起來時眼角的弧度。

她的臉色一次比一次白。

消失許久的彈幕再次出現,七嘴八舌的討論:

[甜甜的戀愛到底在哪?男主整天圍繞著女配轉算怎麼回事!女主寶寶好可憐,我真的要棄文了!]

[樓上的先彆急,我來劇透一下,男主早就對女主一見鐘情,真心愛得隻有女主,哄著女配隻不過是為了衛家的兵符!]

[給女配看書也隻不過是想廢女配,等男主拿到兵符,就會把女配一腳踹開,光明正大和女主寶寶在一起了!]

......

我將彈幕儘收眼底,麵上卻不動聲色。

隻抬頭看了一眼太子,隨即就若無其事繼續翻看著手上話本。

——

轉眼便入了夏。

隨著老皇帝病重的訊息傳來,前朝徹底亂了。

以丞相為首的三皇子黨行事愈發張狂。

早朝之上,屢屢對太子一係發難。

今日參東宮屬官貪墨,明日彈劾太子德行有虧。

在這個緊要關頭,皇帝卻突然下旨,將太子的婚期定在八月初八。

禮部的人來來往往,東宮上下忙得腳不沾地。

太子卻仍是日日來我這兒。

「阿翎。」

那日他忽然問我,「你小時候,可曾去過你父親的老家?」

我正擺弄著手裡的九連環,聞言抬起頭,看著他。

「永州?」我說。

他眼睛亮了一瞬:「你知道?」

「父親提過。」我低下頭,繼續解那九連環,「他說那裡有老宅,院子裡種了好大一片桂花林。說是等以後不打仗了,就帶我和阿孃回去住。」

「後來呢?」

「後來?」我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後來他就死了。」

太子沉默了一瞬。

他伸手,輕輕揉了揉我的發頂。

「阿翎,」他的聲音很輕,「你父親走時,可曾留下什麼話?或是......什麼東西?」

我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目光很溫和,溫和得像是隨口一問。

我歪了歪頭,像是在努力回想。

「東西......有的。」

他的呼吸頓了一瞬。

「什麼?」

「父親給我刻了好多小馬。」我指著窗台上那一排木雕,「喏,都在那兒呢。」

他順著我指的方向看去,看見那一排大大小小的木馬,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隨即又笑起來。

「就這些?」

「還有彆的嗎?」我認真地想了想,「好像......冇有了。」

他點點頭,不再問了。

可我知道,他不會就這樣罷休。

16

此後,太子問起衛家的次數越來越多。

有時是問父親生前的事,有時是問母親在世時的情形。

每次都是隨口一提。

可每每問完,他看我的眼神都會深幾分。

我不動聲色,一一答了。

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一個字也不提。

直到成婚前夜。

那夜月亮很好,我正準備歇下,外頭忽然傳來腳步聲。

青杏迎出去,驚呼了一聲:「殿下?」

我抬起頭,便看見太子掀簾進來。

他顯然是喝過酒的,身上帶著淡淡的酒氣,眼尾微微泛紅,腳步也有些踉蹌。

宮人想要上前扶他,被他擺手揮退了。

「都出去。」他說。

屋子裡很快隻剩下我們兩個人。

「阿翎。」他叫我的名字,聲音沙啞。

「明日......我便要大婚了。」

我點點頭:「我知道。」

「你都知道什麼?」他忽然傾身向前,離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眼底的血絲,「你知道我不想娶她麼?」

他忽然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緊。

「阿翎,我知道,你纔是衛家的女兒。」

「是周雲舒頂替了你的身份,搶了你的位置。」

「可惜我識人不清,冇有第一時間認出你,如今聖旨已下,再無轉圜餘地,可我…實在不甘心。」

「阿翎,」他說,「我想娶的人,是你。」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裡麵盛滿了深情,盛滿了無奈,盛滿了身不由己。

若是旁的女子,怕是早就感動得落淚了。

可我隻覺得好笑。

我任由他握著手,輕聲道:「蕭璟,你既不想娶她,那便不娶就是了。」

他苦笑:「聖旨已下,豈能兒戲?」

「那......便冇有辦法了麼?」

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我。

「阿翎,」他的聲音很輕,「若是我能......拿到衛家的兵符,或許一切就都不一樣了。」

「兵符?」

「嗯。」他點點頭,「衛家世代執掌北境大軍,那三十萬鐵騎,隻聽衛家號令。若是誰能拿到那枚虎符......便是陛下,也要忌憚三分。」

他看著我,目光灼灼。

「阿翎,你仔細想想。衛將軍臨去前,可曾與你說過什麼?可曾給過你什麼東西?或是......可曾告訴過你,那東西藏在哪兒?」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裡麵,深情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壓抑不住的急切。

我低下頭,像是在努力回想。

良久,我抬起頭。

「有的。」

他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

「在哪裡?」

我歪了頭,看著他:「蕭璟,若是我告訴了你......你便能娶我了麼?」

他怔了一瞬。

隨即用力點頭。

「能。」

「阿翎,隻要我拿到兵符,便能與陛下談條件。到時候,我便求陛下收回成命,改立你為太子妃。」

我看著他,彎了彎嘴角。

「好。」

他的眼睛亮得驚人。

「在哪裡?」

「父親說過,」我輕聲道,「他把最重要的東西,藏在老家的桂花林裡。」

「永州?」

我點點頭。

他猛地站起身,在屋子裡來回踱了幾步。

「永州......桂花林......」他喃喃念著,臉上的表情又驚又喜。

然後他停下腳步,轉身看著我。

「阿翎,」他走回來,在我額頭上印下一個吻,「等我。等我把事情辦妥,便來接你。」

我點點頭。

他笑著轉身,大步往外走。

掀開簾子的那一刻,我忽然開口。

「蕭璟。」

他回頭。

我看著他,輕聲道:「明日大婚,恭喜你。」

他愣了愣,隨即笑起來。

「傻丫頭。」他說,「等我。」

簾子落下,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17

三日後,太子請旨,要去永州祭奠衛氏先祖。

陛下準了。

啟程那日,天還冇亮。

太子與我同乘一輛,馬車轆轆駛出京城。

一路上,太子對我噓寒問暖。

冷了加衣,渴了遞水,餓了便命人停下打尖,點一桌子我愛吃的菜。

路過集鎮,看見賣糖人的,他親自下車買來遞到我手裡。

我接過糖人,低頭咬了一口。

甜的。

可嚥下去,卻什麼味道也冇有。

夜裡宿在驛站。

太子安頓好我,便要回自己房間。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我。

「阿翎,」他的聲音很輕,「等我拿到兵符,便與陛下說,廢了雲舒,娶你做太子妃。」

我看著他,眨了眨眼。

「真的?」

「真的。」他走回來,握住我的手,「我蕭璟對天發誓,此生絕不負你。」

我低下頭,冇讓他看見我眼底的神色。

「我信你。」

他笑起來,在我額頭上印下一個吻。

「睡吧。明日還要趕路。」

第十日,終於到了永州。

老宅在城外三十裡,藏在群山環抱之中。

院子早就荒了,雜草叢生,屋頂的瓦片碎了大半。

可後山那片桂花林還在。

正是初秋,桂花還冇開,滿林子都是沉甸甸的綠。

太子站在林前,深吸一口氣。

「阿翎,」他轉頭看我,眼底是壓抑不住的激動,「在哪兒?」

我指了指林子深處。

「在裡頭。」

他抬腳就要往裡走。

我拉住他的袖子。

「蕭璟,」我看著他,「那是我父親藏東西的地方。我不想讓彆人看見。」

蕭璟略一思索,揮手屏退暗衛。

轉而握住我的手:「走吧。」

我點點頭。

林子很深,越往裡走越暗。

頭頂的枝葉遮天蔽日,腳下的落葉厚厚一層。

太子越走越快,攥著我的手也越來越緊。

「還有多遠?」

「快了。」

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眼前忽然開闊起來。

是一處小小的空地。

空地正中,立著一塊大石頭,一人來高,爬滿了青苔。

太子鬆開我的手,快步走過去,上下打量著那塊石頭。

「在這兒?」他回頭看我。

我點點頭。

「父親說,東西就在石頭底下。」

太子眼睛一亮。

他蹲下身子,開始扒拉石頭底下的泥土。

可他畢竟是太子,錦衣玉食養大的人,哪裡乾過這個?

扒了幾下,手指便磨破了皮。

他站起身,「你在這兒等著,我回去叫人——」

「蕭璟。」我打斷他。

他愣了愣。

我走上前,在他麵前蹲下。

「你忘了嗎?」我抬起頭看他,「這是我父親藏東西的地方。我父親的東西,隻能給衛家的人。」

他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隨即笑起來。

「傻丫頭,」他蹲下來,伸手揉了揉我的發頂,「你我之間,還分什麼彼此?」

我看著他,冇說話。

他收回手,繼續往下挖。

泥土越挖越深,他的指甲縫裡塞滿了黑泥,掌心磨破了皮,滲出細細的血絲。

可他顧不上這些。

他的眼睛越來越亮,動作越來越快。

忽然,他的手指觸到什麼硬物。

他渾身一震。

「阿翎!」他回頭看我,「有東西!」

我走上前,低頭看了看。

泥土底下,隱約露出一角黑色。

像是鐵,又像是木,看不出是什麼。

太子激動得手都在抖,瘋了似的往下挖。

坑越來越深。

那東西露出來的部分也越來越多。

是一塊黑色的令牌。

太子的呼吸都停了。

他顫抖著手,去夠那塊令牌——

就在他的指尖觸到令牌的瞬間。

我抽出袖中的匕首,狠狠地,捅進他的後心。

18

蕭璟的身體猛地僵住。

「阿......翎......」

他艱難地回過頭,不可置信的看著我。

那張臉上,滿是不可置信。

「你......你......」

我伸手,輕輕一推。

那石頭後麵,哪有什麼玄鐵令牌。

藏著的,分明是枯葉掩蓋下,數十米的大坑。

坑底傳來悶響。

太子蜷縮在坑底,身體還在微微抽搐。

林間,一道玄色身影緩步而來。

蕭煜走得不緊不慢,錦袍下襬拂過落葉,無聲無息。

他身後跟著兩個暗衛,其中一人肩上扛著個軟綿綿的身影——雲舒。

她被五花大綁,嘴裡塞著帕子,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卻隻能發出嗚嗚的悶響。

彈幕徹底炸了。

【到底怎麼回事?】

蕭煜走到我身側,低頭往坑裡看了一眼。

「三哥。」他彎了彎嘴角,語氣像是尋常寒暄,「底下涼麼?」

太子的手動了動。

他掙紮著,一點一點地翻過身。

胸口那道刀口還在往外冒血,染紅了半邊衣襟,可他冇有去捂。

他隻是仰著頭,死死盯著坑邊並肩而立的兩個人影。

「你......們......」

蕭煜笑了笑,冇有答話。

他又看向我,「阿翎......為什麼?」

「我對你不好麼?」

我冇有說話。

他眼睛死死盯著我。

「我把你當......當心尖上的人......護著......捧著......」

「你卻......」

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口的刀,又抬頭看我,

「你......為何......」

風吹過桂花林,滿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我低頭看著他,看著這個曾經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東宮太子。

「蕭璟。」

我終於開口。

「你可知道,我父親最後一次出征前,對我說過什麼?」

他愣愣地看著我。

「他說,阿翎,爹這回要去打北戎了。北戎那些人,壞得很,爹得去收拾他們。」

「他說,打完仗就回來,帶你和娘回永州老宅,住一陣子。老宅後頭有片桂花林,秋天的時候可香了,你準喜歡。」

「他還說——」

我頓了頓。

「他說,太子那孩子,是他看著長大的。騎射是他親自教的,兵法是他一本一本講的。那孩子心氣高,可待人有禮,將來必成大器。」

「他讓我以後若是見了他,記得叫一聲太子哥哥。」

19

坑底,太子的臉已經冇了血色。

「阿翎......」

「我父親把你當學生,當子侄,當自己人。他教你騎射,教你兵法,教你做人做事的道理。他從不曾虧待過你。」

「可你呢?」

「你為了那枚兵符,為了拉攏他站你的隊,就派人埋伏在慶功宴後,親手送他上路。」

「我父親死在你的箭下。」

「我兄長死在你的箭下。」

「我叔伯、堂兄,衛家滿門十三口——除了我,全都死在你的箭下。」

「你把我當傻子,以為我是孤女,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知道。把我捏在手心裡,慢慢哄著,慢慢套著,總有問出真相的那一日。」

「可我知道。」

「從見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總有一天,我要殺了你。」

太子的身子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張著嘴,想要說什麼,可大股大股的血從喉嚨裡湧出,堵住了他最後的話。

蕭煜低頭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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