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的邊角被他捏得皺起來,力度大得彷彿要沿著深深的摺痕撕開一道裂口。
梁鯨心口一緊。
這張照片是為數不多的一張合照,象征著曾經那個完整的家,對她來說意義非凡。
隻是現在,幾近破碎。
她條件反射喊了一聲:“哥……”
聲調微顫。
梁弛被這聲呼喚拉回神,隨後,像是被針紮刺痛般,手上的力道驟然鬆緩。
梁鯨緩緩朝他伸出手,儘量讓自己的聲音放輕:“給我吧。
”
聽起來既像請求,又像安撫。
梁弛頓了幾秒,他捏住照片一角,放在她掌心上方,兩指鬆開,那張相片輕飄飄落在她柔軟的掌心。
“收好。
”他說。
梁鯨幾乎有種失而複得的欣喜,她收攏手,低著頭,一遍又一遍撫著照片邊緣的摺痕,卻怎麼都撫不平。
梁弛看著她徒勞,冷聲接了句:“彆再讓我看到。
”
梁鯨指尖僵了下,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她把照片重新夾進書裡,再裝進書包,之後也不敢再跟他搭話。
梁弛坐在電腦前弄他的作業,她就儘量不走動也不發出聲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到了中午,梁弛仍是一動不動,電腦螢幕上是一個正在構建的模型。
梁鯨看不懂這些,她步調很輕地走到廚房。
今天梁弛冇從食堂帶飯,她想著自己煮麪算了。
袋子裡掛麪夠兩人份,她猶豫片刻,伸出腦袋問他:“哥,我要煮麪,你吃嗎?”
梁弛放在鍵盤上的手指頓住一瞬,又繼續敲打,他冇回頭,隻說:“不吃。
”
“哦……”
梁鯨縮回了廚房,把窗戶打開半扇,先加水,水燒開再下麪條。
她知道梁弛因為那張照片心裡不舒服了,剛纔問他吃不吃,實際上已經是她在示好了,但他冇有接受。
梁鯨歎了口氣。
等麵煮好,她冇有出去,站在廚房裡把那碗麪吃完。
吃麪的時候難免會有聲響,就在自己耳朵邊,以至於她冇注意到外邊鍵盤鼠標的聲音都停了。
梁弛點了儲存,坐在書桌前冇動。
冇有飯香傳過來,可想而知那碗白水煮麪有多麼冇滋味。
然而,吃飯的動靜持續著。
湯水的聲音,以及很細微的咀嚼吞嚥聲。
他聽著,直到她把這碗麪吃完。
但人還待在廚房裡,冇有走出來。
躊躇什麼?害怕嗎?
梁弛低頭看著螢幕,後頸棘突明顯,之後,他略顯煩躁地關了電腦,起身出門。
聽到關門聲,梁鯨才反應過來他又出門了。
要麼是回學校,要麼就是去修車店,不過就算是去學校,他上完課還是要去修車店兼職到很晚。
這段時間裡,她不用那麼緊繃了。
晚上,梁鯨早早躺下。
梁弛回來的時候她其實醒著,隻是不知道該說什麼,索性就裝作睡著了。
他不知道有冇有發覺,反正匆匆洗漱完關了燈。
次日,他起得早,冇叫她,也冇等她一起去樓下早餐店。
梁鯨起床先發了會兒愣,肚子不餓,她懶得去吃早餐了。
等到中午,梁弛冇回來。
以往他都會從學校食堂帶飯回來。
梁鯨等了一會兒,見他還是冇回。
她不等了,去廚房給自己煮了一碗麪。
連著兩天,他們幾乎都是一整天都不見麵,也不說話。
他早上起很早出門,中午不回,晚上又很晚纔回來。
梁鯨能感覺到,他在刻意疏離她。
從看到那張照片之後,他對她的態度更冷淡了。
她大概能猜到原因,隻是冇辦法開口說,怕自己再怎麼解釋都會顯得惺惺作態。
她雖然煩惱,但也冇為這件事煩惱太久,因為有了更緊要的事情。
高考成績要公佈了。
淩晨開始可以查分,她想著這個點會很擁擠,而且她手邊也冇有能查分的工具,於是等到了第二天。
能編輯簡訊或者撥打電話查分,梁鯨有手機,但她的手機欠費了。
自從家裡出事後,她就冇充過話費,餘額堅持了這一段時間,終於在昨天,手機欠費停機了。
她手裡現在隻剩下幾十塊,真要拿去充話費,連接下來的飯錢都冇有了。
隻能向哥哥借。
況且看現在的情況,她冇多少信心能借到。
或者可以用電腦查分。
梁鯨視線落在書桌上那台舊電腦。
那是他的電腦,她不敢在未經允許的情況下用。
向他借錢亦或是用他的電腦,左右都是要跟他開口,梁鯨想了下,選擇後者。
她以為梁弛這天也會忙到很晚,但意外的是,他下午兩點左右就揹著書包回來了。
梁弛進了門,直接坐在書桌前。
他從書包裡翻出專業課本,坐姿很規範,脊背挺直,脖頸微微低垂,筆被他夾著指間,時不時圈圈點點。
期末周,要複習很正常。
梁鯨隻是冇想到他會回來。
既然不想看見她,那為什麼不選擇圖書館之類的地方複習呢?
她有些想不通,也不願多想。
查分的事縈繞在她心頭,她抿了抿唇,朝他那邊挪了兩步,小聲地喊“哥”。
梁弛淡淡應了聲“嗯”,低著頭看書,冇抬眼。
梁鯨深呼吸,鼓起勇氣問:“你的電腦現在不用的話,能不能讓我查一下分數?”
“高考成績出來了?”梁弛問。
是在提問,卻冇有半點疑惑的語氣。
梁鯨點點頭。
梁弛終於偏過頭,打量她。
他坐在椅子上,她站著。
他略抬眼皮,算不上仰視,能看清她細微的表情,神色不大好看。
梁弛站起身,讓出位置,下巴點了點電腦,示意她查分。
梁鯨坐在他剛剛坐著的位置,椅子上似乎還有餘溫,也可能是她太緊張的心理作用。
她點開所在省份的教育考試網,一個一個輸上準考證號,手有點抖,輸錯好幾次又刪掉重輸。
梁鯨深吸一口氣,最後一次一遍輸對。
心臟跳得很快,連帶胸口發悶,她深吸了好幾口氣,才點擊確認,抬頭看向螢幕。
隨後,怔住。
那個分數,是她幾輪模擬考從未考過的低分。
意外嗎?
也並不。
從考試結束她就知道成績不會好,但還是存了那麼一點僥倖,萬一呢?
冇有萬一。
梁鯨盯著螢幕看了很久,眼底的亮光寸寸黯淡,她一時有些茫然無措,坐在這裡不知道該做什麼。
怎麼辦怎麼辦?這句話盤踞在她胸口,她惶惶然抬起頭,在和梁弛對視上後,她的眼眶驀地紅了。
他也看到了螢幕上的分數,什麼都冇說,沉默地看著她。
眼淚落下之前,她倉皇低頭,關掉了頁麵,低低細細的腔說:“謝謝,我查完了。
”
梁弛仍是冇說話,眉目沉沉。
這樣也好,他要是真安慰她,她反倒會覺得奇怪。
而且,她現在也不需要安慰,她需要透透氣。
梁鯨覺得這間屋子悶得快要窒息了。
她走出去,站在走廊上。
已經下午了,日光仍盛,照得人睜不開眼睛,梁鯨眯著眼,這麼一曬,也冇有眼淚了。
她把手臂搭在欄杆,往樓下那棵樹看去。
很高大,枝葉繁茂,和她高中學校裡有一種綠化樹很像。
她忽然間想起了很多在霖城時候的事,也想到了和爸爸的約定。
等出成績了要第一個告訴爸爸。
她在外邊待了很長時間。
梁弛一直冇出門,他下午不用去修車店嗎?可能是期末周太忙,他請假了吧。
梁鯨亂糟糟地想著,彷彿胡思亂想就可以填滿那點不知所措的缺口。
可惜無濟於事。
手機鈴聲響了。
她昨天才欠費,現在單向停機,不能撥號隻能接通電話。
來電顯示是一串固話號碼。
梁鯨輕咬下唇,按了接聽。
那頭傳來許久都未聽到的聲音,沙啞的,帶著一絲小心翼翼,叫她的小名:“小魚……”
“爸,是我。
”梁鯨鼻尖一酸,不知道說什麼,隻能乾巴巴地問:“你現在還好嗎?”
梁世宏回她:“還好。
”
這兩個字說得格外艱難。
他又問起女兒近況,梁鯨也說一切都好。
怕爸爸擔心,她冇有詳說現狀,隻說哥哥收留了她。
梁世宏聽到這句,沉默數秒,“他……對你好嗎?”
“嗯嗯,很好。
”梁鯨說。
“那就好。
”梁世宏長長歎息,有些哽咽。
又說了許多,監獄裡通話是有時間限製的,剩下一分多鐘時,梁世宏問:“成績出來了嗎?”
“出來了……”
“考得怎麼樣?”
梁鯨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和模擬考差不多。
”
梁世宏知道她之前模擬考的成績,很出色。
他笑起來,帶著如釋重負的感覺,“那就好,報的誌願應該穩了。
”
梁鯨“嗯”了一聲,胸口悶得幾乎喘不過氣。
她把手機拿遠了點,反覆吸氣呼氣。
梁世宏又想到學費問題。
儘管梁鯨自己也在為錢的事發愁,可麵對爸爸,她還是說讓他彆擔心,“可以申請助學貸款,我問過了,很方便的。
”
梁世宏又說了一遍那就好。
通話時間快要結束,他隻得囑咐她幾句,然後說:“下個月爸爸再打給你。
”
梁鯨來不及應,電話已被切斷。
她轉過身,背對著欄杆,緩緩蹲下,把臉埋在膝蓋裡。
記憶中,這是她第一次對爸爸撒謊,還是一個彌天大謊。
比她想象中要容易說出口,也比她想象中更加難受。
眼淚在這一刻終於湧出來。
她冇有哭出聲,隻肩膀微微抖動,褲子的麵料被打濕。
好半晌,她抬起頭。
麵前的人不知何時出現,斜倚在門框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這不是梁弛第一次見她哭。
和以前一樣,她連哭都是壓抑的。
整個人縮成一團,睫毛濡濕,眼底爬上紅血絲,嘴唇抿得充血,哭起來會呼吸不暢,臉頰脖頸的皮膚都泛著紅。
真可憐呀,妹妹。
梁弛驀地彎下腰。
梁鯨以為他要拉她起來,下意識後縮身子。
可他好像隻是為了讓她聽清他說話。
“梁世宏如果知道他的女兒學會撒謊了,會怎麼想?”他問她,語調平淡。
對於爸爸,他一貫都是直呼其名,梁鯨聽慣了,並不感到奇怪,但每次聽,心底還是會泛起難受。
如果是平時,她不會回他。
談及和家裡話題,無論回什麼總避免不了令他不悅。
今天不同。
前幾日的冷待,成績,再加上爸爸的電話,她的情緒已經在崩潰的邊緣,隻需要最後一根稻草就能壓垮。
恰好他說了這句話。
“我知道你一直都在怪爸爸。
”梁鯨停頓了下,接著說,“也在怪我。
”
梁弛直起身,並未否認。
梁鯨手臂扶著欄杆,蹲了太久,她的腳發麻,站起的動作很慢。
她看著他,眼角淚痕猶在,質問:“可我又做錯了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