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大約半小時,拐過一道幾乎直角的彎,路旁的空地上出現了一座石砌小屋。
屋子不大,牆是用不規則的山石壘起來的,縫隙裡填著灰泥,屋頂鋪著青灰色的瓦片,煙囪裡正冒著細細的青煙。
門口的空地上,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正彎著腰,和一隻修建老匠一起把一塊半人高的石塊往手推車上挪。
修建老匠粗壯的手臂箍住石塊底部,肌肉鼓脹得像樹根,老人則在旁邊扶著推車,嘴裡喊著“一二、一二”的號子。
“您好!”
英士加快步子走過去,
“請問這條路往前走,到雪花市還要多久?”
老人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背心,裡麵是厚棉布襯衫,臉上皺紋深得像山石的裂紋,眼睛卻亮得出奇。
“雪花市啊,”
他笑了,露出缺了一顆的側門牙,
“翻過前麵那道梁子,下山,等路上開始看見殘雪,就快到了。腳程快的話,傍晚能看見城邊的路燈。”
他低頭看見英士懷裡鼓鼓囊囊的一團,電電蟲正好從領口探出腦袋,好奇地朝老人打量。
“小東西冷著了吧?”
老人轉身朝屋裡走,
“進來喝杯熱茶,山裡風硬,彆把身子吹透了。”
小屋裡麵比外麵看著寬敞些,牆角堆著幾袋碎石料,另一側的木架上擺著各種修路工具,鍬鎬撬棍整整齊齊。
唯一的窗戶下麵放著張舊木桌,桌上茶壺正冒著熱氣。
老人從壁櫥裡取出一個小碗,放進幾顆橙色的樹果,又用熱水衝了衝,端過來放在桌角。
“這是文柚果,甜得很,給小傢夥暖暖身子。”
英士把電電蟲輕輕放在桌上,小傢夥猶豫了兩秒,湊到碗邊嗅了嗅,小小的身子一下子精神起來,開始小口小口地咬樹果。
老人給英士倒了一杯深褐色的茶,茶湯裡飄著一股草藥和蜂蜜混合的香氣。
“謝謝您,”
英士雙手捧著茶杯,熱度從掌心一路漫到肩膀,
“您一個人住在這裡?每天都要搬石頭嗎?”
老人坐下來,修建老匠默默走到屋角,靠著牆壁抱起手臂,閉眼養神。
“搬了三十多年了,”
老人望著窗外裸露的山壁,
“這條路往上走,每到春天化凍或者夏天暴雨,山石就容易鬆。大塊的滾下來堵住路是常事,小的被車輪碾了也危險。我每天巡一遍,看見裂了的、鬆了的,就敲下來運去山下礦場,也算給石材廠省點力氣。”
電電蟲吃完了樹果,臉上沾著橙色的汁液,心滿意足地打了個小嗝。
英士用袖口幫它擦了擦,小傢夥順勢爬回他肩上,盤成一個毛茸茸的小圈。
“年輕時,”
老人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眼神飄向窗外某個更遠的地方,
“年輕時我在這一帶山裡亂轉,找稀有石頭。有一回走到西邊那片林子附近,趕上山體滑坡,大半麵坡的碎石混著泥漿往下灌。我跑不及,被一塊滾石壓住了腿。”
英士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緊了一點。
“那時候覺得完了,”
老人的聲音很平,
“山裡頭喊破喉嚨也冇人聽得見。結果山裡突然竄出來一道影子,它用角把壓著我的石頭整個頂飛出去,又叼著我後領往旁邊拖了十幾米,一直拖到安全的地方纔鬆口。我仰頭看,渾身是泥,滿臉是傷,就看見一到威嚴的身影站在月光底下。”
“代拉基翁。。。”
他衝著英士輕聲說,
“它看了我一眼,轉頭走進霧裡,再也冇見過。但那一眼夠了。”
他放下杯子,粗糙的手指摩挲著桌麵上一道舊疤,
“我後來查了很多書,才知道那是守護這片山脈的神靈。它們住在西邊那片森林深處,守著龍螺旋塔的入口。我就想,既然它救了我,那我替它看著這些山石,彆讓它們再塌下來傷著人,也算是還了這份情。”
屋外傳來一陣風撞在石牆上的悶響,窗戶輕輕震了震。電電蟲被聲音驚動,往英士脖子旁邊縮了縮。
英士伸出手攏住它,小東西立刻就安靜下來。
“您說的龍螺旋塔。。。在西邊的森林裡?”
“嗯,那片林子太大了,外人進去轉三天都摸不到邊。代拉基翁和它的同伴們守著那裡頭,誰也不知道塔裡藏著什麼。不過嘛,”
老人笑了笑,眼角的紋路舒展開,
“有些秘密不必刨根問底。它們在那裡,就是那裡的主人。我們行路的人,腳下走得穩當,心裡知道有一群了不起的傢夥在暗處看著這些山水,就足夠啦。”
少年若有所思的點點頭。
茶喝到第三杯,英士覺得身體暖融融的,身上的疲憊感都被這幾杯茶水驅散了。
電電蟲從他肩頭爬到桌上,觸鬚碰了碰老人的手背,發出軟綿綿的“電電”聲。
老人用手指輕輕點了點它的額頭,小傢夥眯起眼睛。
“小傢夥精神不錯,”
老人笑眯眯的說道,
“前麵那道梁子風大,但翻過去就好了。雪花市的人熱情,道館館主也是個厲害的,當然,老頭子我看你也不差,哈哈!”
“謝謝您!”
英士把電電蟲重新揣進懷裡,背上包,站在門口回頭。
老人站在小屋門框裡,修建老匠立在他身後,一老一壯,像石壁裡生出來的兩棵樹。風把老人的白髮吹亂了一些,他抬手指了指前方山坡上隱約可見的路標。
“去吧,年輕人。替我跟雪花市帶個好。”
英士深深鞠了一躬,轉身踏上了繼續向上的路。
走出百餘步再回頭,小屋已經縮成岩壁上的一粒青灰色的斑點,煙囪的煙還斜斜地往天上飄。
懷裡的電電蟲安安靜靜的,他深吸了一口氣,山風灌進肺裡,冷冽,但不再刺骨。
前方的山梁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澤,道路沿著等高線緩緩盤繞。
他加快了腳步,靴子踩在碎石上的聲音均勻而有力。
到了梁頂的時候,風果然大起來,吹得圍巾尾端啪啪地拍打外套,他側過身用肩膀頂著風往前走,腳下是向下的緩坡。
坡道兩側開始出現零星的白。
起初是背陰處一小片一小片的薄冰,後來是路肩縫隙裡積著的霜色碎雪。空氣裡的乾燥冷變成了濕潤冷,帶著某種沉甸甸的、壓得低低的寒氣。
英士看著遠處,雪花市就在前方了。
他伸手摸了摸懷裡的電電蟲,小傢夥動了動。
遠處的天際線上,開始浮現出城市輪廓的淡灰色影子,幾縷炊煙混在低雲裡,分不清彼此。
英士把圍巾重新繫緊了一些,朝著那片即將覆蓋他的風雪,一步不停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