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臂支離瘦弱,幾近皮肉貼骨,一朵一朵糜爛之後又枯萎的血肉之花,順著青紫色的血脈綻放,雖然塗滿了鎮定止痛的藥膏,卻依稀可以聞到枯敗腐朽的氣味。
兩個郎中同時抽了口冷氣,謙讓一番後,輪流為她診脈,兩根指頭按上脈門,眉頭就是一皺,幾乎是立刻就下了判斷:“是毒不錯。”
“但殿下,恕小民無能,廣平長公主中毒日久,這毒雖然不急不烈,但到底已經損傷了元氣根本,小人竭儘所能,最多隻能緩解症狀,若是不能找到毒藥方子,隻怕是難以治癒。”
新安緊緊握著廣平的手腕,指節因用力都有些發白,一時無話,鏡郎冷眼瞧著,打破沉默:“日久,究竟是多久了?”
蓄著山羊鬚的郎中看了一眼同儕,見年長的那一位點了點頭,這才小心道:“下毒之人,分量把握的精準……小人也說不好,十數年,是有的。”
“小人冒昧一句,公主娘娘身上的潰爛,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廣平聞言,唇邊不過輕輕一搐,身後的黃玉險些冇端穩茶盤,顫聲道:“……是……少爺過完八歲生辰後,您點了頭,改回了薑氏,冇過幾日……都以為是疑難雜病,從那起,您便不讓駙馬爺近身……”
新安瞿然色變,廣平卻隻是淡淡一笑,想必是心裡早有猜測。
如今隻不過是敲磚釘腳,死心罷了。
“這毒,未必就那樣簡單粗暴,下在食水裡灌進去的,下毒之人心思防不勝防……還請殿下仔細審查,早日尋來毒方,好生保養。”
令兩個大夫斟酌著寫下瞭解毒、保養的藥方,由桃兒妥帖收好,琉璃則捧著屬於鏡郎的那一份方子大張旗鼓地出去索要藥材,黃玉送了兩位先生出去,一應善後,則由杏兒出麵。
留下房中新安轉來轉去,盤算著到底是什麼地方出了岔子:“姐姐的飲食湯藥都是專人看管的,怎麼還會出意外?”
“必定是從前不小心,或者就是摻在食材飲水裡送進來的。不,如今也有嘗膳的小丫頭了……會是什麼呢?熏香?插花?飲食器皿?……這些都一一去查。”
鏡郎接話道:“還有衣裳,首飾,香囊,布料……八姨每年什麼時候難受的厲害?是不是在冰裡也混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就算找到了,又該找什麼人去研究方子?總不能把薑氏抓起來拷打一番!”
新安轉了好幾圈,廣平看得眼暈,好笑地拉住妹妹的裙角,新安絆了個踉蹌,這才緩出一口氣,坐了下來,喝茶時猶自喃喃不止:“都說醫毒不分家,可毒藥究竟是害人的東西,尋常醫生哪兒能專精此道?哪兒能找來什麼用毒的高手,又不是什麼說書話本子,難不成,還要去找跑江湖的下九流?”
鏡郎神色微微一動。
用毒,用刑……
聽起來很像是某個人專精的東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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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紓
說一下目前的番外設置
一個主線後續的日常生活;一個哥哥番外,if線的現代1V1,女裝(微博抽獎兩個點梗融在一起了);一個王默番外(評論小可愛點的失禁play);一個父子兄弟(林紓&賀銘&賀琮VS嬌嬌的4P);一個本世界觀的懷孕生子if線;還有一箇中途就說要寫的建昌長公主番外
剩下的陳之寧,青竹,表哥,舅舅看情況有冇有單獨篇章吧
艾瑪番外好多,感覺能寫個十萬字……
七十七
兩個郎中過了府,鏡郎倒了兩天的藥,便宣佈自己痊癒了,要求停了每日的湯藥,偏薑夫人殷勤的很,仍舊派人按照補身的方子預備,一日三頓地給鏡郎送來。這天晨起,鏡郎才吃了早飯,青竹兒又端了一碗藥進來,鏡郎瞥見那隻一貫用來給他裝藥的玉蓮花碗,就覺得口裡的桂花蜜漿都不甜了,暗暗翻了個白眼,冇好氣道:“放在窗邊上吧,涼了再喝。”
青竹道:“這不是府裡大夫開的藥方,是新安殿下帶來的先生為您準備的補藥。”
“管他什麼藥呢,先放著就是了。”鏡郎見青竹還要勸,忙先開了口,“之前讓你去尋鎮撫司的那個什麼人,他住在哪兒,你知道麼?”
長﹔腿﹕老阿姨證理﹒
青竹把碗放在窗邊的小幾上,略頓了頓,自若道:“那是大公子的副手……我也隻是碰了一麵,隻是公子也知道,他們這一行,十分小心,還不知道他是否還留在那處。”
鏡郎冷冷道:“彆裝了。”
“林紓到揚州了,是吧?若不是他親自來了,他的副手就算願意相助,也不至於如此殷勤仔細,冇幾天就能把薑氏查個底朝天。”
青竹登時不再說話,老實垂手而立,即使一聲不吭,沮喪之意已經溢於言表,鏡郎冇好氣地虛虛踹了他一腳:“還不去準備?”
青竹委屈地望了鏡郎一望,得來個瞪視,便福了福身,轉身出去了,隻是沮喪可憐之意,都能從落寞背影裡滿溢位來。隻是他人一走,鏡郎就施施然起身,捏著玉碗的邊緣端起來,十分瀟灑地往桌邊的痰盂裡一傾,倒了個乾乾淨淨,一滴不剩,接著把碗一撂,重新歪回了榻上。
王默拎著壺過來給他斟茶,低著腦袋嘀咕道:“……公子,其實你隻是為了不喝藥吧?”
鏡郎氣勢洶洶地白了王默一眼,卻又忍不住,自己先笑了起來,在他臉上拍了一下,不重,反而像是親熱的**似的,王默一轉頭,就吻在他的手心,濕熱的呼吸撓得鏡郎癢癢,就要縮手,王默卻大著膽子攥住了他的手腕,從掌心輾轉吻到指腹,最後往指尖落下一個溫柔的輕吻。
“好了,等會兒我要出門,你乖乖的,就給我看個門吧……上回的那荷花頭的簪子可打好了冇?我還等著戴呢……”
過不片刻,青竹回來了,敲了門進來,見鏡郎正摟著王默喁喁私語,臉上便不大自在,卻也冇說什麼,服侍著他換了出門的衣裳,領著他一路出了園子,到了二門外,那裡已有馬車相候。
鏡郎上了馬車,青竹就與車伕吩咐:“我們公子想去見識見識揚州景緻……據說瘦西湖邊風景秀麗。”
話裡話外,就差把“揚州瘦馬”幾個字當著麵說出來。
可想而知,青竹心裡也是多酸溜溜的。
這話當然不能對著幾位長輩說,尤其薑令望在外的名聲就是個古板老道學,家宅和睦,彆說正經的妾侍了,就是連個通房暖床的都冇有,一心隻守著長公主過日子……自然了,他是一心守著一個人不錯,也不是自己的正經妻子。也是薑令聞有手段,年歲大了,照樣能把正當盛年、錢權皆有的親弟弟籠絡的什麼都看不見,一心裡隻有她……
若是薑氏兄妹兩人老實些,或是膽子小些,便是兄妹**,又輪到哪個來乾涉了?大不了與廣平長公主兩人各玩各的,大家不計較。偏偏心術不正,攔路者死,真當自己是天王老子了?
自然,同樣的說辭委婉地同府裡的車伕這般一說,這箇中年漢子便露出了一臉心照不宣的笑,“碼頭花船,從來是晚上熱鬨,冇想到公子有這樣花頭,青天白日地也去”,就輕車熟路地就駕著馬車,花了小半個時辰,到了瘦西湖邊一個不大起眼的碼頭。
午後楓樹林的陰涼下,停泊了七八艘烏篷船。青竹下了車,同船主人交涉幾句,就有兩個少女迎候在一邊,都是十六七歲年紀,雖然說不上千嬌百媚,但容色也頗為清麗可人,身上不是綢緞,也是精細的鬆江布,頭上、手上,都裝點了亮閃閃的銀飾。
說定了車伕到了戌時來接人,鏡郎領著青竹上了船,船伕撐著竹篙在岸邊一點,小舟朝泛著漣漪的湖心滑去。
鏡郎喝了口兩個女孩斟的茶,到底嫌粗糙,也不肯嘗她們備下的點心,隻是拿青竹做個人肉枕頭靠著,閉目養神。
小舟輕緩地駛過沿岸的綠蔭,從一個環繞矮樹的小口劃了出去,在狹窄水道中又行了一盞茶的功夫,船頭輕輕一碰,靠了岸。
鏡郎有些睏倦,下得船來,揉了揉眼睛,被嘈雜吵鬨的聲響鬨得眉頭緊皺,方纔抬起頭來打量四周,看清街景時,不由一愣。
一側街道是揚州城中最尋常的民居,粉牆黛瓦,另一側則是一片高高低低破落不堪,像是人隨便踹兩腳踹出來的,半邊敞露天光的茅屋。
黃泥滿地,挨挨擠擠,或站或坐或躺,全是人,人群的最前端,黑色天棚底下,支著一張翻飛的旗幟,上麵大大寫了個“粥”字。
他看了看自己,腳下粉底皂靴陷在泥地裡,靴麵濺滿了塵土;又低頭扯了扯自己的衣袖,忽然明白了為什麼青竹兒今天選來選去,竟然為他選了件最素淨最不起眼的葛布袍子。
可就連這最素淨的葛布衫,仍然是銀線暗繡,價值不菲。
隻是他皮膚雪白,頭髮齊整的樣子,仍然與周遭格格不入。
破衣爛衫的男人們來抬起頭來,掃了他一眼,似乎有些不甘之色,但看到街角持刀納涼的皂吏,也就裝若無事地又低下頭去。
“這都是什麼人?”
“這裡哪兒來這麼多……災民?”
“公子。”青竹扶著他的手,輕輕道,“湖州叛民起兵,河水倒灌縣城,時值秋收還冇有鬨完,他們得求一口吃的,自然隻能湧來此地。不過薑大人鐵血手腕,隻放了幾千入城,每日施粥放藥,令青壯年修築城牆水渠,也能混個溫飽。”
“公子,這邊來。鎮撫司的大人們,就住在這街尾的院子裡。”
還冇走到街尾,鏡郎就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
一身黑衣的年輕男人半跪在地上,捏著一個年邁老婦人的手腕,與她低聲交代什麼,雖然臉上冷冰冰的冇什麼表情,甚至說得上有點凶煞,但他的語氣似乎很柔和,老婦人含糊不清地說著感謝的話,男人從胸口掏出一個藥包,正待說話,驀然一頓,彷彿感覺到了鏡郎的目光,抬起了頭。
兩人在翻飛的黃土裡對上了視線。
林紓一臉不似作偽的驚訝神色,忽然把手裡的藥包一丟,忙不迭地站起身,跑了。
鏡郎:???
他吃錯藥了啊?!
“林紓!你給我站住!”
林紓腳下頓了一頓,扭頭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一瞬,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鏡郎滿臉的凶狠嚇著了,不僅冇有站住,反而跑得更快,在歪七扭八的巷道裡一溜小跑,幾個眨眼的功夫,就尋不見他的身影了。
鏡郎插著腰,站在前後空空蕩蕩的巷子裡,簡直被氣笑了。
“你有本事,一輩子都彆見我啊!”
“喂,林紓!”
“……你這個殺千刀的負心漢!”
他氣吼吼地喊了幾嗓子,無人應答,走了幾步,卻又被這彎彎繞繞的道路鬨得有些頭暈,不認路,也就不敢亂走,心裡有幾分發虛,忽然眼珠子一轉,計上心頭,裝模作樣地小跑了幾步,接著裝著被什麼絆了一下,啊地慘叫一聲,撲到了地上。
坐在一堆爛泥灘裡等了半晌,還冇等來林紓回頭,鏡郎氣急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嗚嗚咽咽地假哭了幾聲,又是無人應答,他正要起來,腳上卻真的絆了一下,結結實實地往外一撇,扭了。
不用怎麼醞釀情緒,一股委屈之情已經頂到了胸口,鏡郎這回是真的氣急敗壞,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也不過哭了兩聲,就有輕輕的腳步聲停在了他的身前,來人有點猶豫,不敢靠的太近,隻將一張豆綠色的棉帕遞到他眼前。長﹞腿◅老⫱▹阿姨整理︵▵
鏡郎一把抓過了帕子,擦掉了眼淚,又狠狠擤了擤鼻涕,把帕子揉成一團,報複似的狠狠丟開。
幾息沉默後,還是鏡郎先開了口:“你有本事啊你,我不避著你走,你還敢跑,有本事你彆回來啊!”
“……你,你彆生氣。”林紓不敢看他,冷沉如冰的語氣裡,竟然有幾分低聲下氣,“……我以為你不想見我。我也怕……”
“我是,是不想見你,但隻能我讓你走!誰準你見到我就跑的?我就這麼嚇人?”他的聲音還帶著鼻音,甕聲甕氣,眼圈兒通紅,仰著頭看人的樣子,真是說不出的可憐可愛,卻又頤指氣使,霸道極了,“……腳扭了,抱我起來!”
林紓又躊躇了片刻,眼見著鏡郎氣得又要哭,一時沉默,終於半蹲下來,也不管他滿身的泥灰塵土,將他攔腰抱了起來。
抱進懷裡的那一刻,又忍不住緊了緊手臂,湊在他頸項間深深地嗅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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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紓:學習追老婆ing……還冇學會,老婆來了,怎麼辦!他看上去好生氣!好想把他吃掉……媽,媽說……先,先跑再說!
七十八
林紓出發追來前,建昌長公主曾麵授機宜。
到底是親孃,對自己的兩個兒子瞭解的通透,指點起來不留情麵,戳林紓的痛處,也是一戳一個準。
“嬌嬌啊,就是吃軟不吃硬,他以前多貼你啊,多黏你啊,還不是你不做人,冷冰冰那樣兒,凶巴巴,張口就是訓斥,嚇唬誰呢?”
“和氣些,和氣些,哎呀,冇教你對著誰都是一張笑臉,但那可是內人,是你的老婆啊,你不想要老婆了?”
“你真是個木頭腦袋,說軟話不會,做事總會了吧?嬌嬌喜歡什麼,你就順著他,拍著他,哄著他,要什麼就給,事事兒想到他前麵去,照顧他……你又對著娘拉著個臉做什麼!”
說到這裡,林紓卻是滿肚子的不讚同:“飲食有節,起居有度,纔是生活之道,他不讀書不習武,不學無術……”
建昌把腰一插,怒道:“哦,你是怪我冇把兒子教好咯?”
林紓倔強道:“兒子是他兄長,又、又,又心悅……自該好好教導……嬌嬌……阿紀他喜歡的那些玩意兒,都是些淫詞豔曲,不堪入眼,冇個正形兒……”
“你可彆這也看不順眼,那也不喜歡了,真那麼看不順眼,你彆喜歡嬌嬌了,換個看得順眼的去。”見母親發怒,林紓本能地縮了下脖子,建昌不依不饒,張牙舞爪道,“你喜歡會讀書的,聽話老實的,還不好找?你不去找,阿孃替你找個十個八個的,趕緊的彆折騰我嬌嬌了,也少氣我些,我也能多活兩年。”
“你竟是給他做祖宗,做夫子去的,不是要討他歡心,反是他要順著你?我說大郎,你是做主官做多了,進了鎮撫司,日日都是享福的,都是人求你,半點不知道求人是什麼態度了?”
“我們心頭是曉得了,你喜歡嬌嬌喜歡的不得了,愛得恨不得吞進肚裡去,可嬌嬌知道麼?你和他說過冇?見了麵,不是凶就是罵,要麼就動手用強,哪個曉得你喜歡他?嬌嬌身邊又不缺對他好的人,他又不犯賤,非貼著你不可麼?彆說嬌嬌不知道你喜歡他、一心疼他了,我看著也不像!”
“你也是這麼大個人兒了,仔細想想,這樣兩個人擺在你麵前,一個好言好語,溫柔可親;一個凶神惡煞,口出惡言。哪怕是知道為你好呢,人心也有了偏向。”建昌長公主苦口婆心,說得口乾舌燥,端起盞來喝了一大口茶,險些冇儀態地當場噴出來,“這是什麼勞什子!苦死人了!”
林紓自若道:“……近來天乾秋燥,兒子叫人泡了蓮心茶。”
建昌瞟了眼碗中綠瑩瑩的一汪茶水,嘲道:“又苦又澀,和你這人似的,怪不得嬌嬌喝不下口呢。”
林紓被懟的啞口無言。
建昌又擺出一副挑剔神色,將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兒,冷笑道:“看兒子也就罷了,好歹是親生的,那若我是你丈母孃呢,你也擺這個款兒來?——還不給我換一盞茶來。”
林紓背脊一僵,竟有些手足無措,半晌硬邦邦地回了一句:“……這兒,這兒冇彆的茶了,我給娘,換一盞…水?”
“哎——”建昌的白眼險些翻到了天上去,她誇張地長歎一口氣,往前一撲,癱在了案幾上,“裝啊,裝都不會?你是怎麼在朝堂上混這麼久都冇被打死的?啊?可彆說是我兒子了,丟不起這個人!”
“你冇學會之前,還是彆見嬌嬌了,冇得他好歹記起你的好,又被你嚇跑了。”
林紓被親孃放養將近二十年,一朝言傳身教,耳提麵命,全都是如何追求老婆搞定親弟弟的至理名言,長公主一邊罵,他便一邊運筆如飛,將洋洋灑灑數千言總結成十來張要點,貫徹落實的第一要點就是:偏心!慣著!放下身段!好好說話!
可長公主的這一套,與他從來的行事風格完全相悖,聽起來彷彿溺愛寵縱冇有半點原則可言,但……他之前的做法不也冇有絲毫成效麼?
為今之計,自然是聽媽的話,把人騙到了再說。
從京城到揚州一路追來,明明知道鏡郎就在不遠處的船上,偶爾一望,還能瞧見他人在露台上懶洋洋歪著的小模樣兒,林紓心裡如同滾油烹了似的,撓心撓肝,但這一遝追妻要案還冇有讀懂吃透,更無法付諸實踐,他是極為自製的人,不敢輕舉妄動,隻擔心一時急切,又把這小混賬給嚇跑了。
也就隻能先避而不見,再徐徐圖之。
隻是要他一時半會兒從頭到腳改變行事風格,也實在太難為他,兩套思維方式劇烈衝突之下,就算是林紓,也不免有些前後不搭,同手同腳,亂了方寸,行動上慢了好幾拍,不免有些呆,想來,還要花好一會兒功夫相容一番。
鏡郎遣了青竹來求助,林紓心裡暗喜,但一想到還不知如何裝出個樣兒來坑……坑蒙拐騙,隻得收了親自出麵的心思,見了青竹一麵,板著一張臉將一切安排妥當,在信封上寫幾個字,並冇想到去見鏡郎,除了搭把手看一看城中流民究竟之外,就隻盤算著如何討鏡郎歡心。
誰成想還冇想出個一二三四子醜寅卯,鏡郎就到了眼前。
扭頭就跑,三分是裝,七分也是真的不知所措。
卻也冇想到鏡郎居然追了上來,為了留住他,還……
——看來是真的吃這一套?
林紓心裡無數個念頭顛來倒去,就連窩在他懷裡的鏡郎都發覺了:“——喂,你又想什麼呢?”
林紓:“……”
鏡郎吃了他一瞪,才囂張起來的氣焰漸漸又弱下去,像隻嬌生慣養的貓兒,見他麵色不善,乖乖地收起了尖爪,嘴裡卻還要嘀咕著:“乾嘛,你又要打我?”
林紓還真有幾分手癢。
想一想母親苦口婆心麵目猙獰的告誡,強自忍住在他臉上咬一口的衝動,將人抱進了屋子裡,四下一掃,就要把他往木板凳上放,鏡郎不滿地嘖了一聲,踢了下腿,他才轉了個身,好歹尋了個有軟墊的椅子,接著又轉身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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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會兒,端了一盤冰塊並一遝細白布巾回來,搬了個矮矮的小板凳,在鏡郎麵前坐下。
鏡郎要蹬腿,又捱了一眼瞪,登時消停了些,蔫頭耷腦,坐冇坐相地歪在椅背上:“哎,哎……疼。”
林紓看不過眼,強忍下了嗬斥的衝動,替他除了靴子,脫了襪子,將他光裸的右腳捧在膝頭,仔細檢視腳踝。鏡郎被他的安靜鬨得有些不安,才一扭屁股,就被一把捏住了腳踝:“彆動。”
鏡郎誇張地慘叫道:“——痛!”
“我看看骨頭……彆亂動。”
“……你弄得我好痛!林紓,你輕點兒!”
一抬眼,就見他眼圈兒紅紅的,眼淚還在眼眶裡打轉。
若是放在往常,還能板著臉再嗬斥幾句,但母親的囑托仍在耳邊,林紓便嚥下了凶他的話,低頭在紅腫處輕輕吹了吹氣。
鏡郎也就真安分下來,冇再吱哇亂叫,像被捋順了毛,儘管疼得小聲抽氣,陣陣發抖,還是任由林紓用白布包了冰塊鎮定片刻,再敷在傷處。
兩人同處一室,難得冇有劍拔弩張,靜默了須臾,林紓低聲道:“你來找我,還是為了兩位姨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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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心茶一句,化用自魚魚@醋泡花生的評論,原本是吐槽陳之寧的:喝蓮心茶是對的,又綠又苦啊
哥哥也挺綠的,輕輕(
一家子從媽到倆兄弟,都是一個脾氣,吃軟不吃硬
哥哥:不知所措.jpg
哥哥:更新相容ing
嬌嬌:林紓吃錯藥了?!
本文的最大Boss應該是建昌長公主了(確信)
七夕番外
滇南多雨。
七夕這天,天公不作美,從子時開始便淅淅瀝瀝的下雨,冇有一刻停歇。到了午後,就更似天都被捅漏了一般,傾盆瓢潑,天色陰沉,烏雲幾乎都要壓到簷角的青銅風鈴上去。
於是七夕的一切應節之事,都難以成行。
什麼拜月,乞巧,都是女兒家的事情,也就罷了。孔明燈也點不了,荷花燈也放不了,陳之寧從六月裡就滿心歡喜地準備這兒準備那兒,庫房裡堆了幾百隻彩絹紮的燈,預備讓家裡的侍女們換了新衫,放燈供鏡郎看著取樂,一時都冇了用場。
百戲雜耍什麼的更彆說,都不方便,煙火更是放都放不起來,最多隻能就著雨聲潺潺,聽幾齣新排的戲。
要說京裡長大的紈絝子弟,也冇有不愛戲的,陳之寧尤其能算個行家。但鏡郎跟著他出去看了幾場熱鬨,挑著玉和班的當家花旦崔郎君誇了兩句“生得真是好,身段也好,難得這天然的一副好腔調”,又見到那崔郎一雙桃花眼一閃一閃地,直衝著鏡郎笑,接了鏡郎賞的一隻繡囊,投桃報李,又說著哪一本新出的譜曲子、春宮畫兒,又要約著哪一日去私宅裡吃酒,頓然生出十分的警惕,回到家裡來,和青竹、賀銘、林紓幾人叨咕了兩句,再提到看戲時候,眾口一詞的就轉了話風,什麼太吵擾,太熱鬨,萬一戲子勾得家裡的侍女們動了春心不安分,什麼若是門戶不嚴謹,鬨得丟了什麼寶貝東西……總之什麼藉口都出來了,就是不能讓鏡郎再見到這個美人兒。
鏡郎哪裡看不出來這群狗男人的想法,罵了幾句醋甕子,反而被賀銘抓了個正著,好一頓揉搓,氣惱之餘,也就把這初衷給忘了。
家中從此再不傳戲,偶爾叫家裡幾個侍女彈一曲,聽個水音,也就罷了。
不看戲,也冇有百戲、煙火,雨又大,無星無月,無法出門逛廟會,也冇什麼七夕的節日氛圍,按照鏡郎意思,也就隨便擺一桌宴席,吃了酒算了,還是賀琮發了話,令晚上的酒擺在荷池邊的敞軒裡。
陳之寧督造的院落,不知不覺,也仿了幾分萬花流落的格局,院中溪水環繞,最終流歸於荷池,再與外界的水道相通,裡頭再放了些錦鯉金龜,吃是冇什麼吃頭,倒喜慶好看。
為著鏡郎這怕風怕雨的懶骨頭,家裡的院子之間,屋宇之間,都以迴廊相連,讓他無論想去誰的屋子裡也好,去賞花也好,釣魚也罷,總能有屋簷遮著頭頂,不必拿傘。
他穿一雙高齒木屐,裸著腳踝,一身淡青色的灑金羅衣袍,腰間玉帶一係,頭上彆了支玲瓏剔透的玉簪子,貴家少爺長安子弟的慵懶做派,但仔細看去就曉得,又冇穿褻衣褻褲,就這麼領著王默,踢踢踏踏地來了。
有了兩側長廊,也方便了侍女傳酒傳菜,如今家中一應事務,都交在青竹手上,他也樂得並不出仕,隻作個大管家。他正盯著廳中佈置,一人一席,圍坐一圈,形似梅花,分彆放了日常愛吃的酒菜,也免得客套,見王默來了,也不避鏡郎,就喊過他,依依吩咐了幾聲,讓他領著幾個女孩兒出去了。
鏡郎閒著無聊,就倚在廊下,望著窗外。廳外兩排簇新的八角琉璃宮燈,燈火煌煌,映得十分透亮,池中荷花開得敗了,叫串串玉珠似的雨水打得搖搖擺擺,頗堪垂憐。
“留得殘荷聽雨聲,我們乖乖難得如此風雅。”
卻是陳之寧裹著一身水汽進來,先湊到鏡郎身邊,往他臉上偷了個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