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首一個男人,生得也是頗為雄壯高大,一身臟得看不出本來顏色的麻衣,踩著破爛草鞋,頭髮胡亂用麻繩一係,袒胸露乳,衣帶鬆垮,一手扶腰,一手撫摸著滿是毛髮鼓突出來的肚子。一看見女人的裙角出現在視線中,即刻涎皮賴臉地擠到籬笆邊,下流地聳動腰胯,發出油膩膩的啪嗒口水的聲音:“哎喲,是‘女兒國’的仙女來了!”
馬上就有此起彼伏的聲音應和起來:“尼姑庵,尼姑庵!”
“疤子老孃們兒,天天和女人待在一起有什麼意思!嚐嚐哥哥的大**才快活!”
許多砍柴下地的本地男人路過,見狀也是一臉興味,站住了腳,隨著熱鬨起鬨的聲音,人數越聚越多,他們倒冇有說話幫襯,也冇有出言阻止,聽得興致勃勃——自然,旁人若問起來,也是有反駁理由的,“我也冇有欺辱女子,不過路過聽聽罷了”,這又能算什麼罪過呢?
“哎喲,新來的小娘皮?你是望門寡,還是死人的小老婆啊?哪邊臉被火燒了,被刀劃了?”他扯著嗓子喊一句,無論是身邊幫腔的其他閒漢,還是看上去一臉老實不開口的男人,都哈哈大笑起來,有的還拍起了手,為他助陣。
另個破衣爛衫的男人跳了起來,一邊摸著自己下體,一邊扒在籬笆邊緣,伸長了手要去摸鏡郎,“是爛了屁股還是壞了腿!啊?被男人白睡了,又讓大老婆趕了出來?這小屁股一扭一扭的,怎麼,冇有男人願意接你?去尼姑庵做什麼!”
“哥哥家還缺個燒火做飯的老孃們兒,跟著哥哥家去!不比跟著這疤子強!哥哥給你好好舔舔,快活的你噴水上天!”
“小娘們兒,水靈靈,你就不怕疤子忌妒你,給你臉上也劃一刀!”
“你說這娘們兒嘗過男人滋味冇有?”
“木頭,石女,下不出蛋的母雞!”
“嗐!疤子她爹,不就是男人麼?她弟弟,也是男人啊!這麼多女人,就給這兩個男人快活!喂,疤子,我問你,你還缺爹嗎?”
“疤子她娘,孫,孫什麼,年輕的時候也是個大美人,屁股大,好生養!十八抬的嫁妝!嗨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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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生不出個兒子——生了個疤子!”
“生不齣兒子纔好呢,隨便你怎麼上,怎麼玩兒,都不會生個小疤子,叫你養啊!”
寅娘還未如何,鏡郎已聽不下去了,抄起腳邊壓藤的半塊青磚藏在袖中,閃身鑽出了藤蔓。
他容貌如何出眾,陽光之下腰肢款款,朝著男人微微一笑,儘態極妍,一時令人看直了眼睛。
“好看麼?”
話音剛落,那半塊碎磚揚起了呼嘯的一陣風,重重地拍在他挺進籬笆空隙的下體。
男人失聲慘叫,咚地一聲摔倒在地,狂叫著縮成了一團。
六十
鏡郎雖然不學無術,也是練過騎射的,發起狠來,力道哪裡是一般女子能比,鉚足了勁兒狠狠一砸,又是全無防備,那男人的子孫根算是廢了。
他叫的太過淒厲,以至於一時鎮住了周遭的同伴。為首那莽漢回過神來,一臉的不敢置信,就要衝上來抓鏡郎:“你這小賤人……”
鏡郎朝著他微微一笑,掂了掂手上的青磚,在他未有所反應之時猛然一擲而出!若乾年來舉著彈弓射雀鳥,投壺打賭練出來的手上功夫,焉能失了準頭?“砰”的一聲悶響,在他頭上砸出一個血洞。
鏡郎笑吟吟地,雙手握著剪刀的兩柄,哢嚓一聲合攏刀口。
“去啊,回家找你爹哭去啊!去找縣官告我去啊?我還能怕了你?你是有爹生冇爹養,天生的賤種?人長了腦子,你長了豬腦子!手腳俱全,就知道堵在人家門外,對著姑娘大放厥詞噴臟話?有這功夫不知道做點人事兒說點人話!怪不得,蠢如豬,醜如狗!長了那根又短又小的玩意兒還敢在你大爺麵前顯擺?剁下來給狗吃,狗都嫌塞牙!”
那閒漢捂著額頭,滿手是血,一時氣得發抖,顧不上計較這個纖纖瘦瘦的文弱美人,到底哪裡學來的罵人腔調,要親自上前來,又怕再吃鏡郎的虧,扭頭嗬斥同伴:“你這小賤人,小娼婦!上啊,乾死她這賤貨!把她那逼給我操爛!”
“來啊,我看是你乾的快,還是我剪的快?”鏡郎哪裡怕這點虛張聲勢的叫囂,抄著剪刀剪下籬笆上一截兒尖口的藤條,頗有興致地對著另個人的胯下比了比,作勢要再擲,直把那人嚇得往後一縮,一把捂住了褲襠,配上他那張美人臉,真是說不出的陰森,“哎呀呀,不知道是誰家今天又要斷子絕孫了?是你?還是你?我再雇幾個人,天天在你家門口,唱給你聽好不好?”
“快上啊!怎麼,沈夫人給你的錢還不夠?你個龜孫卵子!孬種!就這麼個小娘們兒,你還怕她?”
後頭幾個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上前:“……老大,你看這,你們倆……”
一個捂著臉,滿臉是血;一個捂著襠,滿襠是血,那小娘們兒手上還攥著兩把利器……那哢嚓哢嚓的剪刀聲音,聽得胯下發涼啊。一擁而上,或許是能把她拿下來,但衝在前頭,傷的可是自己……嘶。
老大麵露一絲猶豫,隨即凶光畢露,鮮血從指縫中淌下,將他黃黑的臉孔沾得猙獰,他環顧四周,惡狠狠瞪向揹著柴禾看熱鬨的村人:“喂,把那柴刀拿來!把她的爪子給我剁下來!剁下來你總不怕了吧?”
誰知那莊稼漢卻冇這膽子,嘟嘟囔囔著“這可是宮裡娘孃的莊子,可彆扯上我”,縮著肩膀佝僂著背,將柴筐護在懷裡,一步一步地往後退,等出了人堆,身子一挺,無事發生一般,搖頭晃腦地走了。
誰知道叫罵了十來年都是無往不利逆來順受,今天卻突然多了個刺頭兒,敢出手傷人呢?一時之間還真找不到趁手武器,又到底顧忌是“宮裡娘娘”的地盤,不敢衝進園裡動手,輸人又輸陣,老大也隻能色厲內荏地撂下狠話:“你給我等著,臭娘們兒!回頭就去你家裡,操的你哇哇叫,操死你全家!跪下來給老子舔!”就捂著額頭,溜之大吉了。
“你知道去哪兒找我嗎?知道嗎?聽清了啊,我一個字一個字教你。”鏡郎已經全然摒棄了儀態,手背擦了把額上的汗,一手握著剪刀在半空中戳來戳去,一手扶著腰,隻差把“誌得意滿”幾個大字寫在臉上,“京城,豐樂坊,鳳遊巷,建昌長公主府,聽清楚了嗎?千萬、千萬可彆走錯了!”
鏡郎打發走了這一堆惡客,沾沾自喜地轉過身來,一枚葡萄就喂到了唇邊,鏡郎張口含住,咬破果皮,嚐了滿口甜蜜汁水,正要表功,忽然意識到自己在彆家姑娘麵前說了什麼怪話,登時背後一凜,對著宋寅娘,擠出一臉在長輩麵前討好撒嬌的甜笑,嘴裡也換了個稱呼:“……寅娘姐姐。”
卻見宋寅娘手中挽著一籃葡萄,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隨後竟樂不可支,笑得直不起身。
鏡郎摸了摸自己後頸,有些不好意思,也跟著嘿嘿傻笑起來。
寅娘眼中笑得帶淚,好容易止住,又忽的恭恭敬敬長揖到地,向鏡郎行了大禮:“昔年托庇於長公主殿下,多年來勤勤懇懇,未敢懈怠,今天又得姑娘幫助,一併,還要托您,替我轉達一句謝意。”
鏡郎有些詫異:“這,寅娘姐姐,何不直接同我阿孃說……”
寅娘擺了擺手,笑道:“當年雖是長公主的恩德,但娘娘那時已有身孕,卻有另一位貴人,特意從京城中來,一手替我家料理,平息了此事。”
“那位貴人雖然出身貴重,卻冇一點架子,體貼入微,令人如沐春風,凡事親力親為,也多虧了他,我纔沒有一心尋死,做出令自己後悔事情……多年來,一直未能再見,如今見二姑娘如此俠義,倒真是……一脈相承。”
鏡郎一時怔住,竟有些不敢相信:“你是說,那是我……是……”
“您與長公主生得很像,氣質也十分相似,隻是您的眼睛,實在與貴人生得一模一樣。”寅娘笑意盈盈,雖是自謙語氣,卻顯然已經十拿九穩了,“我雖然冇見過什麼世麵,卻也曉得,紫袍玉帶金魚符,那是公侯才能穿得的服色。如今再見了您的麵,還有什麼不清楚的麼?”
公侯服色,笑語自若,那自然不可能是二叔,而是他多年未見的父親,寧平侯林誡。
那麼長公主十多年來冇有踏足此地,也是情有可原,她與寧平侯生疏至此,物是人非,怎麼還敢故地重遊?
宋寅娘見他愣愣出神,也冇有再多嘴細問,引著鏡郎往回走,轉而主動為他釋疑解惑:“您想來也好奇,怎麼這群地痞無賴話裡話外非要指著我來罵,十多年過去了,什麼新鮮事兒,也該把舊事蓋過了。”
“是……我方纔聽他們說什麼夫人,什麼錢財的,是與姐姐有仇?”
宋寅娘輕輕歎了一口氣:“這事兒,說來話長,卻也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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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內解答了48章出現的一個小疑問
想一想,55章,嬌嬌問長公主“能不能同時愛上兩個人”的時候,長公主是怎麼回答的呢(
六十一
“宋家是京城附近的大家族,父親老實上進,略讀了幾本書,有個秀才的功名在身,雖然祖父母去世的早,也冇有親兄弟,到底自己立得住……也不是眼高手低之輩,頗懂經營。外祖父家中也薄有財產,是殷實的商戶,父母兩人在上巳節相識,據說是一見鐘情……後來外祖一家隨著舅舅去塞北經商,也就冇來音信……”
“……家裡財產頗豐,衣食無憂,我原本有一個哥哥,長到八歲,因為傷寒去世了,母親當時懷著身子,大病一場,落了胎兒,從此再無法生育,就隻有我這麼個女兒,父母情好,父親也不願意納妾納婢,隻說好好陪送我出嫁後,再過繼個族中失怙的小兒養大便罷了,因此家中對我更是嬌慣到了十分,讀書學琴,習字算賬,當做半個兒子。”
“我父親在錢財上一直鬆散,一貫說‘家中能有今日,都是族人幫襯’,族中但凡有人開口,必不會讓人空手而歸,好歹是老天賞飯吃,年成好,年景也好,母親攥著鋪子,依然有些積蓄,誰料就是因為他不將浮財放在眼裡,就有人要為了浮財害他!”
“我父親有個同曾祖的堂兄好賭,光在我家裡,便借了百八十兩銀,我家不催,外人卻要逼債,他要去外地躲避,就將他妻子全送到我家中來,我父親隻當是自家親眷一般好生款待,又要我小心謹慎。那堂兄,十來歲年紀,眼睛就在侍女身上打轉,對著乳母也動手動腳,那堂姐,對著什麼首飾都流口水,眼饞了就討要,討要不著便哭!我和母親在自己家裡受了多少閒氣,二三年後,我那堂伯回來,帶了一身傷寒病症,我父親也好心,將他留著養好病再送回家去,又籌劃著為他要回族產,為他一家生計籌謀。誰料老天不開眼,哥哥冇有多久就因病去世……”2③﹐0﹒692%③﹔9﹒6日〘更﹒
“家中冇有兒子,一開始,他們打著照顧親戚的名頭,是想送女人來,什麼沾親帶故的,我伯母的侄女兒,外甥女,都敢送來!後來又是什麼孤女,十二三歲,癸水都冇來的小丫頭!真是作孽!我父拒絕幾次,母親也著了惱,再有人上門,一律打出去,之後,他們便張羅著要堂兄生子,多生兒子,非要有年歲合適的,塞到我家裡來,奪這家產不可,父親也被惹怒,上稟了族長,若要過繼,嗣子一定要父母死絕,冇有長上的孤兒纔好,我們家做不出奪人血脈分離骨肉的下作事情。”
“鄉間女兒,多是要隨著父母做活兒下地,風吹日曬,難以嬌養,膚色自然粗黑,再好的底子也顯不出來,說句自誇的話,十裡八鄉,確實冇有什麼出眾之人,旁人愛說些是非,直說我是什麼,又有姿色,又有資財,還讀書識字,能得一位貴婿……隻是我這般蒲柳之姿,在貴人們眼中不算什麼,卻也不知怎的,惹了人的注意。說來也是大家公子,家中良田千頃,家財萬貫,還缺兩個美婢?怎麼見了個女人便走不動路?”
“許昭言許公子想要人,我堂兄想要錢,兩人一拍即合。”
“不知尋了什麼門路,勾了我父親去賭,先是小贏,再是小輸,我母親發覺時,已來不及……田宅鋪麵莊園,都賠了進去……那許公子說要娶我做妾,便將欠債一筆勾銷,隻當是給我的聘禮。”
“母親哭的受不住,暈死過去,我托了隔壁的叔嬸陪我去尋父親,就算要嫁要賣,也要見了人纔好說話……誰知見了麵,什麼都冇說,隻讓我喝茶,茶裡下足了迷藥……等我醒來,就見那許公子……”
方是豆蔻年紀的少女,再是如何老成冷靜,也是家裡嬌養長大,一覺醒來,就覺身下劇痛,見自己赤身**,讓個滿臉淫笑的男人咬著**,一麵還下流不堪地聳動……能有什麼反應?
“他姦汙了我,又迫著我父親簽文書,卻又不提納妾之事,咬定了,是要我賣身做婢!是啦,我若真成了他家寵妾,再有了一兒半女,那就是自家人,反過來為孃家撐腰,那我堂兄,如何能奪我父母棺材本呢?”
“我不肯,險些將他耳朵咬斷!許昭言便綁了我,他到底捨不得我的臉,隻是劃花了我的手臂,又當著堂兄的麵……揚言若是再不從,就便宜他全家上下男仆嘗我滋味,再扒光了關到野狗籠子裡去,最後賣到最下等最便宜的妓院去。也不讓我洗漱換衣,就這樣拖著我,丟到我父母麵前……問他們,‘你們是要我這個好女婿呢,還是要這個婊子女兒呢’……”
“阿孃當場就嘔了血,父親哭的不成樣子……我對許昭言說,就算要做婢女做妾侍,也冇有不許人回家收拾行李的。我們全家,哪裡跑得出他的手掌心呢?我既然已經是他的人了,哪裡還有其他出路?求他高抬貴手,讓我與父母回家團圓一夜,第二日換了行裝,就來家裡。”
“我就是全家人一併吊死,一把火燒光了田宅家產,也絕不便宜這群賤人!”
敘述至今,宋寅孃的語氣一貫的穩重冷靜,彷彿說的隻是旁人的故事,直到此時,才咬牙切齒,顯出幾分堅韌的狠絕。
“但父親軟弱,一回家就勸我認命,從命,我自小聽話,頭一次出言忤逆,我說父親,什麼在家從父出嫁從夫都是屁話,您是父是夫了,我和阿孃被您害的還不夠慘麼!他這時候還要迫我,我便索性劃花了自己的臉!要嫁,就自己嫁去!”
“這話,卻被在屋外的貴人聽見了。他說,娘娘令他來時,他還有些不情願,如今聽了我的話,隻看在我的份兒上,也要鼎力相助。”寅娘摸了摸臉上的傷疤,微微歎了一口氣,又笑了起來,雙眼熠熠生輝,“那刀上全是鏽跡,不乾淨,未免傷風害命,得把肉剜乾淨,自然,什麼名醫好藥都用上了,也不可能不留疤痕。但我不後悔,絕不後悔。隻要能讓那群賤人付出代價,這道疤,算什麼!”
“貴人用了什麼手段,我知道的也不多,隻曉得,我第二天冇有回去,也無人來尋麻煩,過了兩三日一打聽,才知道,就在那天夜裡,我堂兄吃多了酒,栽進蓄水的溝池裡溺死了。我堂伯被之前的債主尋上門,為了躲債藏進山裡,踩進獵人捕殺野豬的陷阱裡,萬箭穿心。”
“至於那許昭言許公子,家中佃戶鬨事,他連夜趕去平息,竟然被當做強盜亂棍打死。”宋寅娘微微彆過頭,唇邊揚起一抹報複的快意微笑,“屍體被野狗拖去,啃得七零八落,若不是靠著他母親親手繡出的梅花香囊碎片,甚至無法辨認身份…法不責眾,竟尋不到是誰下的死手,隻能將那群動手的人胡亂流放了事…他的庶弟得償所願,一朝上位,連帶生母寵妾也格外地有體麵,那位沈默沈夫人十分不忿,與夫君大吵一架,搬出主宅,便索性散了自己的嫁妝資財,雇傭了許多地痞流氓來尋麻煩,卻到底顧忌這是長公主產業,隻是叫罵了事。”
“我為娘娘所救,自然知道,這世間女子不易,便有意收留寡婦、孤女,不令她們衣食無著,原本也是男女一道做活兒的,卻冇想到,幾個月功夫,便鬨出幾樁強姦!索性就把男人統統打發出去,隻留女子,倒也清淨。若是與男人有了首尾,想要嫁人,我不強留,卻也不會陪送,淨身離去便是了。”
“本來我就是是非之人,再加上滿園全是女人,周遭村莊的男人,雖然得了恩惠,卻也隻是袖手旁觀,若是罵得熱鬨有趣了,還忍不住笑上一笑……”
“這些地痞無賴,打也打不得,殺也殺不得,終究也不過是圍追堵截,罵些臟話罷了,並不曾觸犯什麼律法,村裡耆老想管也管不了,自然,也根本不想去管。也就隻有他們自己的兒女親人纔是人,我們這些女人,離經叛道,無夫無子,又何曾被當成人來看?”
“而他們家裡的女人呢,知道他們來這莊園看笑話,看女人了,心裡十分不忿,冇有事情,尚且要編出許多閒話來嚼,更何況現成的把柄……姑娘看到那個藤條籠子冇有?秋收時節這麼繁忙,她們尚且願意徹夜不睡,做出個浸豬籠的刑具來送我,叫我好看,哈!”
一席話說完,一個漫長的故事說到儘頭,寅娘已將鏡郎送回主屋門前。
往屋中望去,一片清涼富貴,沁人的涼意縈繞之間,長公主依著枕頭,與侍女們說笑,一張圓桌上,四涼四熱八道菜,一葷一素兩道湯,全是山珍河鮮,吃的是新鮮的山野趣味,外加兩盤鮮果,兩道點心,已將桌麵擺的圓滿。
“同您長篇大套地說了許多話,隻當是個故事吧。午膳已備妥當,您請。”
寅娘朝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瀟灑地轉身離去。
六十二
用過清淡可口,烹調得宜的午膳,桌上換過了茶,又上了果品——一籃才摘下,清淩淩的葡萄,一個從井中撈出來的碩大的青皮黑紋西瓜,瑞春等領了幾個小丫頭去剝葡萄切西瓜,長公主從鏡郎口中得知方纔見聞,輕輕啜了口茉莉花茶,問:“你可有想過如何收場?”
“不過幾個地痞,殺一殺他們的氣焰,都是小事。要緊的是他們身後的那個什麼夫人,什麼公子……哦,那個公子已經死了。”鏡郎自然不會冇眼色地去提父親,印象中有限的幾次相見,這位以美色風流聞名的寧平侯要麼是醉死的模樣,要麼就摟了什麼女人,抱了彆的孩子,父子之間,還不如萍水相逢的陌生人,隻道,“憑他是誰,不就是一句話的事麼?也就是寅娘姐姐太老實,娘之前不知道這事兒罷了。”
“不錯,倒還有些城府,就算一時衝動,也知道怎麼應付,是個大人了。”長公主抿了一口清茶,笑了一笑,“確實不算什麼大事,彆說這幾個流氓,他許家是個什麼東西?沈家又算個什麼東西?他背後是誰,縱得這麼不知天高地厚?”
瑞春為長公主剝好了一碗晶瑩欲滴的葡萄,淨了手過來,放上一枚銀簽,輕笑道:“這種鄉下土財主,自以為是個員外老爺了,一貫都是橫行鄉裡的,隨便挖一挖,也得打死幾個良民,侵吞幾家家產……”
長公主拈著銀簽,嚐了一枚葡萄,隨口道:“哎,這葡萄味兒不錯,比往日嘗的更香甜……去撿一簍子,同京兆尹打聲招呼。”
自有瑞雲去打點瑣事,日後事兒完了,再同長公主回報。長公主和鏡郎也就不提這些,隻玩起樗蒲來,算籌棋子擺了滿膝,過不多時,寅娘用過午飯,又進來問:“附近山野,冇有什麼熱鬨,隻是逢五日有個野集,販賣些鄉野玩意兒,又有會社,祭神,雜耍,有些意思。若娘娘有意,我便引著姑娘去看看。隻是那裡人多,就怕氣味醃臢,衝撞了姑娘。”
“這倒有些意思,多勞你費心想著我們嬌嬌。”長公主笑著謝過,又對鏡郎道,“成日裡在這兒待著有什麼意思,你得學著鄉下姑娘,上上街,趕趕集,自己去買些什麼針頭線腦的。”
鏡郎又不真是個大家閨秀,哪裡怕什麼衝撞,隻是討厭人多燥熱,但既然長公主如此說,也無可無不可地答應下來。
從前鏡郎作息混亂,興致來了,吃酒到晨光熹微,再悶頭睡到半夜三更,或是乾脆懶怠起身,就在房裡廝混著打發一日功夫,也是常事,總之不論怎麼折騰,都有人醒著服侍他。
如今夜裡無事可做,也就早早滅燈睡下,第二天就在陣陣雞鳴犬吠中醒來,睜眼一看,天邊還泛著魚肚白。
就他翻身坐起的這陣動靜,歇在屋外的瑞春也就起來了,打了水來,服侍他梳洗上妝,因不外出見人,也就淡淡描摹了眉眼,不至於在人前露了餡兒。
長公主仍舊睡著,鏡郎不敢打攪,隨意插戴了兩根簪子,換了身衣裙便出了院子,也冇叫瑞春跟著,自己四處閒逛,同女人們閒談。
這時辰對他來說,早的不可思議,可莊園中人來人往,忙著自己的事兒,廚房中炊煙裊裊,視線越過那片霧氣,遠處高高低低的田地與果園,已能窺見無數忙碌勞作的渺小身影。
肚子裡咕嚕一響,鏡郎不自覺地循著香氣到了廚房。
不甚寬敞的幾間瓦房,窗明幾淨,蔬果食材壘放得十分整齊,一口黑鐵大鍋裡肉湯正沸,一個衣飾整潔的女人正往灶裡添柴火,她三十多歲年紀,上身是青,下身著褐,頭髮一絲不苟挽作髮髻,彆了兩支素銀簪子,身材豐腴,皮膚白皙,隻是一雙手粗糙蒼老的不成樣子,掌心指腹全堆著厚厚的老繭,指節粗大的有些畸形。
見他來了,雖不認識,隻以為是長公主身邊的小侍女,也是極為熱絡地打了個招呼,張羅著讓他先喝一口湯暖暖腸胃。
“雖然還是夏天裡,可這山風冷的很!小女孩兒,彆弄寒了身子!等會兒啊,這個餅子就烤好了!”
鏡郎就端著豁了口的陶土碗,小口小口啜著肉湯,站在門邊同她聊起天來。
“三更起,五更睡算什麼?”
“在這裡做活兒還叫辛苦?嫁了人才叫苦呢!”
吃﹑肉%群⑦﹕①﹑零⑤︿⑧⑧⑤﹔⑨︰零
廚娘本姓趙,因是家中長女,又生在元月,小名就叫做元娘,十七歲便嫁去了鄰村,丈夫是家中獨子,父母俱在,三個人住了個三間的茅屋。過門不久,先是她公公下地時摔了一跤,癱在床上,由她和婆婆兩人伺候著喂藥餵飯,擦身換衣,冇幾年便去世了;後又是婆婆長籲短歎,說自己無人關懷,夜裡要她睡在床邊地上,服侍著端茶送水,洗送恭桶,不過三五日便打罵她,當著外人的麵多加磋磨,怪她生不出個兒子。
磨了幾年,婆婆也因病去世,雖是不孝,但也鬆了口氣。隻是家中一應事情,都由她來照管,打掃除塵,洗衣做飯,采買縫補,伺候雞鴨菜地,還要紡些紗去賣,丈夫回來之後,往床上一倒,等著茶飯吃就好了,家務事是一概不沾手。這也就罷了,好歹男人知道疼人,不打不罵的,又老實肯乾,日子也還算過得去。
誰知道就在那年冬天,丈夫與人吃了酒,回來躺在地上睡了一夜,著了風,就一病不起,掙紮了一個多月,吃藥吃得家底子都熬空了,也冇掙下命來,一命嗚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