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嵐圖 第1章

第1章 帝殞之殤------------------------------------------，次年改元，取“星曜映宸、政和歲稔”之意。然景曜四年秋，風露漸寒，京都一夜傾覆。，聲如嗚咽。葉華台為宮中最高樓閣，曾是淩懷璟初登帝位時常臨之處。，立於此地，似可望見千裡之外南疆炊煙，可聞南襄王府中父母與妹妹身上那獨屬南方的溫潤氣息。，他憑欄而立，單薄身形裹於寬大龍袍之中，更顯空落。，早已磨平他十五歲入宮時殘存的少年意氣。麵色是常年不見日光的蒼白，眼神空洞，所望非故土南疆，而是腳下濃得化不開的黑暗。“雲崢。”他聲輕如煙，“替我……看一看父王、母妃、玥兒。告與他們，懷璟甚念家。”，如壓寒鐵。五年光陰，記憶裡那個雖怯弱卻眼神清澈的少年，已被磋磨得形銷骨立。，拍其肩頭，策馬遠去，將煩憂儘拋。然今時，君臣相隔，宮闈相阻，更有無數窺伺之眼。，指甲深嵌掌心，以劇痛穩聲：“臣必不負所托。陛下……保重。”“陛下”，壓垮了淩懷璟心中最後一絲支撐。他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苦的笑意，未回頭，輕輕傾身。，如一片被寒風扯落的枯葉，飄然墜入深淵。，無巨響，唯有風過高台，寂寞呼嘯。，渾身血液似刹那凝固。他衝至欄邊，唯見樓下影綽火把光暈，與一片死寂騷動。，嵐朝名義上的主宰，便以這般決絕之姿，終結了他短暫而悲愴的一生。，仿若萬事未生。葉華台，終究成了這位少年天子一生的落幕之地。

逃離京都一路，恍如一場光怪陸離的噩夢。馬蹄踏過烽煙，身後火光沖天，喊殺漸遠。

北蕭王淩焱揮師討逆，北疆鐵騎攻破昭武門，與劉明道黨羽廝殺，刀鋒過處，鮮血染透青石長街，淩室宗親亦未能倖免。

然這場遲來的兵戈，終究未能護住葉華台上的少年天子。

程天陽無心顧及京中亂局，趁夜色攜侍衛穿巷避關，疾行而出，恨不能即刻逃離這座吞噬摯友的城池。

五年前，二人同入京都。一為懵懂無知、被迫登極的傀儡天子；一為質留京城、牽製鎮南將軍府的將門之子。

五年間，相見寥寥，每一次皆有劉明道耳目在場。冠冕問候之下，是彼此眼中難言的苦楚。

程天陽看著淩懷璟眼中微光漸熄，看著他於龍椅上如坐鍼氈，從最初掙紮，到後來麻木。他教會少年如何藏起情緒，卻無法替他承受那無時不在的精神碾壓。

如今，同來者永訣，獨歸者情何以堪。

越往南，空氣愈溫潤，風景自北方蕭瑟中透出幾分綠意。然程天陽之心，卻比北疆最凜冽的風雪更寒。他帶回的非鮮活少年，而是一道冰冷死訊，一座即將壓垮南襄王府的噩耗。

他該如何麵對王叔那雙常含溫笑的眼？如何告知王妃，她日夜思唸的兒子，再也不歸？

還有玥兒……那個記憶裡總追在身後，脆聲喚“雲崢哥哥”的小丫頭，又該如何承受失兄之痛？

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這漫長歸途，每一步，皆踏在心尖之上。

訊息總快過馬蹄。

待程天陽風塵仆仆趕至南襄王府，院中悲慟已凝為實質。昔日雖不顯赫卻溫馨的王府，此刻籠罩在一片死寂哀傷之中。白幡風中微動，如一聲聲無聲歎息。

淩渠，這位昔日風流儒雅、因體弱淡泊而遠離權鬥的王爺，彷彿一夜之間被抽去所有精氣神。

他坐於花廳，背影佝僂，髮鬢竟已花白大半。手中摩挲著淩懷璟幼時玩過的舊木馬，目光空洞望向門外——那裡，再無喚他“父王”的少年，策馬歡躍而來。

五年隔絕，骨肉分離，他本以為忍耐退讓可換兒子一線生機，終等來天人永隔。

這江山棋局，他從未想踏入，卻終究被捲入，付出最慘痛的代價。

王妃早已哭暈數次，被侍女扶在內室，斷續壓抑的啜泣，如細針般紮人心扉。

而最令程天陽心絃震顫的，是靈前那道一身縞素的纖細身影。

淩芷玥。

他幾近不識。五年光陰，將那個十歲小丫頭，雕琢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她跪坐於地，肩頭單薄，背脊卻挺得筆直。烏髮襯得脖頸愈顯白皙，側臉柔美，覆著一層化不開的哀傷。聞腳步聲，緩緩轉頭。

那一刻，程天陽隻覺心臟被無形之手攥緊，一陣陌生而劇烈的悸動漫開。

淚水不斷從那雙大眼眸中滾落，已不似兒時靈動狡黠，而是盛滿無儘悲傷與茫然。

燭光之下，她雙眼哭得通紅濕潤，亮如碎星，每一滴淚，皆紮得人心頭髮緊。她望著程天陽，唇瓣輕顫，似想問兄長最後的模樣，又恐答案戳破最後一絲希冀，終化作一聲哽咽：

“雲崢……哥哥……”

這一聲呼喚，穿過五年時光，再無年少無憂無慮。它載著太多生離死彆，太多物是人非。

程天陽素來沉穩從容，即便在京都波譎雲詭的五年間，亦極少失態。

然此刻，麵對這雙盛滿星淚的眼眸，所有鎮定儘數土崩瓦解。他上前一步，想像幼時那般輕揉她的發頂，手卻懸於半空，竟有些無措。

眼前少女，早已非可隨意安撫的小丫頭。他喉結滾動，千言萬語堵於胸口，終隻化作一句沉重至極的話：

“玥兒……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