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錄1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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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和七年冬天,金人背棄盟約,分兵兩路入侵。其中一路以戎子斡離不為統帥,進犯燕山,郭藥師叛變,燕山各郡都淪陷了,於是進犯河北。另一路以金國國相粘罕為統帥,進犯河東,李師本叛變,忻州、代州失守,於是包圍了太原。邊境的戰報突然傳來,朝廷震驚恐懼,不再商議作戰和防守的策略,隻是每天謀劃躲避金兵的辦法。然而這件事還很隱秘,朝廷之外的人還冇有聽說。

到了十二月中旬,聽說敵人的軍隊逼近,纔派遣李鄴以給事中的身份奉命出使去講和,降下詔書責備自己,召集天下救援朝廷的軍隊,並且任命皇太子為開封牧。宰相和執政大臣每天聚集在都堂,茫然冇有辦法,隻是把家屬分散到四方各地,更換東南地區的守臣,準備船隻運輸財寶貨物,做向東逃竄的打算。於是躲避金兵的計劃,朝廷之外的人開始聽說了。李綱當時擔任太常寺少卿,一向和給事中吳敏交情深厚。夜晚到他家拜訪,對吳敏說：事情緊急了,設立開封牧的提議,難道不是想要把留守的重任委托給皇太子嗎東宮太子恭敬節儉的品德,天下聞名,讓他來守衛宗廟社稷,這是對的。但是設立他為開封牧,這是不對的。大盜如此猖獗,宗廟社稷不能守護,中原地區將要冇有百姓了,如果不把皇位傳給他,讓他招納天下豪傑,和他們一起守衛,怎麼能成功呢您身為侍從官員,以進獻諫言、思考國家大事為職責,為什麼不在非規定的時間請求奏對,為皇上極力陳說這件事呢即使您的話不合皇上心意,不過一死罷了,有的死比鴻毛還輕,現在就是這樣的時候啊。吳敏說：讓皇太子監國,可以嗎李綱說：不可以。唐肅宗在靈武的事情,當時不建立皇位稱號就不足以恢複國家,而建立皇位稱號的提議不是出自唐明皇,後世的人都為此感到惋惜。皇上聰明仁慈,如果被您的話感動,萬一能實行這件事,金人將會後悔發動戰爭而退兵,宗廟社稷得以安寧,哪裡隻是都城的人能獲得安寧,天下的人都將受到恩賜,不是激發勇猛廣大的慈悲之心、捨身殉國的人,誰能承擔這件事呢吳敏第二天請求奏對,詳細地說出了其中的道理。並且說：陛下如果能采用臣的建議,那麼宗廟社稷將長久延續,陛下聖壽無疆。皇上說：為什麼這麼說呢吳敏說：神霄萬壽宮所說的長生大帝君,就是陛下。必定有青華帝君來幫助您,這個預兆已經在這裡顯現了。皇上有所感悟,歎息不已。於是說：李綱的觀點,大概和你相同。皇上下旨召見李綱到都堂稟報商議,結束後,李綱跟隨宰相和執政大臣到文字庫,等候被引見奏對,實際上是二十三日。這天,李綱懷揣著自己所寫的奏章,在文字庫等待奏對。皇上駕臨玉華閣,先召見宰相和執政大臣吳敏等人奏對,到傍晚的時候,內禪的決議已經確定了。催促吳敏和門下侍郎起草傳位詔書,百官在乘拱殿下站班,宣佈詔旨,李綱不再有機會奏對。這天晚上,命令皇太子進入宮中居住,給他披上禦袍。皇太子伏地哭泣,極力推辭,於是生病了。召見東宮官員耿南仲來看病治療,到半夜才甦醒過來。第二天,又堅決推辭,不被允許。於是登上皇位,駕臨乘拱殿接見宰相和執政大臣、百官。當時太陽有五種顏色,旁邊有赤黃色的日珥,有兩個太陽相互摩擦震盪了很久。於是尊稱道君皇帝為太上皇帝,居住在龍德宮,道君太上皇後居住在擷景園。任命李邦彥為龍德宮使,蔡攸、吳敏為副使,這都是奉道君太上皇帝的旨意。大赦天下,翰林學士王孝迪實際上起草了赦書,但冇有寫明皇上從東宮傳位的意思,致使四方的人產生懷疑。士人的議論都指責這件事。皇上下詔讓有關部門討論用來尊崇侍奉道君太上皇帝的事情,李綱當時還在太常寺,分條列舉上奏。皇上下詔派遣節度使梁方平率領七千騎兵守衛濬州,步軍都指揮使何灌率領兩萬士兵扼守黃河渡口,是因為探報說敵人的騎兵逐漸逼近的緣故。二十八日,有旨意召李綱在延和殿奏對。皇上迎接李綱說：你以前論水的奏章,我在東宮的時候看到了,至今還能背誦。記得曾經為你賦詩,有‘秋來一鳳向南飛’的句子。李綱致謝完畢,趁機上奏說：陛下在東宮修養品德,十多年了,恭敬節儉的名聲一天天傳揚,天下人都寄予厚望。道君太上皇帝觀察天意、順應人心,為宗廟社稷考慮,傳位給陛下。在授受皇位的時候,光明磊落,向下看唐朝的傳位之事都不值得一提了。希望陛下儘力做到天下最好的奉養,極儘尊崇侍奉的方式,來彰顯聖明的孝道。如今金兵先聲奪人雖然好像可怕,但是聽說有內禪的舉動,形勢必定會減弱而請求講和,會向朝廷提出很多過分的要求。我李綱私下料想,大概有五點：想要稱尊號,這是第一點；想要得到歸降朝廷的人,這是第二點；想要增加歲幣,這是第三點；想要索要犒勞軍隊的物資,這是第四點；想要割讓疆土,這是第五點。想要稱尊號,就像對待契丹的舊例一樣,應當效法以大事小的道義,這不值得可惜。想要得到歸降朝廷的人,應當全部給他們,用來昭示大的信用,這也不值得可惜。想要增加歲幣,應當告訴他們舊的約定,因為燕山、雲中歸還給中國,所以歲幣比給大遼的時候增加了兩倍,如今既然他們背棄盟約自己奪取了,那麼歲幣應當減少,國家重視顯示友好和睦,不計較財物,姑且按照原來的數目也可以。想要索要犒勞軍隊的物資,應當根據自己的力量給予。至於疆土,那是祖宗的土地,子孫應當以死守衛,不可以把尺寸土地給彆人。希望陛下留意這幾點,堅決地堅持,不要被冇有根據的議論所動搖,就可以冇有以後的艱難了。並且陳述了用來抵禦敵人、堅固防守的策略。皇上都讚許並采納了。第二天,有旨意任命李綱為兵部侍郎,當天到職任事。

靖康元年正月初一,皇上駕臨明堂,接受文武官員的朝賀,退朝後到龍德宮,朝賀道君太上皇帝。百官在門外站班,宰相和執政大臣進去拜見。

初三,有旨意任命吳敏為行營副使,任命李綱為參謀官,在殿前集結軍隊。又任命蔡攸為恭謝行宮使,宇文粹中為副使,來置辦道君太上皇帝向東出行的器具。這是因為斡離不的軍隊逼近,濬州失守,梁方平戰敗,燒燬橋梁逃跑,何灌的軍隊望風潰散,敵人於是渡過黃河,這一天聽到了戰報的緣故。夜晚二更的時候,道君太上皇帝從通津門向東出逃,道君太上皇後以及皇子、帝姬等人相繼出發,侍從、百官常常偷偷地逃跑。這個時候,侍從官員因為邊境的事情求見皇上的,都在非規定的時間被賜予奏對的機會。

初四,李綱等待奏對,在延和殿下站班。聽說宰相和執政大臣上奏事情,商議想要侍奉皇上外出到襄、鄧一帶狩獵。李綱反覆思考這件事,認為不可以。正好在殿廷間遇到知東闔門事朱孝莊,對他說：有緊急的事情,想要和宰相、執政大臣在朝廷上辯論,您能奏請皇上取來旨意嗎朱孝莊說：宰相和執政大臣上奏事情還冇有退朝,而侍從官員請求奏對,以前冇有這樣的先例。李綱說：這是什麼時候了還沿用舊例呢！朱孝莊答應了,立即上奏得到旨意引見奏對。我李綱下拜完畢登上殿,站在執政大臣的末尾。自己啟奏說：從道路上聽說,宰相和執政大臣想要侍奉陛下外出狩獵,來躲避金兵。如果真有這件事,宗廟社稷就危險了。況且道君太上皇帝因為宗廟社稷的緣故,傳位給陛下,如今捨棄都城離開,這樣可以嗎皇上沉默不語。太宰白時中說：都城難道可以守衛嗎李綱說：天下的城池,難道還有像都城這樣的嗎況且宗廟、社稷、百官、萬民都在這裡,捨棄這裡要到哪裡去呢如果能夠激勵將士,撫慰安定民心,和他們一起堅守,難道有不能守衛的道理嗎話還冇有說完,有內侍領京城所陳良弼從內殿出來,上奏說：京城的城樓和防禦設施,新修的還不到十分之一二。又加上城東樊家岡一帶,護城河又淺又窄,絕對難以保守。希望陛下詳細商議這件事。皇上看著我說：你可以和蔡楙、良弼一起去檢視,我在這裡等你。李綱接受旨意後,和蔡楙、良弼急忙到新城東牆,全麵檢視護城河。回到延和殿奏報,皇上的車駕還冇有動身。皇上詢問：怎麼樣蔡楙回答認為不可以守衛。李綱說：城牆堅固而且高大,城樓和防禦設施確實還不完備,然而冇有城樓和防禦設施也可以守衛。護城河隻有樊家岡一帶因為是禁地不允許開鑿,確實又淺又窄,然而用精兵強弩占據,可以冇有憂慮。皇上看著宰相和執政大臣說：計策該怎麼製定呢宰相和執政大臣都沉默不語。李綱進言說：如今的計策,不如整頓軍隊,揚言出戰,凝聚民心,一起堅守,來等待救援朝廷的軍隊。皇上說：誰可以擔任將領呢李綱說：朝廷平日用高爵厚祿供養大臣,就是打算在有戰事的時候任用他們。如今白時中、李邦彥等人,是書生未必懂得軍事,然而憑藉他們的位號,控製駕馭將士,來抵抗敵人的鋒芒,這是他們的職責。白時中非常生氣,厲聲說：李綱難道不能帶兵出戰嗎李綱說：陛下不認為我平庸懦弱,倘若讓我治理軍隊,我願意以死相報。隻是我人微官卑,恐怕不足以鎮服士卒。皇上看著宰相和執政大臣說：執政大臣有什麼空缺嗎趙野回答說：尚書右丞空缺。這是因為宇文粹中跟隨道君太上皇帝向東出行的緣故。皇上說：任命李綱為尚書右丞。當麵賜給我袍帶和笏板。李綱致謝,並且陳述因為現在正是艱難的時候不敢推辭的意思。皇上起身,進膳,在崇政門外的廊屋賜給宰相和執政大臣食物,再次在福寧殿召見李綱奏對,是因為去留的計策還冇有決定的緣故。宰相和執政大臣仍然用離開的計策勸說皇上。有旨意命令李綱留守,李棁為副留守。李綱極力向皇上陳述不可以離開的原因,並且說唐明皇聽說潼關失守,立刻前往蜀地,宗廟社稷、朝廷被賊人毀壞,多年之後才僅僅能夠恢複,範祖禹認為他的失誤在於不能堅守等待救援朝廷的軍隊。如今陛下剛剛登上皇位,朝廷內外的人都歡欣擁戴,四方的軍隊不久就會雲集,敵人的騎兵必定不能長久停留。捨棄這裡離開,就像龍離開了深淵,皇上的車駕早晨出發而都城晚上就會大亂。即使我們留下來,對事情又有什麼幫助呢宗廟社稷、朝廷將要成為廢墟,希望陛下慎重考慮這件事。皇上的心意有所迴轉。然而內侍王孝竭在旁邊上奏說：中宮、國公已經出發了,陛下怎麼能留在這裡呢皇上臉色大變,走下禦榻。哭泣著說：你們不要留我,我將親自前往陝西,起兵來收複都城,決不能留在這裡。李綱哭泣著下拜,俯伏在皇上跟前,用死來請求他留下。恰逢燕、越二王到來,也認為堅守是對的,皇上的心意稍微安定下來。立即拿紙親自寫下可回兩個字,蓋上禦璽,派中使追回中宮、國公。於是看著我說：你留下我,治理軍隊抵禦敵人,就專門把這件事委托給你,不要讓它有一點疏忽。李綱惶恐不安,再次下拜接受命令。和李棁一同出去處理事務。這天晚上,李綱住在尚書省,而宰相和執政大臣住在內東門司。中宮、國公已經走得很遠了,這天晚上冇有回來。半夜,皇上派遣中使,讓宰相和執政大臣提供軍令狀。第二天早晨,決定出行。

靖康元年正月五日,李綱從尚書省趕往朝廷,路上議論紛紛,又傳聞有皇上向南出巡狩獵的事情,太廟的祖宗牌位已經遷出,暫放在太常寺了。到了祥曦殿,隻見禁衛軍都已經披上鎧甲,皇上出行所用的車駕、服飾、用具都已經陳列好了,六宮嬪妃的被褥等也都準備裝車了。

李綱驚慌失措,冇有辦法,於是厲聲對禁衛軍說：你們是願意以死來保衛宗廟社稷呢,還是願意跟隨皇上出行巡幸呢禁衛軍都高呼道：我們願意以死保衛宗廟社稷！不在這裡守衛,還能去哪裡呢李綱於是拉著殿帥王宗楚等人進去拜見皇上,說：陛下昨天已經答應我留下來,現在又準備出發,這是為什麼呢況且六軍的情況已經發生了變化,他們的父母妻子兒女都在都城,怎麼肯捨棄離開呢萬一在途中分散回去,陛下又能依靠誰來保衛呢而且金兵已經逼近,他們知道皇上的車駕離開還不遠,如果派強健的馬匹快速追趕,我們又用什麼來抵禦呢皇上有所感悟,這才下令停止出發。李綱對宰相和執政大臣說：皇上的心意已經決定了,誰敢再有不同意見,就斬首！於是走出祥曦殿,傳達旨意並宣佈,禁衛軍都跪拜伏地高呼萬歲,那聲音震動大地。李綱又進去勸說皇上登上城樓接見將士,皇上同意了。皇上登上宣德門,宰相、執政大臣、百官、將士在樓前請安問候,皇上在欄杆邊站了很久,又走下步輦,慰勞問候將士。李綱和吳敏撰寫了幾十句話,講述了金人侵犯我國、想要危害宗廟社稷,皇上決定堅決守衛、命令大家各自勉勵的意思,讓閣門官宣讀。閣門官每讀一句,將士們就高聲迴應。不一會兒,六軍都感動得哭泣流淚。於是堅守都城的決議才最終確定下來。

這一天,皇上任命李綱為親征行營使,馬軍太尉曹曚為副使。白時中被免去宰相之職,任命李邦彥為太宰,張邦昌為少宰,吳敏為知樞密院事,趙野為門下侍郎。王孝迪是李邦彥的姻親,所以被李邦彥推薦。耿南仲出城已經好幾天了,皇上派使者把他追了回來,因為他是東宮的官員,所以有這樣的命令。親征行營使,在大晟府設立官署,征召參謀官、書寫機宜文字；設置句當公事、管句當文字、準備差遣等職務；還有統製、統領將領、準備差使等職位。挑選文武官員來擔任這些職務,吏房、戶房、兵房、工房則從三省中挑選官吏來任職。皇上賜給李綱銀、絹、錢各一百萬貫、匹、兩,文臣從朝請大夫以下,武臣從武功大夫以下,以及將校的委任狀、宣帖三千多道,一切都允許李綱根據實際情況靈活處理。

自從皇上登上城樓之後,纔開始整治都城四麵城牆的防守器具。按照百步的距離分配兵力進行防守,每一麵城牆用正規軍二千多人,而保甲、居民、廂軍等不包括在內。修建城樓和防禦設施,懸掛氈幕,安置炮座,設置弩床,運送磚石,佈置燎炬,懸掛檑木,準備火油,凡是防守所用的器具,冇有不準備齊全的。四麵城牆各有侍從官員、宗室成員、武臣擔任提舉官,各個城門都有宮中的宦官和大小使臣。又集結了馬步軍四萬人,編為前、後、左、右、中軍。每八千人設有統製、統領將領、兵步、隊將等官職,每天進行操練。讓前軍駐紮在東水門外,保護延豐倉,倉裡有粟米、豆子四十萬石。後來,前來救援朝廷的軍隊集結在城外的,都依賴這些糧食得以接濟。讓後軍駐紮在東門外,占據樊家岡,使敵人的騎兵不敢靠近。而左、右、中軍駐紮在城中,用來防備緊急情況。

從正月五日到八日,防守器具大致整治完畢,而金兵已經抵達城下,在牟駝岡紮營。牟駝岡,是京城外西北角的一片地方。岡勢起伏不平就像沙漠一樣,然而三麵環水,前麵靠近霧澤陂,這裡就是孳生馬監的地方,草料和豆子堆積如山。從前郭藥師來朝廷朝見的時候,道君皇帝曾命令在這裡打球,所以知道這裡可以作為紮營的地方。金兵到來後,徑直前往那裡,實際上是郭藥師引導的。有人說郭藥師忠於國家,是和金人作戰偶然失利才投降的,李綱不相信這種說法。

這天晚上,金人進攻西水門,用幾十隻大船順著汴河水流相繼而下。李綱親臨城牆進行防禦,招募了二千名敢死之士,在城下排列佈置柺子弩。大船一到,就用長鉤把船拉到岸邊,投擲石頭將船擊碎。又在河流中間安置了叉木,還運來蔡京家的山石堆積在門道之間,在水中斬殺俘獲了一百多人。從初夜一直防守到天亮,才確保冇有憂患。李綱進入乘拱殿奏對。正在奏事的時候,傳來報告說敵人進攻酸棗門、封邱門一帶非常緊急,皇上命令李綱前往督促將士進行防禦。李綱擔心城上的士卒不夠用,就稟告皇上,請求讓禁衛班直中善於射箭的一千人跟隨李綱,皇上派禦藥盧端和李綱同行,傳達旨意答應了李綱的請求。

從宮中到新城酸棗門,幾乎有二十裡路。李綱走在狹窄的夾道和小巷中,心裡一直擔心敵人已經登上了城牆。抵達城門時,敵人正渡過護城河,用雲梯攻城。李綱命令禁衛班直登上城牆射箭,敵人都應弦而倒。李綱當時坐在酸棗門下,有人從城上扔下人頭,接連扔了六七個。李綱詢問情況,說是斬殺了奸細。讓人辨認,卻都是漢人的首級。大概是在混亂中士兵胡亂殺戮,抓到幾個人,就斬首示眾了。於是李綱下令：如果抓到奸細,抓人者要親自押解首級,經過查驗屬實後給予獎賞,擅自殺人的斬首！從這以後這種情況才停止。

李綱和幾名下屬官員登上城牆督戰,激勵將士,大家都鼓足勇氣,近處的敵人就用床子弩、座炮攻擊他們。而金兵有乘坐木筏渡過護城河被淹死的,有登上雲梯墜落的,有被箭和石頭擊中倒地的,人數很多。又招募了幾百名壯士,用繩子吊下城牆,燒燬了幾十座雲梯,斬殺了十多個敵人,這些敵人的耳朵上都戴著金環。

這一天,敵人進攻陳橋、封邱、衛州等城門,而酸棗門的戰況尤其緊急。敵人射來的箭像刺蝟的毛一樣密集地插在城牆上,士卒也有受傷的,都給予了豐厚的賞賜。皇上派宮中的使者前來慰勞問候,降下親筆詔書褒獎鼓勵,拿出內庫的酒、銀碗、彩絹等賞賜給將士,大家都歡呼起來。從卯時到未時、申時之間,殺死了幾千名敵人。敵人知道守城有防備,無法進攻,於是退兵。接著派使者跟隨李鄴前來請求議和,抵達城下時已經天黑了,他們堅決要求入城。李綱傳令：誰敢擅自開門就斬首！最終讓他們等候了一會兒才進城,這一天實際上是正月十日。

皇上駕臨崇政殿,宰相和執政大臣請安問候完畢後,登上殿奏事。皇上召來使者入殿奏對,使者拿出斡離不的書信進呈,講述了他們出兵進攻中國的原因。聽說皇上進行了內禪,願意再次講和,請求派遣大臣前往軍中,商議講和的具體事宜。皇上看著宰相和執政大臣,冇有人回答。李綱於是請求前往,皇上不答應,說：你正在治理軍隊,不可以去。於是命令李棁奉命出使,鄭望之、高世則為副使。李綱留下來詢問皇上不派李綱去的旨意,皇上說：你性格剛烈,不可以前往。李綱回答說：如今敵人的氣勢正盛,我們的大軍還冇有集結,不可以不和談。然而和談的關鍵在於,能夠製定出正確的策略,那麼國家的局勢就能安定下來,否則禍患就不會停止。宗廟社稷的安危,就在這一次行動了！李綱擔心李棁性格軟弱怯懦,恐怕會耽誤國家大事。於是李綱為皇上反覆詳細地講述了不可以割讓土地,以及不可以過多答應給金人金銀布帛的原因。李綱認為金人的本性貪婪冇有滿足的時候,又有燕人狡猾詭詐為他們出謀劃策,必定會虛張聲勢,提出過分的要求,來試探我們國家。如果朝廷不為所動,處理得當,他們應當會收斂退去；如果朝廷震驚恐懼,對他們的要求一概答應,他們就會知道我們國家冇有人才,更加肆意地產生覬覦之心,憂患就不會停止了。先確定好應對的策略然後才能應對敵人,這是安危的關鍵,希望陛下仔細審定。皇上很讚同李綱的看法。

李綱退下後,在城中巡視,趁機請求宰相和執政大臣分彆擔任四麵城牆的提舉官,皇上任命蔡楙為分提舉京城四壁守禦使。而李棁這一天到了金人的軍營中,果然辜負了使命。斡離不麵向南而坐。李棁、鄭望之等人麵向北行再拜之禮,跪著向前爬行。斡離不派燕人王汭傳達話語,說都城很快就會被攻破,之所以收兵不進攻,隻是因為皇上的緣故,保留趙氏的宗廟,這是莫大的恩德。如今議和,必須要有犒勞軍隊的物資：黃金五百萬兩,白銀五千萬兩,絹、彩各一百萬匹,馬、駝、驢、騾等各以萬計。要尊稱金國國主為伯父。凡是在漢地的燕雲之人,都要全部送還給金國。要割讓太原、中山、河間三鎮的土地。還要派親王、宰相作為人質,纔會退兵。並拿出一張寫有這些條件的清單,交給李棁等人帶回朝廷。李棁隻是連連答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金人嘲笑他說：這簡直就是一個婦人女子罷了。從此金人就有了輕視朝廷的想法。

正月十一日,李棁從金人的軍營回來,宰相和執政大臣一同在崇政殿奏對,進呈金人所要求的條件清單,並講述了金人的話。宰相和執政大臣震驚恐懼,想要按照金人所要求的數目,全部答應他們。李綱引用之前的議論據理力爭,認為尊稱金國國主以及送還歸降朝廷的人按照他們的要求去做,本來冇有什麼危害。但是犒勞軍隊的金幣,他們索要的太多了,即使竭儘天下的財富也不足以滿足這個數目,何況隻是都城呢應當估量著給予他們。太原、河間、中山,是國家的屏障,號稱三鎮,實際上有十多個郡的土地,池塘湖泊、山川險阻都在那裡。割讓了這些土地,我們憑藉什麼來立國呢而且保塞,是翼、順、僖三祖陵寢的所在地,子孫怎麼能把它割讓給彆人呢至於派遣人質,那就應當是宰相應當前往,親王不應當去。為如今的情況考慮,不如挑選使者,和金人往返多次仔細商議,說明哪些條件可以答應,哪些不可以答應。金幣的數目,讓有關部門計算我們所擁有的,陸續上報。拖延幾天,等到大軍四麵集結,他們以孤軍深入我們的重地,勢必不能長久停留,即使他們得到的冇有達到滿意的程度,也必定會尋求快速退兵。然後和他們結盟,派重兵護送他們出城,這樣他們就不敢輕視我們國家,和平就可以長久維持了。宰相和執政大臣都不認為李綱的話是對的。他們正認為都城在旦夕之間就會被攻破,大家都將肝腦塗地,哪裡還顧得上三鎮呢而且金幣的數目,又不值得計較了。皇上被眾人的議論所迷惑,沉默不語,冇有主見。我們爭論了超過兩個時辰,冇有一個人支援李綱的話。

李綱自己估量著無法勝過眾人的意見,於是再次下拜請求離職,說：陛下提拔李綱,從普通官員冇幾天就讓我參與國家大政,我接受任命而不推辭的原因,隻是認為我的議論或許能對國家有萬分之一的幫助。如今我和宰相、執政大臣意見不同,不能對國家有所幫助,希望陛下讓我回到普通官員的職位,以安於我的本分。皇上安慰李綱說：不必這樣,你隻管出去治理軍隊,更加牢固地守衛城池,恐怕金人會欺騙我們,這些事情可以慢慢商議。李綱接受旨意,不得不出去,又上前說：金人所要求的,宰相和執政大臣想要一概答應,不過是想擺脫一時的禍患,卻不知道將來把這些事情交給什麼人,能為陛下解決這些問題。希望陛下再仔細考慮處理,後悔恐怕就來不及了。於是李綱退出來,到了城北壁又返回,還希望能夠據理力爭。然而誓書已經送出去了,金人所要求的全部都答應了。當今皇上當時還在康邸,讓他和少宰張邦昌一起,作為人質前往金人的軍營中,已經無可奈何了。於是李綱寫了一份留下三鎮的詔書,告誡書吏如果擅自發出就斬首！希望等到四方救援朝廷的軍隊集結後,再做以後的打算。而宰相和執政大臣聚集搜刮金銀,從皇上的車駕服飾、宗廟祭祀的器具、六宮、官府的器皿都全部搜刮出來,又向大臣和百姓家中索要,黃金僅僅湊到三十萬兩,白銀僅僅湊到八百萬兩。

第二天,在福寧殿奏對。宰相和執政大臣因為金銀的數目太少,惶恐不安地再次下拜謝罪。隻有李綱冇有謝罪。於是,王孝迪建議,想要把在京的官吏、軍民的金銀全部搜刮出來,用來犒勞大金軍所缺少的部分,在交通要道上張貼了很多長榜,規定期限讓大家全部把金銀交到官府。期限到了還不繳納的,就斬首。允許奴婢以及親屬等人和各種人告發,告發者可以得到一半的獎賞。都城一片混亂。期限到了之後,得到黃金二十多萬兩、白銀四百多萬兩,而民間的積蓄因此被搜刮一空。

李綱趁機在福寧殿奏對,上奏皇上說：搜刮金銀的期限已滿,百姓的財力已經枯竭,又允許告發檢舉,恐怕會引發內部的變故。外麵有強大的敵人,而民心在內部發生變故,不能不考慮。皇上說：你可以去收回那些榜文,不許再進行告發檢舉。李綱於是在巡視城牆的時候經過張貼榜文的地方,讓人傳達聖旨收回榜文,把榜文帶回行營司,發公文給王孝迪讓他知曉。人心這才安定下來。

從正月十五日開始,四方前來救援朝廷的軍隊,逐漸有幾萬人到達了。於是在四麵城牆設置統製官來召集他們,供給草料和糧食,授予器械,安排紮營的地方,整頓隊伍,這些事情都由行營司負責。大家日夜竭儘全力,冇有一點休息的時間。

到了正月十七八日的時候,統製官馬忠率領從京西招募的軍隊到達,在鄭州南門外遇到金人,趁機攻擊他們,殺死和俘獲了很多敵人。於是金人開始恐懼,巡邏的騎兵不敢再向旁邊出動,而從京師城以南,百姓纔開始能夠安定地居住下來。

正月二十日,靜難軍節度使種師道、承宣使姚平仲率領涇原、秦鳳路的軍隊到達。李綱上奏皇上說：前來救援朝廷的軍隊,集結的越來越多了。用兵忌諱兵力分散,指揮權統一,才能取得成功。希望讓種師道、姚平仲等人,聽從我的指揮。皇上降下親筆詔書說：種師道年老而且懂得軍事,職位已經很高,和你是同級官員,代替曹曚擔任副使吧。大概皇上的意思是想讓種師道擔任親征行營副使。李綱私下感歎皇上的裁決處理很恰當,然而宰相和執政大臣中間有人秘密上奏認為不可以,皇上聽從了他們的話。於是另外設置了宣撫司,任命種師道為簽書樞密院事,充任河北、河東、京畿宣撫使,任命姚平仲為宣撫司都統製,所有的西兵以及四方前來救援朝廷的軍隊,都隸屬於宣撫司。又把駐紮在城外的前、後軍劃撥給宣撫司。而行營司所統領的,隻有左、右、中軍罷了。皇上多次告誡宣撫司和行營司,不得相互侵犯擾亂。宣撫司想要做的事情,藉口是機密事務不再通報行營司。我李綱私下裡對此感到擔憂。

自從金人和我們議和,誓書已經簽訂之後,朝廷每天運送金銀布帛等物資到金人的軍營中,進貢名果、珍膳、禦醞的使者,車輛絡繹不絕。皇上又拿出禦府的珠玉、玩好之物、寶帶、鞍勒等送給金人,種類數量很多,價值不可勝計。李綱每次都進行勸阻,認為這樣做並不能讓金人感恩戴德,反而恰好會引發他們的貪心。雖然皇上恭敬節儉,把珠玉看得如同糞土一般,然而金人產生貪心,哪裡會有滿足的時候呢眾人正稱讚皇上的德行,不認為李綱的話是對的。金人更加放肆,索要東西毫無忌憚,甚至要求提供妓樂、珍禽、馴象之類的東西,冇有不依從他們的。等到救援朝廷的軍隊已經集結,西兵的將帥每天都有到達的,皇上的心意纔開始堅定起來。又聽說金人在城北擄掠,仍然像以前一樣屠殺百姓,而城外後妃、王子、帝姬的墳墓被挖掘得幾乎殆儘,皇上這才赫然有了用兵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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