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暖從夢中驚醒,後背全是冷汗。
夢裏的畫麵太真實了。懸崖,八十米高的黑色岩壁直插夜空,雨水從岩壁上淌下來,她的手指在濕滑的岩縫裏一點一點地鬆開,身體往下墜,風在耳邊呼嘯,下麵是一片模糊的亂石灘。然後一隻手從上方伸下來,死死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把骨頭捏碎,一個聲音說:“抓住。這輩子都不會。”
她大口大口地喘氣,心跳快得像要炸開。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公寓的臥室裏。窗外的天還沒有亮透,城市的燈火在遠處明明滅滅,窗簾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床頭櫃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水,旁邊是她的手機,螢幕暗著。
季暖伸手摸了摸身邊的位置。
空的。床單是涼的。
她愣了一下,然後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板上,走出臥室。
客廳的燈沒開,隻有廚房的燈亮著,光線從門縫裏漏出來,在走廊地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光帶。她走過去,推開門。
傅經年坐在餐桌前,手裏拿著那個筆記本。台燈的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側臉照得很清晰。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頭發有些亂,但眼神很清醒。他在寫東西,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像是在石頭上刻字。
“醒了?”他抬起頭,看著季暖。
“你怎麽不睡?”季暖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
“睡不著。”傅經年把筆記本合上,但沒有塞回內袋,而是放在桌上,“腦子裏有些東西……我想記下來。”
“又夢到新的了?”
傅經年沉默了一秒,然後點了點頭。
“這次是什麽?”季暖問。
傅經年沒有立刻回答。他低下頭,看著桌上的筆記本,手指在封麵上輕輕摩挲。台燈的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比平時更莫測。
“第一世。”他終於說,聲音很輕,“墓園。你十六歲,穿黑色裙子,站在你父親的墓前。我站在遠處的樹後麵,不敢靠近。”
他抬起頭,看著季暖。
“你轉過頭,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你對我揮了揮手。”
季暖的呼吸凝住了。
“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麵。”傅經年說,“你不認識我,不知道我是誰,不知道我為什麽站在那裏。但你對我揮手了。”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那不是一個笑容,而是一種更深的、近乎歎息的表情。
“我一直記得那個畫麵。即使涅槃毀了,錨點鬆了,那個畫麵還在。每次夢到,都像第一次看到一樣清晰。”
季暖的眼眶有些發酸。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就別忘。”她說,“那個畫麵,我們一起記住。”
傅經年反握住她的手,點了點頭。
窗外,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新的一天快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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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七點,季暖正在廚房熱牛奶,手機震了。
加密通訊。蘇念。
季暖接起來,蘇唸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帶著她特有的快語速和一種壓抑不住的緊張。
“暖暖,出大事了。”
“說。”
“新紀元計劃有新動向。”蘇念說,“阿勒納希安家族聯閤中東、歐洲、東南亞共七家資本,資金池已經超過五十億美元。”
季暖的手指收緊。
五十億美元。之前查到的還是二十億,不到一個月翻了一倍多。
“不止。”蘇念繼續說,“季懷山的Phoenix公司是最大的投資方,出資十五億美元。他還拉攏了一個新買家——謝爾蓋·沃羅諾夫,俄羅斯軍火商,手裏有私人武裝力量。”
季暖的眉頭皺了起來。軍火商。私人武裝。
“沃羅諾夫不是要永生。”蘇唸的聲音低了下去,“他要把涅槃改造成武器。意識傳輸技術可以用於審訊、洗腦、製造‘完美士兵’。我在通訊裏聽到了原話——他說,‘我要的不是immortality,是control。’”
季暖沉默了幾秒。
control。控製。
她想起龍麗君說過的話——“意識傳輸的核心技術,如果落到任何人手裏,都會變成武器。”
“他們在找什麽?”季暖問。
“一個叫‘老周’的人。”蘇念說,“全名周國梁,六十歲,曾是季明軒的助理研究員。涅槃專案解散後,他隱居在泰國清邁,已經快二十年沒公開露麵了。”
季暖的手指猛地收緊。
季明軒的助理研究員。她父親的助理研究員。
“季懷山知道嗎?”
“知道。”蘇念說,“季懷山的人已經在清邁活動了至少一週。而且不止季懷山——沃羅諾夫的雇傭兵也到了。至少十二個人,分佈在老周住所周圍。”
季暖站起來,走到窗前。城市正在蘇醒,遠處的天際線上太陽剛露出半個臉,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紅色。
“季懷山本人呢?”她問。
“預計明天淩晨到清邁。”蘇念說,“暖暖,你要搶在他之前。”
季暖看著窗外,沉默了三秒。
“訂機票。”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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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了電話,季暖轉身看向傅經年。
他靠在廚房門框上,手裏端著一杯咖啡,顯然已經聽到了全部。
“老周。”他說,“季明軒的助理研究員。”
“你認識?”季暖問。
“不認識。”傅經年搖頭,“但我父親提過他。他是涅槃專案裏唯一一個不是核心創始人的技術人員。季明軒親手帶出來的。”
季暖在沙發上坐下,傅經年坐到她對麵。
“季懷山為什麽找他?”她問。
傅經年放下咖啡杯,身體微微前傾。
“因為季懷山不需要龍振海腦裏的百分之十了。”他說,“他偷看過季明軒的筆記,掌握了‘靈魂錨定’的理論框架。加上老周手裏的實操經驗,他可以繞過龍振海,直接重建涅槃。”
季暖的眉頭皺得更緊:“靈魂錨定?”
傅經年沉默了一秒。
“等見到老周,讓他解釋。”他說,“他是這方麵的專家。我隻知道——那是涅槃真正的核心,比意識傳輸更危險。”
季暖看著他:“你是不是想起了什麽?”
傅經年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碎片。”他說,“拚不完整。但我記得一個畫麵——第一世,我站在墓園裏,看著你。那個畫麵很清晰。其他的……像隔著霧。”
季暖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就夠了。”她說,“等見到老周,霧會散的。”
傅經年反握住她的手,力度不大,但很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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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一點,阿虎推門進來。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戰術夾克,臉上還帶著趕路的疲憊,但眼神很亮。身後跟著灰雀二隊隊長老鷹,老鷹手裏拿著一台平板電腦。
“季總。”阿虎攤開地圖,指著上麵標紅的位置,“灰雀先遣隊兩天前已抵達清邁,今天淩晨鎖定了老周的位置——清邁郊區一座寺廟附近的民房。”
季暖湊過去看。地圖上標注得很詳細:民房的位置、周圍的道路、最近的警察局和醫院,甚至標注了附近居民的作息時間。
“沃羅諾夫的人呢?”季暖問。
“至少十二人,分佈在民房周圍四個方向。”阿虎用筆在地圖上畫了幾個圈,“西側橡膠林四人,東側小路三人,寺廟後麵兩人,北側農田三人。”
“防守最薄弱的是哪裏?”
“北側農田。”阿虎指著地圖,“但那裏是一片開闊地,沒有掩護。白天過去會被發現,隻能趁夜色。”
季暖看了一眼手錶。中午十一點十分。從南城飛清邁,加上轉機和地麵交通,至少需要六個小時。季懷山預計明天淩晨到,他們必須搶在今晚到達清邁,趁夜色行動。
“分批出發。”季暖說,“阿虎,你帶灰雀一隊先走,建立前哨。老鷹帶二隊隨後跟進。我和傅經年傍晚出發。蘇念從美國直飛清邁,我們在清邁會合。”
“明白。”阿虎收起地圖。
“還有,”季暖叫住他,“讓先遣隊盯緊老周家周圍的情況。季懷山的人一到,立刻報告。”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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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季暖決定出發前去城郊公墓看父親。
傅經年開車送她。車子駛出公寓地下車庫,沿著城市主幹道往北開。午後的南城陽光很好,街道上車流如織。
季暖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她沒有說話,傅經年也沒有說話。車裏隻有引擎的輕響和輪胎碾過路麵的聲音。
四十分鍾後,車子在城郊公墓門口停下。
公墓建在一座小山坡上,墓碑一排排整齊地排列著,像沉默的軍隊。季暖下車,從後備箱裏拿出一束白菊花。花瓣上還沾著露水,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傅經年沒有跟進去。他靠在車門上,看著她走進公墓大門。
季暖沿著石階往上走,腳步很輕,怕驚動那些安息的人。
季明軒的墓在第七排,最邊上。
季暖走到墓前,蹲下來。
墓碑是黑色的花崗岩,上麵刻著幾行字——
“季明軒,1965-1998。弟懷山立。”
季暖盯著“弟懷山立”四個字,看了很久。
立碑的人是害死父親的人。
她想起小時候,養父帶她來這裏掃墓。季懷山站在她身後,手搭在她肩上,語氣沉痛地說:“暖暖,你父親是個好人。他走得太早了。”
那時候她信了。她真的信了。她以為季懷山是好人,以為他收留她是出於善意,以為那些年他對她的好是真的。
現在她知道了。
那些好,那些關心,那些“爸為你驕傲”的話,都是表演。一場持續了二十年的表演。
季暖把白菊花放在墓前,手指輕輕觸碰墓碑上父親的名字。
“爸,”她說,聲音很輕,“我要去清邁了。那個叫老周的人,你還記得嗎?”
風吹過,墓碑前的花瓣輕輕晃動。
“他是你的助理研究員。”季暖繼續說,“季懷山在找他,國際買家在找他,我也在找他。誰先找到他,誰就掌握了涅槃的最後一塊拚圖。”
她頓了頓。
“我不會讓季懷山贏。不是為了複仇,是為了那些還活著的人。”
她站起來,看著墓碑上父親的名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沿著石階往下走。
走到公墓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陽光從西邊照過來,把整片墓園染成了金色。父親的墓碑在第七排最邊上,安靜地立在那裏,像在等她回來。
季暖轉回頭,拉開車門,坐進去。
“走吧。”她說。
傅經年發動車子,駛離公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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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點,季暖正在收拾行李,蘇唸的電話又打了進來。
“暖暖,我請假了。”她的聲音帶著一種義無反顧的決絕,“導師批了,兩個月。我直接飛清邁,我們在清邁會合。”
季暖愣了一下。“你的博士論文怎麽辦?”
“論文可以晚半年。”蘇念說,“你們沒了,就什麽都沒了。”
季暖的眼眶有些發酸。
“蘇念——”
“別煽情。”蘇念打斷她,“我受不了那個。你就說行不行。”
季暖笑了。
“行。”
“好。清邁見。”
掛了電話,季暖把手機放在桌上,繼續往行李箱裏塞東西。戰術手電、急救包、加密通訊器、壓縮餅幹——阿虎給她列的單子,她一項一項核對。
手機又震了。
還是蘇念。
“暖暖,還有一件事。”蘇唸的聲音壓得很低,“我在整理沃羅諾夫情報網路時,發現一條異常記錄。”
“什麽記錄?”
“三個盯梢季家的沃羅諾夫線人,在兩天內被神秘力量‘處理’了。”蘇念說,“追蹤IP地址,指向泰緬邊境。對方用了多層跳板,我追了七層才找到源頭——是一個廢棄的基站,但訊號特征很熟悉。”
季暖的手停住了。
“什麽特征?”
“和季澤在T國用的那套裝置一模一樣。”
季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盯著桌上那張機票,看了很久。
季澤。那個在頌堪莊園爆炸中失蹤的哥哥,那個她以為死了、後來懷疑還活著、但始終沒有確切訊息的人。
“能查到是誰動的手嗎?”季暖問。
“查不到。”蘇念說,“對方很專業,所有痕跡都清理幹淨了。但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幫我們清理沃羅諾夫線人的人,不多。”
季暖沉默了幾秒。
她想起季澤在頌堪莊園走廊裏說的那句話——“暖暖,走!我欠你的!”那語氣不像是在告別,更像是在完成某件事。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會發生什麽?他是不是早就知道那輛車在那裏?他是不是……
“是他嗎?”季暖問。
傅經年從客廳走進來,把一杯熱咖啡放在她麵前。
“不確定。”他說,語氣很平靜,“不要抱太大希望。”
季暖知道他說得對。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但她忍不住。
“如果他活著,”她說,“他為什麽不聯係我?”
傅經年沉默了一秒。
“也許他有他的理由。”他說,“也許他覺得自己不配。也許他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也許——”
他頓了頓。
“也許他在保護你。”
季暖看著螢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關掉手機,站起來。
“走吧。”她說,“去機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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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點,季暖、傅經年、阿虎及灰雀一隊從南城機場起飛。
飛機穿過雲層,窗外的天空從淺藍變成深藍,最後變成一片漆黑。季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她睡不著——腦子裏太亂了。老周、季懷山、沃羅諾夫、新紀元計劃、五十億美元、一百七十六天倒計時……這些詞像走馬燈一樣在她腦海裏轉。
一隻手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
傅經年。
她沒有睜眼,隻是反握住他的手。
“在想什麽?”他問,聲音很輕。
“在想老周。”季暖說,“在想季懷山會不會比我們先到。”
“不會。”
“你怎麽知道?”
“因為阿虎已經在那裏了。”傅經年說,“灰雀先遣隊盯著老周家。季懷山的人一靠近,我們就會知道。”
季暖睜開眼睛,看著他。
“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樂觀了?”
傅經年嘴角微微上揚。
“從你答應讓我陪你去清邁這一刻起。”
季暖忍不住笑了。
她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這一次,她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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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一點,飛機降落在清邁國際機場。
濕熱的風裹著雨絲撲麵而來,空氣裏有一種陌生的味道——是熱帶植物腐爛和泥土翻新的氣息,濃烈得幾乎讓人窒息。季暖拉上衝鋒衣的拉鏈,回頭看傅經年。
他走在後麵,手裏拿著那個筆記本。走出艙門時,他停了一下,抬頭看著泰國的夜空。
“怎麽了?”季暖問。
“沒什麽。”傅經年把筆記本塞進外套內袋,“就是覺得……這個地方,我來過。”
季暖看著他,沒有說話。
她知道他說的“來過”是什麽意思。不是旅遊,不是出差,是前世。在那些她不知道的輪回裏,他來過這裏。也許是為了救她,也許是為了追查線索,也許隻是一個人站在某個地方,看著遠方,等她出現。
“走吧。”她說。
傅經年點了點頭,跟上她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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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兩點,灰雀先遣隊在清邁郊區一座廢棄倉庫裏建立了臨時指揮部。
季暖蹲在地圖前,阿虎用紅筆標注著老周家周圍的兵力分佈。蘇念還在飛機上,但她已經遠端接入了灰雀的通訊係統,語音留言箱裏有一條她起飛前發來的訊息:“已登機,清邁見。”
“先遣隊確認,老周還在民房裏。”阿虎說,“他今天下午去寺廟做了功德,晚上七點回來,沒有再出門。”
“沃羅諾夫的人呢?”季暖問。
“還在外圍。他們也沒有動手,應該是在等季懷山。”
季暖看了一眼手錶。淩晨兩點十五分。季懷山預計明天淩晨到清邁,但他們不能等——趁季懷山還沒到,先動手。
“不能再等了。”季暖站起來,“灰雀一隊佯攻西側,吸引注意力。我和傅經年從北側農田潛入。老周家後門沒有守衛,你們進去帶人,我們掩護撤離。”
“行動時間?”阿虎問。
“淩晨三點。天還沒亮,北側農田沒有月光,是最佳時機。”
季暖看向傅經年。他正在檢查手槍的彈匣,動作很慢,但每一步都做得很仔細。確認子彈上膛後,他把槍插進腰間的槍套,抬起頭。
“準備好了。”他說。
季暖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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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三點,夜色濃得像墨。
季暖蹲在北側農田的邊緣,身後是傅經年,再後麵是阿虎。三個人都穿著黑色作戰服,臉上塗了迷彩油,在黑暗中幾乎看不見。
前方是一片開闊的農田,種著低矮的作物,月光被雲層遮住了,隻能看到一片模糊的輪廓。農田盡頭,隱約能看到老周家那棟兩層木樓的輪廓。
“西側開始。”阿虎的聲音從通訊器裏傳來,壓得很低。
幾秒後,西側傳來一聲悶響——不是爆炸,是灰雀一隊發出的佯攻動靜。緊接著是叫喊聲和零星的槍聲。
季暖看到西側橡膠林方向有手電筒的光在閃動。沃羅諾夫的人被吸引過去了。
“走。”阿虎說。
三人從農田裏匍匐前進。泥土濕軟,沒有聲音。季暖的膝蓋磨在碎石上,疼得厲害,但她不敢停。
八十米。
六十米。
四十米。
老周家的輪廓越來越清晰。季暖能聞到木頭和青苔的氣味,能看到二樓窗戶透出的微弱燈光——有人在裏麵。
二十米。
十米。
他們終於摸到了民房的後牆。季暖靠著牆壁,大口大口地喘氣。傅經年蹲在她身邊,阿虎在最後麵,警惕地盯著來路。
“沒人跟上來。”阿虎低聲說。
季暖點了點頭,站起來,輕輕敲了敲後門。
沒有回應。
她又敲了三下。
門後傳來腳步聲。很輕,很慢,像是一個人在猶豫要不要開門。
“誰?”一個沙啞的老年男聲從門後傳來,說的是中文,帶著濃重的南方口音。
“周叔,”季暖說,聲音壓得很低,“我是季明軒的女兒。我來救你。”
門後沉默了很久。
久到季暖以為他不會開門了。
然後,門開了一條縫。
一隻渾濁的、布滿皺紋的眼睛從門縫裏看著季暖,看了幾秒。
門開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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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比季暖想象的要老。
他的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背微微佝僂著,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個六十歲的老人。
他站在門口,看著季暖,看了很久。
“你長得像你爸。”他說,聲音沙啞。
季暖的喉嚨有些發緊。
“周叔,跟我們走。季懷山的人就在外麵。”
老周看了一眼她身後的傅經年和阿虎,沉默了一秒,然後點了點頭。他轉身走回屋裏,抓起桌上的一個舊皮包,塞了幾樣東西進去,然後跟著季暖出了門。
“走。”季暖說。
三人從北側農田撤離。灰雀一隊從西側掩護,交火聲越來越密集。
跑出大約兩百米時,身後傳來叫喊聲——沃羅諾夫的人發現老周不見了。
“快!”阿虎喊道。
追兵從西側和東側同時湧來,手電筒的光柱在夜空中亂掃。子彈從身後飛過,打在田埂上,濺起泥土。
傅經年回頭還擊,一槍打滅了最前麵那盞手電筒。追兵暫時被壓製,但更多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
阿虎的車停在北側公路邊。四人衝過去,阿虎一腳油門踩到底,車子衝了出去。
身後,槍聲漸漸遠了。
季暖坐在後座,回頭看了一眼。清邁的夜景在車窗外飛速後退,寺廟的尖頂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身後的黑暗裏,那幾束手電筒的光還在閃動,但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夜色中。
她轉回頭,看向老周。
老人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呼吸急促,但沒有受傷。
“周叔,你沒事吧?”
老周睜開眼睛,看著她。
“你比你爸膽子大。”他說。
季暖忍不住笑了。
那笑容裏有疲憊,有釋然,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終於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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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四點,車隊轉移到清邁郊區一處廢棄度假村。這是蘇念提前準備的備用安全屋,位置偏僻,周圍是密林,不易被發現。
季暖安排老周住進最裏麵的房間,讓阿虎派人守在門口。傅經年去檢查車輛的彈孔,確認沒有追蹤器。
季暖站在安全屋的窗前,看著清邁的夜景。
手機震了一下。
她低頭一看,是蘇念發來的訊息——她已經落地清邁,正在趕來的路上。
訊息末尾是一行倒計時:
“距離新紀元計劃第一階段啟動,還有176天。”
季暖看著那行字,心裏默默數了一下。
176天。六個月不到。
季懷山要在176天內,把涅槃改造成武器。沃羅諾夫要在176天內,拿到控製人類意識的技術。七家國際資本要在176天內,完成人類曆史上最危險的實驗。
而她已經找到了老周。搶在了季懷山之前。
176天。夠了。
“176天。”她輕聲說,“夠了。”
風吹過來,吹散了她的聲音。
遠處,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新的一天快開始了。
季暖轉身,看向傅經年。
他坐在床邊,手裏拿著筆記本,正在寫什麽。台燈的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側臉照得很清晰。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努力抓住什麽正在流逝的東西。
“傅經年。”她喊他。
他抬起頭。
“我們找到老周了。”
傅經年看著她,點了點頭。
“接下來呢?”
“接下來,”季暖說,“我們問出後門的觸發方法。然後,阻止季懷山。”
傅經年站起來,走到她身邊。
“一起。”他說。
季暖看著他,笑了。
“一起。”
窗外,清邁的夜空中,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著。
176天。
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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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清邁機場。
一架私人飛機降落,艙門開啟。
季懷山走出艙門,身後跟著兩個黑衣人。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晨光在他臉上鍍了一層冷白色的光,讓他看起來像一尊雕塑。
手下上前,聲音壓得很低:“老闆,老周被不明武裝救走了。對方很專業。沃羅諾夫的人追了一段,被甩掉了。”
季懷山沉默了片刻。
“是我女兒。”他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她來了。”
他看了一眼手機上的季暖照片——那是她十六歲時的照片,站在墓園裏,穿著黑色裙子,風吹亂了頭發。照片背麵有一行他的字跡:“暖暖,十六歲。她越來越像她了。”
“那就清邁見。”
他走下舷梯,坐進等候的黑色轎車。車門關上,車子駛入清晨的薄霧中。
清邁的街道剛剛蘇醒,寺廟的鍾聲從遠處傳來,一聲一聲,悠長而沉悶。
季懷山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他在想什麽?沒有人知道。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看到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說什麽,又像是什麽都沒說。
車子繼續向前,駛入那片漸漸亮起來的天光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