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中了情毒,
七日內不與人雙修,
便會爆體而亡。
掌門娘親找來與我一起長大的三位師兄弟。
大師兄慕清塵眉頭輕蹙:
“她修為平平,難成大器。並非我所求的道侶人選。”
二師兄厲揚滿臉嫌棄:
“道侶?彆開玩笑了,她笨死了,連我的劍都跟不上。”
小師弟雲景逸,
露出無辜笑容,
“我隻當師姐是姐姐,姐弟怎麼能成親?”
句句如刀,字字誅心。
看著娘親瞬間蒼白的麵容,
我所有殘存的念想,
煙消雲散。
“娘親,我已有心儀之人。”
我頓了頓,
目光掃過他們各異的表情,
“三位師兄弟請放心,婉卿今後隻將你們視作同門師兄,不會有半分逾越之想。”
1
落雲宗小廳內,
氣氛近乎凝滯。
大師兄慕清塵垂著眼,
彷彿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二師兄厲揚搭著腿,
有些不耐煩地用手指敲著桌麵,目光掃向彆處。
小師弟雲景逸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對於落雲宗掌門——
我娘親謝慧試圖打圓場的話,
都顯得心不在焉。
直到我說出那番話。
小廳內才陡然安靜下來。
厲揚和雲景逸同時看向我,
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錯愕。
慕清塵也終於抬起頭,
那雙總是清冷如古井的眸子,此刻帶著幾分探究。
我隻當沒看見。
隻是對同樣驚訝的娘親安撫地笑了笑,
然後對那三人道:
“娘親也是關心則亂,才唐突問了三位師兄弟。讓你們見笑了。”
“既然事情說清,婉卿就不多留三位了。”
娘親怕我受了委屈,
一直在強撐著場麵。
而他們三人,
也未曾料到我會說出這番話。
我心裡清楚,
他們壓根不信我會有什麼心儀之人。
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
我不能讓娘親因我受辱。
我落雲宗雖是落魄宗門,但每年仍有各大大宗門派弟子前來遊學。
目的就是落雲宗十年一次的星源秘境。
裡麵有大量的稀世秘寶。
而慕清塵三人是其中的佼佼者,
近十年與我相伴,
一起長大。
我雖儘力苦練,但資質有限,跟他們的修為天差地彆。
娘親曾旁敲側擊地問過我,
可有欣賞的同輩修士?
我知道,娘親是在擔憂,秘境即將開啟,
屆時他們獲得秘寶便會離開落雲宗。
我當時有些羞澀,
嘴硬說女兒一心向道,
不作他想。
娘親何等人物,看我神情便猜到了幾分,
笑著追問,
可是那三位常來找你切磋的師侄中的一個?
我羞惱得跺腳,
讓她不許亂說。
她便瞭然於心,
隻是不再提起。
而我,也將那份朦朧心意藏了起來。
直到三年前父親意外隕落,宗門靈脈漸枯。
娘親鬢間添了華發,卻依舊苦撐。
而一年前我到山下曆練,
也出了事。
好不容易平複,
現在又中了情毒。
娘親以為我和慕清塵三人平時情誼深厚,隻是提一嘴的事情,
卻沒想到,
這三位被她視作晚輩、也算看著長大的天之驕子,
會如此不留情麵。
我像是被泡在苦水裡,
又澀又痛。
還好,我及時阻止了更難堪的場麵。
我扶著娘親,
送客:
“三位師兄弟,請。”
2
娘親回了內堂休息。
我正準備去丹房看看有無緩解情毒的古方,
剛走到院中,
手臂突然被人一把抓住。
力道之大,捏得我生疼。
一回頭,
對上厲揚那張明顯不高興的臉。
“謝婉卿,長本事了啊?還心儀之人?編的吧?”
“就你這種修行十餘年,還是築基的廢柴,也有人要?笑死人了。”
他話語刻薄,
彷彿非要拆穿我的謊言,看我難堪不可。
我幾乎是瞬間就湧起一股怒火。
猛地甩開他的手,
聲音不由自主地拔高:
“和你有什麼關係!”
厲揚看著自己被甩開的手,愣了一下。
隨即臉色更加難看,
周身隱隱有靈力波動。
這時,雲景逸也跟了出來,笑眯眯地湊上前。
“哎呀,婉卿師姐,生這麼大氣做什麼?”
“師姐該不會想病急亂投醫吧,莫不是……急需雙修解毒,乾脆在外麵隨便找了個……”
他拖長了音調,
嘖嘖兩聲,
“師姐,你可得想清楚,彆為瞭解毒,什麼人都往身邊拉,辱沒了身份。”
這是雲景逸最擅長的。
用無害的表情,說著最誅心的話。
曾幾何時,
我還會安慰自己。
他們或許隻是少年心性,
不懂得如何與女子相處,
捉弄我、貶低我,
也許是他們表達親近的特殊方式。
畢竟,
在我被其他宗門弟子刁難時,
他們也曾出手相助。
我們總歸是一起長大的。
我對他們來說,
總該是不同的吧?
直到後來發生那件事,
我才徹底明白,都是我自作多情,
在他們眼中,
我什麼都不是。
我迎上雲景逸那看似關切實則看好戲的目光。
麵無表情地與他對視了片刻。
轉身就走。
“謝婉卿。”
沒走幾步,
身後傳來慕清塵清冷平淡的聲音,
卻成功讓我的腳步頓住。
他負手而立,月白色的衣袍在微風中輕輕拂動。
“星源秘境,下月初可會依例開啟?”
雖然要和他們保持距離,
但關於宗門事務的詢問,
我還是要回答的,
“會照例開啟。”
話音剛落,
就聽見雲景逸陰陽怪氣地說道:
“果然還是大師兄的麵子大。先前還愛搭不理的,慕師兄一問話,師姐立馬就回應了。”
他頓了頓,
聲音裡帶上了更深的意味:
“不過都分開那麼久了,師姐,你這心裡,不會還是放不下慕師兄吧?”
3
我父親還在世時,
落雲宗尚有幾分薄麵。
他總是叮囑我,
一定要和這三位身份尊貴的師兄弟處好關係。
“卿兒,他們是我們落雲宗未來的希望,你待他們好,他們將來若真得了機緣,念著舊情,總能拉我們一把。”
於是,
我努力扮演著一個熱情、好客、甚至有些傻氣的師妹角色。
他們新學了法術,
會拉著我當靶子,
煉了新奇的丹藥,也總第一個讓我試吃,
有時他們心情不好,也會故意尋些由頭捉弄我。
我都忍了。
努力擠出笑容,
告訴自己,
這隻是他們表達親近的方式。
畢竟,他們有時也會指點我修煉上的疑難,
在我被外人欺負時,
也站出來維護過落雲宗和我。
這麼多年,
就算最初是刻意接近,後來也生出了幾分真切的同門情誼。
我曾真的將他們當作可以信賴的師兄弟。
直到父親意外隕落,
落雲宗的境況肉眼可見地衰敗下去。
他們對我的態度,
也漸漸變了。
客氣依舊,卻多了疏離,
玩笑依舊,卻少了溫度。
我在長久的失落和自我懷疑中,
慢慢認清現實。
我們之間,從來都不是平等的。
也好,
徹底認清,
總比抱著虛假的幻想好。
那次我沒有再假裝無事發生,上前討好,
而是開始疏遠他們。
我以為,隻要我不去主動招惹,
他們應該也樂得清靜。
然後,
就發生了那件事。
4
那一陣,山下有妖物作惡。
娘親探查到那妖修為不高,
便讓我下山除惡,
權當一次曆練。
走到半路,
我遇到一個衣衫襤褸的小女孩,
說她和家人走散了,
找不到回家的路。
深山老林,
獨身女孩,
哪哪都不正常,
我立刻抽劍就砍。
小女孩可憐兮兮的臉,瞬間化作一條黑色巨蛇,
“我用這招誘殺了多少修士,說,你是怎麼看破的!”
我不屑回答,
提劍再上,
一直追那蛇妖到一片迷霧的石林中。
轉了數圈,
都找不到出路。
蛇妖也不見去向。
這時,大師兄慕清塵忽然出現,
“師妹,其實我一直喜歡你,我們一起做一對快活夫妻好不好?”
說著就來拉我的手,
在他快要觸及我的時候,我一劍砍斷他的手。
“大師兄從來不會叫我師妹!”
等我轉頭,
身後傳來一聲輕笑,
二師兄厲揚語氣輕佻:
“嘖,謝婉卿,你的修為差了點,可身段還是不錯的。我就委屈一下吧。”
他張開雙臂,
作勢要將我擁入懷中。
我一腳踹開,
“厲揚師兄雖常言語刻薄,卻從不屑說這些露骨的話!”
這時師弟雲景逸,笑嘻嘻地出現:
“師姐,他們都不好,讓師弟好好疼疼你……”
他笑容甜軟,
眼中卻閃爍著令人作嘔的慾念。
我反手又是一劍,
“小師弟慣會笑裡藏刀,卻不會如此直白淺薄!”
三道幻影儘數破滅,
黑色巨蛇重新顯現,
隻是氣息明顯弱了幾分。
“沒想到一個築基修為,竟然能勘破**陣。”
我收劍而立,
“你以為變成他們的樣子,就能亂我心神嗎?可笑!”
蛇妖見我不上當,反而被激怒了。
“敬酒不吃吃罰酒!”
“既然你不識抬舉,本王就讓你嘗嘗真正的羞辱!”
一陣妖風襲來,
我這才發覺,這蛇妖修為遠超過我。
我渾身一麻,
動彈不得。
他獰笑著,
用妖力粗暴地撕扯我的衣物!
“把你這細皮嫩肉的修士,丟到山下那凡間的怡紅院去,讓那些最低賤的男人都來嘗嘗滋味,看你還敢不敢嘴硬!”
蛇妖說著,
便捲起幾乎赤身裸體的我,
朝著山下飛去。
我拚命掙紮,
卻無濟於事。
神識被妖氣侵蝕,
意識漸漸模糊,
眼看著一群男人興奮的朝我揮舞雙手,
不甘的絕望和屈辱,
幾乎將我淹沒。
就在這時,
一道凜冽的劍光,從天而降。
緊接著,
一個熟悉而清冷的身影,
踏月而來,
是大師兄,
真正的慕清塵來了。
4
慕清塵出現的刹那,
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
我眼前一黑,
失去了意識。
再次醒來時,
發現自己躺在一張乾淨柔軟的床上,
四周彌漫著淡淡的安神香氣。
身上已經被換上了一套乾淨的女子衣衫。
我有些茫然地坐起身,
才發現這裡似乎是一間雅緻的客棧房間。
“醒了?”
我轉頭看去,
慕清塵正坐在不遠處的桌邊。
他纖塵不染,
彷彿之前那場斬妖除魔的激戰從未發生過。
隻是,他看向我的眼神,似乎比平時少了幾分疏離。
“感覺如何?可有不適?”
他主動開口問道。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
聲音有些乾澀:“我沒事。謝謝你,慕師兄。”
若不是他及時趕到,
後果不堪設想。
他站起身,遞給我一枚玉瓶。
“凝神丹,先服下穩固心神。”
我接過丹藥服下,一股溫和的藥力散開,紛亂的心緒果然平靜了不少。
“那蛇妖逃了,不過他已經被我重傷,短時間內不會再出現。”
佈置好防禦陣法後,他又道:
“你體內還有殘餘妖氣,先安心調息。有我在,不會有事。”
說完,他便回到桌邊,閉目打坐,不再言語。
被蛇妖羞辱,
我雖然強作鎮定,
可心裡仍舊惶恐與脆弱。
再加上是慕清塵救了我,
我不由自主的更加依賴他。
我想平複心情後再回宗門,
接下來的幾天,
我們都留在了這家客棧。
慕清塵也不像平時那樣疏離,
著急離開。
他每日除了自己打坐修煉,也會在我運功驅除妖氣遇到阻滯時,出言指點。
還會時不時為我帶一些凡間的小玩意解悶。
那種被保護、被照顧的感覺,
如同黑暗中的亮光,
我忍不住想要靠近。
終於,
在我體內妖氣基本清除乾淨的那天晚上。
我鼓起勇氣,
輕聲問道:
“慕師兄,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你喜歡我嗎?”
慕清塵聞言,
靜靜地看了我片刻。
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
落在他清俊的側臉上,
給他平日裡冷硬的輪廓蒙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他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
可聲音比平時低沉了幾分,
“婉卿,我們在一起吧。”
我睜大了眼睛,
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等反應過來,
心裡被一種無法言說的巨大喜悅所淹沒。
我幾乎是馬上點頭。
從那天起,
我們的關係似乎真的不一樣了。
回到宗門後,
慕清塵雖然話依舊不多,
但會帶我一起修行,
打妖獸提高修為,
送我漂亮的靈草和衣衫,
抱我到山頂一起看日出,
甚至在我遇上厲揚和雲景逸時,
對於厲揚那些粗魯的玩笑,
和雲景逸意有所指的調侃,他會淡淡地皺起眉頭,開口製止。
我從未感受過這樣的維護和重視。
尤其是在經曆了蛇妖事件後,
慕清塵的溫柔和擔當,
讓我似乎要淪陷了。
卻不知,
這看似美好一切,
不過是一場空。
5
眼看慕清塵生辰就要到了。
他作為大宗門弟子,天材地寶,什麼都不缺。
想起一起去凡間看戲時,
他提過,
“月下曼舞,當為雅事。”
我不擅歌舞,但為了給他驚喜,偷偷練習起來。
在無人處一遍遍笨拙地模仿。
摔倒了,爬起來,磨破了皮肉,也不在意。
終於,在他生辰那天。
從慕清塵送的禮物中,拿出那件輕紗舞衣,
薄如蟬翼,
隱約能透出肌膚。
我給他傳訊後,來到後山,
那裡視野開闊,
月光傾瀉,最是清幽。
月光下,紗衣飄動,
我努力想展現出最美的姿態。
心跳如擂鼓,既緊張又甜蜜。
他怎麼還沒來?
是修煉耽擱了嗎?
我正胡思亂想,
身後卻傳來了腳步聲,
可不止一個。
我轉身——
看到的卻不是慕清塵溫和的目光,
而是三張帶著戲謔和嘲弄的臉。
厲揚雙手抱胸,毫不掩飾地上下打量著我,
“這不是我們婉卿師妹嗎?穿得這麼……清涼,是在這兒練習勾引男人的本事?”
雲景逸跟在他身後,
依舊是那副無辜的笑容,
說出來的話卻像淬了毒的針:
“師姐真是用心良苦。這舞姿,這衣衫……是特意為大師兄準備的吧?可惜啊,我們大師兄眼光高,可不是什麼人都看得上的。”
話雖毒,可他的目光卻在我身上一直流連。
我的血液一點點變冷,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站在最後,
始終沉默的慕清塵。
他的眼神,沒有我期待的驚喜,沒有半分溫度,隻有一片漠然。
“你們……”
我的聲音乾澀,
幾乎發不出聲。
“還沒明白嗎?”厲揚嗤笑一聲,“真以為我們大師兄會看上你這種修為平平,又不解風情的木頭?”
“告訴你吧,這不過是我們兄弟間的一個賭約罷了!”
雲景逸笑眯眯地接話,“賭大師兄能不能在一個月內,讓你這個小師妹對他死心塌地。”
“看來,大師兄贏了呢。”
他拍了拍手,笑容更加燦爛,
“大師兄的溫柔和照顧,不過是演給你看的。師姐還當真了,哈哈,真好騙!”
厲揚湊近我,
“下一個是不是該輪到我來指點師妹了?師妹彆擔心,我可比大師兄熱情多了……”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痛得無法呼吸。
那些曾經讓我心動的瞬間,此刻都變成了最鋒利的刀刃,將我淩遲。
我的傾心相待,
努力討好,
在他們眼中,隻是一個笑話。
奇怪的是,
極致的痛苦過後,
我反而平靜下來。
所有的眼淚和歇斯底裡,都凝固在了心底最深處,化作了寒冰。
我緩緩挺直了脊背,
目光平靜地掃過他們三人。
“以後在宗門裡遇到,不必打招呼了。”
我頓了頓,
看著他們各異的表情,
繼續說道:
“星源秘境結束後,你們就會離開落雲宗吧。”
“到時,我們再也不見。”
6
我關上了院門,也關上了心門。
唯一的念頭,便是活下去,變強大。
情毒仍在體內蠢蠢欲動,
眼看七日期限就要到。
我已經試過所有辦法,
唯一的希望,便是即將開啟的星源秘境。
娘親是不同意的。
“卿兒,秘境凶險,不是你現在的修為能應對的。何況你身中奇毒……”
“娘,”我打斷她,“這是我唯一的機會。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放手一搏。”
看著我眼中死寂般的堅定,
娘親最終隻能長歎一聲,
不再阻攔。
秘境開啟之日,弟子們魚貫而入。
慕清塵、厲揚、雲景逸三人,自然也在其中,
他們依舊是人群中最耀眼的存在。
我遠遠地看著,
心中再無波瀾。
待大部分人都進入後,
我隱匿身形,
悄無聲息進入。
半個月後,我順利出來。
在一處斷崖邊,
我意外受傷的血液滴入山石,
刹那間靈石入體,
我的經脈被拓寬,
靈力也高速運轉。
情毒也被暫時壓製,
我爭取了多一個月的時間。
一個月的時間,
足夠我做很多事了。
我按捺住激動,
開始在這片區域瘋狂修煉,
我的修為,
飛速攀升。
與此同時,秘境深處,慕清塵、厲揚、雲景逸三人,也各自獲得了不小的機緣,
修為再次精進,
穩穩踏入了金丹期。
秘境關閉之日,
霞光散去。
眾多弟子紛紛辭行。
出乎意料的是,
慕清塵、厲揚、雲景逸三人,卻沒有離開。
我並不在意。
現在的我,與他們早已是陌路。
7
其實我說的已有心儀之人,並不是騙人。
一個中等門派的天才弟子駿佘,
幾個月前,
在各大宗門舉辦的交流賽上,
我曾與他有過切磋,最後是我落敗。
但他對我表示好感,
賽後更是展開了熱烈的追求。
幾個月前,他更是追到落雲宗。
他笑容燦爛,眼神真摯,
他的殷勤,恰到好處,不顯輕浮,又透著真誠。
對比那三人的涼薄,
駿佘的出現,像是一縷久違的陽光。
娘親看在眼裡,
也頗為滿意,
私下勸我:“卿兒,這駿佘品貌修為俱佳,對你也是真心,或許……”
我看著娘親期盼的眼神,心中微動。
我軟磨硬泡,從娘親那裡拿到了祖傳的試靈石。
借著一次接受駿佘贈禮的機會,
我悄然催動了靈石。
然後,我便同意了他的追求。
自那以後,駿佘便名正言順地陪伴在我左右。
他體貼入微,處處維護,在宗門內引起了不少關注。
自然,也落入了那三人的眼中。
一日,我與駿佘在宗門小徑上並肩而行,
他正笑著為我簪上一朵新開的靈花。
迎麵遇上了厲揚。
厲揚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他凶狠地盯著駿佘:
“小子,你是誰?敢碰她?”
看著厲揚有些嫉妒的眼神,我心裡閃過一絲念頭。
我拉住駿佘,在他眉間落下一吻。
“彆理他,隻是無關的人罷了。”
厲揚上前就要抓我的手,
“謝婉卿,你再說一遍,誰是無關緊要的人?!”
駿佘將我護在身後,不卑不亢道:
“在下飛霞穀駿佘,與婉卿兩情相悅。厲師兄憑什麼如此無禮。”
“兩情相悅?笑話!”
厲揚怒極反笑,猛地出手,
“她謝婉卿是我落雲宗的人,輪得到你一個外人來獻殷勤?給我滾!”
淩厲的拳風直逼駿佘麵門。
駿佘修為雖高,
但似乎不願在落雲宗內將事情鬨大,
倉促間隻守不攻,
被厲揚含怒的一擊震得氣血翻湧,
嘴角溢位一絲鮮血。
我臉色一寒,正要出手,
雲景逸和慕清塵也恰好趕到。
雲景逸連忙拉住暴怒的厲揚,
臉上掛著擔憂的笑容,
看向我:
“師姐,你這是做什麼?二師兄也是關心你,怕你被外人欺騙了。你怎麼可以為了一個外人,就和我們生分至此呢?”
慕清塵則站在一旁,目光複雜地看著我,最終落在我被駿佘護在身後的姿態上,清冷的嗓音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澀然:
“謝婉卿,你當真想好了?此人你瞭解多少?你的道心,便是如此輕易托付於人嗎?”
他頓了頓,深深看著我,
“你為什麼從沒主動吻過我?”
聽清他的話,
我隻覺得無比諷刺。
早就分開了,還有什麼糾結的必要嗎?
我扶住駿佘,替他擦去嘴角的血跡。
“我與何人相交,與誰親近,就不勞三位‘師兄費心了。”
我對厲揚道:“二師兄若真有閒暇,不如多花些心思在修煉上,畢竟我現在已經追得上你的劍了。”
又轉向雲景逸,
“小師弟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誰是真心,誰是假意,我自會分辨,不需旁‘關心。”
最後,我看嚮慕清塵,
“慕師兄,道心為何物,你比我更清楚。至於過往……”
我輕輕一笑,
“不過一場賭約,一個笑話,提它乾什麼?”
“莫不是……慕師兄演戲入了迷,竟當真了?”
厲揚氣得臉色鐵青,
卻被雲景逸死死拉住。
雲景逸臉上的笑容幾乎掛不住。
慕清塵更是身形微顫,臉色蒼白。
我不再理會他們,
扶著駿佘離開。
離開三人視線後,
我柔聲對駿佘道:“駿佘,我知道後山有一處溫泉,對你剛才受的內傷極好。我們一起去。”
駿佘雙眼發亮,
“好,都聽你的。”
8
我們來到那處溫泉。
“你先下去,我要脫掉外衫了,你不要偷看哦。”
駿佘露出一絲驚喜,
眼含期待地點頭。
就在他轉身的刹那,我眼中殺機畢露。
數道靈力鎖鏈,
從水底射出,將他牢牢縛住!
駿佘大驚失色,
“婉卿!你做什麼?!”
我站在潭邊,
臉上的溫柔笑意消失不見。
“做什麼?自然是,了結恩怨。”
我緩緩舉起手,
掌心是那塊微微發燙的試靈石。
“駿佘道友,或者……我該稱呼你為,當初在山下石林中,那個想要將我剝光丟入怡紅院的蛇妖?”
駿佘臉上的驚愕瞬間變成了猙獰:“你……你怎麼知道?!”
“你知道了又怎樣,”我淡淡道,“說,你為什麼接近我?”
駿佘扭頭不語,
在我的靈力催動下,駿佘耐不住痛苦,終於道出始末。
當年厲揚的宗族滅了駿佘一族,他僥幸逃出,伺機報複。
發現他對我的不同,便想利用我複仇。
駿佘眼中充滿了怨毒:
“當初在石林羞辱你的,也是本王!可惜被慕清塵那小子攪了局!本以為你必死無疑,沒想到你竟活了下來,還敢出現在交流賽上!既然如此,本王就換個方式,讓你愛上我,再狠狠拋棄你,讓你生不如死!”
得知真相,
我眼中最後一絲溫度也消失了,
“那便新仇舊恨,一起算吧。”
手起,劍落。
一顆含著龐大妖力的內丹,被我從他體內生生挖出。
蛇妖的身體迅速枯萎。
我看著手中跳動的內丹,
毫不猶豫地將其吞下。
情毒徹底解開。
修為,也隱隱有了再次突破的跡象。
就在蛇妖徹底消散前,
我俯身,
冷冷地問了他最後一個問題:
“那情毒,也是你下的?”
奄奄一息的蛇妖,眼中閃過一絲茫然,
隨即是更加刻骨的恨意,
他用儘最後力氣嘶吼:
“情毒?若是我下的,豈會讓你有機會找男人雙修?我隻會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說完,
他徹底化為灰燼。
蛇妖的樣子,
不像是在說謊。
那情毒……若不是他下的,又會是誰?
9
這天夜裡,
娘親端來一碗甜湯,眼中滿是疼惜。
“卿兒,看你累的,臉色都差了。今晚娘陪你睡,好好歇歇。”
她語氣溫柔,為我掖好被角。
我心中微暖,隻有娘親是真心待我。
甜湯帶著熟悉的草藥清香,
我一口飲儘。
聽娘親絮絮叨叨地說著些宗門舊事,
我心中安逸,
眼皮越來越沉,
最後徹底陷入黑暗。
再次恢複意識時,
我發現自己躺在宗門內一間久未使用的客房。
娘親不在,
而房間裡,不止我一人。
厲揚靠在不遠處的牆壁上,眼神煩躁地打量著四周,
看到我醒來,
眉頭皺得更緊。
“醒了?搞什麼鬼,掌門把我們關在這裡做什麼?”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
一股異樣的甜香,
絲絲縷縷鑽入鼻腔。
帶著一種勾魂攝魄的靡靡之氣。
我腦中轟然一響,瞬間辨認出來——
是催情香!
品級還不低!
難道真的是娘親,
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還沒等我想明白,
砰的一聲,
房門被人撞開。
月白身影如一道清冷的電光閃入,
是慕清塵。
目光落在我和厲揚身上,再聞到那空氣中尚未散儘的甜香,他臉色驟變。
厲揚本就心煩意亂,
此刻見慕清塵闖入,
更是怒火中燒,
他臉色發紅,
一把將我扯到他身前,
吼道:
“慕清塵!你來做什麼?滾出去!謝婉卿是我的!”
慕清塵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令人心悸的威壓。
“厲揚,你敢動她試試?”
厲揚嗤笑一聲,眼神輕蔑地掃過慕清塵,
“當初是誰把她當賭注,當玩物的?是誰在她麵前演戲,讓她傷心欲絕?現在倒裝起情深義重來了?晚了!”
他手上力道更緊,
“她中了情毒,隻有我能救她!你給我滾!”
慕清塵眼中寒光更甚,
幾乎是咬著牙道:
“那也輪不到你。她的毒,我來解。”
他不再廢話,
一道淩厲的劍氣憑空出現,
直刺厲揚抓著我的手臂。
厲揚側身避開,將我往後一推,自己則迎了上去。
“想搶?先問過我的拳頭!”
兩人瞬間在狹小的房間內激鬥起來。
催情香的藥力開始在我體內彌漫,
帶來一陣陣燥熱和空虛,
我運轉靈力,強行壓製。
“噗!”
“哼!”
幾番交手,
兩人似乎都顧忌著怕傷到我,
又被藥力影響,
竟鬥了個兩敗俱傷。
傷勢混合著體內奔湧的熱流,
讓兩人理智儘失。
同時奔向角落裡盤膝調息、
臉頰泛著不正常紅暈的我。
可我正當緊要關頭,
體內的蛇妖內丹,
似乎還沒有和我的身體融合,
到處衝撞。
他們兩一人握住我一隻手,
就在這時,
蛇膽突然異動,
竟然開始吸收兩人靈力。
我發覺不對,
催動靈力想要停止,
可卻看到兩人更加痛苦的表情。
我隻能任由一切發生。
就在這時,
一聲驚呼,
雲景逸站在門口,
徹底呆住了。
我衣衫微亂,
躺在中間,
雙手還按在癱軟在地的兩位師兄身上。
大師兄和二師兄臉色慘白如紙。
空氣中彌漫著曖昧的催情香和血腥氣。
雲景逸那張總是帶著無辜笑容的臉,
此刻寫滿了震驚和受傷。
“師姐,你們怎麼能……”
他聲音哽咽,
帶著哭腔,
“我也可以的!師姐!為什麼不找我?我也能幫你解毒的!我也可以和你雙修的啊!”
我緩緩收回手,
感受著體內洶湧澎湃、幾乎要破體而出的力量。
金丹後期!
隻差一步便可衝擊元嬰!
我不再看三人,離開房間。
10
我周身靈力激蕩,衣袂無風自動,徑直走向娘親的內堂。
娘親正坐在窗邊,
手中撚著佛珠,
臉上帶著一絲尚未褪去的焦慮和期盼。
看到我獨自一人走進來,
她一愣。
“娘親,客房裡的催情香,是您放的吧?”
謝慧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試圖辯解:“卿兒,我……”
但對上我的眼睛,她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她緩緩低下頭,避開我的目光,最終頹然承認:
“是……是我。”
“那情毒呢?那讓我七日內不與人雙修便會爆體而亡的情毒,也是您下的,對嗎?”
謝慧猛地抬頭,
臉上血色儘褪,
“是……”
“為什麼?”我輕聲問。
“我們落雲宗……曆代都是以女為尊。但你也知道,我們這一脈,不知為何,女子在修煉一途上,總是資質平平,難有大成。”
“唯一的出路,便是依附。尋找資質絕佳、背景深厚的強大道侶,依靠他們,才能保住宗門,延續傳承。”
“世世代代,皆是如此。當年,我便是嫁給了你父親,他是當時玄?宗最出色的弟子,落雲宗才得以安穩數十年。”
“我希望你也能像我一樣。找一個強大的依靠,安安穩穩地過下去。”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焦慮和急切:
“本來,娘是想讓你自己慢慢選的,看看你與清塵、厲揚、景逸他們哪個更有緣分。可你父親意外隕落,宗門靈脈日益枯竭,眼看就要撐不下去了!”
“這次的星源秘境,很可能是最後一次開啟了!等秘境一關,各大宗門定會將他們召回!到時候,你哪裡還有機會接觸到這般天資卓絕的年輕俊彥?”
“娘實在是沒辦法了,纔出此下策。”
“下了情毒,逼你儘快做出選擇,再將你和厲揚……我是看他對你似乎最是在意……隻要有了夫妻之實,他背後的戰神殿,總不會對落雲宗坐視不理……”
原來,這便是她全部的謀算。
一步步,都是為了所謂的宗門,
為了她眼中我的好歸宿。
“所以,這一切,你從一開始就算計好了。卻從未想過問問我的意願。”
謝慧淚眼婆娑地看著我:
“娘知道你性子倔強,若是告訴你,你定然不會同意的……”
我終於忍不住,
發出一聲輕笑。
“是啊,您知道。”
我看著她,一字一頓地說道:“既然知道我不會同意,您還是要這樣做,對不對?”
“在您心中,我的意願,我的感受,甚至我的性命安危,都比不上一個所謂的強大依靠,是嗎?”
謝慧臉上的悲傷和愧疚交織在一起。
她伸出手,
“卿兒,娘錯了,娘真的知道錯了。你原諒娘這一次,好不好?”
我後退一步,避開了她的觸碰。
“娘親,我沒辦法原諒您。”
“落雲宗,從今往後,與我再無瓜葛。”
身後,傳來娘親撕心裂肺的哭喊。
但我沒有回頭。
11
行至院中,卻見三道身影踉蹌而來,攔住了我的去路。
“婉卿……”
慕清塵率先開口,
“彆走好嗎,是我錯了。”
他看著我,
眼中是從未有過的慌亂,
“我不該拿你打賭,其實我早就愛上你了,隻是我知道掌門的盤算,以為也是你的心思才……”
厲揚掙紮著上前:
“謝婉卿!你不能走!你吸了我們的修為,你得負責!”
“我承認,我之前是混蛋!但我後來是真的喜歡你了!”
雲景逸捂著胸口,
咳出一口血沫:
“師姐……求你……彆丟下我。”
“我不該跟著他們胡鬨,不該說那些話,隻要你和我在一起,我做什麼都可以!”
他看著我,眼中是全然的依賴和祈求。
他們三人,曾經高高在上的天之驕子,現在在我麵前放下所有的驕傲,
語無倫次地懺悔、挽留。
若是從前,或許我會有一絲動容。
但現在,聽著這些遲來的真心,我隻覺得聒噪。
我目光冰冷地掃過他們。
“不必說了。”
“我現在不喜歡你們任何一個,就此彆過。”
我飛身而去,從此天高海闊。
12
歲月流轉,倏忽數十年。
我的修為早已突破元嬰。
這些年,我覓得一處靈氣充裕的仙島,開宗立派,名曰瑤光殿,
廣收門徒,不問出身,
隻看心性與資質。
瑤光殿聲名鵲起,已成一方巨擘。
期間,也曾聽聞落雲宗的訊息。
娘親在我走後,心力交瘁,沒過幾年便溘然長逝。
我無意吸走慕清塵與厲揚的修為,
心裡愧疚,
用宗門的名義幫助他們尋藥和典籍,恢複了修為。
他們甚至因禍得福,
破而後立,
修為更勝往昔,
成了各自宗門內舉足輕重的人物。
雲景逸也回了妙音穀,
據說心境大改,
琴音愈發空靈,
修為亦是不俗。
世人皆道他們是天命所歸,便是受此重創,亦能涅槃重生。
隻是,
他們再如何厲害,
卻也再未能超越我。
又是一年仙門大會。
我帶著座下幾位親傳弟子,應邀而至。
瑤光殿如今威勢赫赫,我一出現,便引來無數目光。
人群中,三道熟悉的身影,格外顯眼。
慕清塵愈發清冷出塵,
眉宇間染上揮之不去的鬱色。
厲揚依舊桀驁,卻沉穩了許多。
雲景逸抱著他的琴,笑容溫和,隻是那笑意,再也達不到眼底。
他們看著我身邊氣質各異的幾位年輕修士——
皆是我的入幕之賓,
亦是我的得力臂助。
他們眼中,
似有千言萬語。
大會間隙,
他們終是尋了過來。
我淡淡頷首,
疏離而客氣:
“三位道友,彆來無恙。”
這聲道友,徹底劃清了界限。
他們眼中同時閃過痛色。
厲揚猛地上前一步,聲音嘶啞:“婉卿!我們知道當年是我們對不起你!這些年,我們無時無刻不在後悔!”
“我們知道你身邊不乏良伴。我們不求獨占,隻求能留在你身邊,哪怕與他人同享你的目光,也可!”
慕清塵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開口,“厲揚說的……也是我的意思。”
雲景逸更是直接跪了下來,
仰頭望著我,
眼中含淚:
“師姐,求你給我們一個機會,一個留在你身邊的機會。”
我看著他們,
臉上緩緩綻開一個笑容。
“三位道友,情深至此,婉卿愧不敢當。”
我頓了頓。
“你們的心意,我心領了。隻是,往事已矣,覆水難收。”
我不再多說,
轉身,
朝著等候在一旁的幾位伴侶走去。
身後,
那三道目光,
依舊膠著在我背影之上,帶著無儘的失落與蒼涼。
我沒有回頭。
前路漫漫,
風景正好。
至於那些早已被拋下的故人舊事,
便讓它,
徹底湮沒在時光的塵埃裡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