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華燼雪 第1章

第1章 雪落長安巷，毒影入京華------------------------------------------，深冬。，連下三日三夜，將整座大晟京城裹成一片銀白。，朱雀大街青石板積雪冇踝，尋常人家閉門不出，唯有權貴車馬碾雪而行，留下一道道深淺交錯的轍痕，像極了這座繁華京城底下，從未斷過的暗流與血痕。，是魚龍混雜之地，娼妓、乞丐、江湖客、暗探皆聚於此，與一街之隔的朱門府邸判若兩界。，卻立著一處極乾淨的小院，青瓦白牆，不染塵俗，門楣上懸著一塊烏木匾，隻刻一字——雪。，便是整個京城權貴私下最想踏足，卻又最不敢招惹的地方。，隻喚一聲雪娘子。，心似寒冰；，亦能彈指奪命；，殺人不問緣由；，亦有天下第一藥。，有人說她是前朝遺落的公主，有人說她是宮中逃出來的女醫——無人知曉，這位令京城聞之色變的雪娘子，正是三年前，被滿門抄斬的蘇家最後一滴血脈。。，小院正房之內，暖爐焚著淡淡的蘇合香，驅散了窗外徹骨的寒意。，一身素白襦裙，長髮僅用一根玉簪束起，未施粉黛，肌膚瑩白似雪，眉眼清絕如畫，長睫垂落時，掩去了眸底深藏的、三年未散的戾氣與悲愴。

她指尖捏著一枚殘缺的銀鎖，鎖麵刻著一個小小的“蘇”字。

那是她年幼時，父親親手為她戴上的長命鎖，也是她從那場沖天火光與遍地屍骸中，唯一帶出來的東西。

三年了。

整整一千多個日夜，她冇有一日不在噩夢中驚醒。

火光、刀刃、哭喊、鮮血、父親倒在她麵前的模樣、母親將她推入暗河時最後的眼神、兄長用身體擋住刀劍時的嘶吼……

那一夜，世代忠良、執掌宮廷藥局與皇室秘檔的蘇家，以“私通敵國、謀逆篡位”的罪名，被禁軍圍府，上下一百八十七口，無論老少婦孺，儘數斬於刑場。

一夜之間，簪纓世家，化為烏有。

唯有她，被忠心老仆換了衣衫，推入府中暗河，順水漂出京城，才撿回一條命。

三年隱姓埋名，三年學醫練毒，三年臥薪嚐膽，她終於回到這座吃了她全家的京城，化作潛伏在陰影裡的毒牙，隻待一日，咬住仇人的咽喉，將這顛倒黑白的朝堂，徹底攪碎。

“姑娘。”

輕淺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貼身侍女晚晴躬身入內，聲音壓得極低，“外麵來了人，是攝政王府的人。”

蘇清晏指尖猛地一緊，銀鎖邊緣硌進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疼。

她緩緩抬眼，眸中所有悲慼儘數褪去，隻剩下一片冰封般的冷寂。

攝政王，謝驚塵。

這個名字，是她三年來，午夜夢迴時，最想撕碎、最想飲血、最想親手送入地獄的名字。

三年前，正是他，手持先帝聖旨，親自坐鎮禁軍，圍了蘇家府邸。

正是他，冷漠下令，滿門抄斬，一個不留。

正是他，以蘇家鮮血鋪就了自己攝政掌權的道路，成為大晟王朝最有權勢的男人。

世人皆讚他少年戰神，擎天支柱，挽大廈於將傾。

隻有蘇清晏知道，他手上沾著的，是她蘇家一百八十七口人的滾燙鮮血。

“不見。”

她開口，聲音清冷如碎雪，冇有半分波瀾。

晚晴麵露難色：“姑娘，來人說，是攝政王殿下身中奇毒，太醫院束手無策，全京城隻有姑娘能解。他們還說……若是姑娘不肯，他們便在門外跪到雪停，跪到姑娘點頭為止。”

“奇毒？”蘇清晏淡淡挑眉，眼底掠過一絲譏誚，“什麼樣的奇毒，能難倒太醫院那群趨炎附勢的廢物？”

“來人說，此毒名為蝕骨雪。”

蝕骨雪！

三個字入耳，蘇清晏周身氣息驟然一冷，屋內溫度彷彿瞬間降至冰點。

她放在桌下的手，死死攥緊，指節泛白，連呼吸都微微一頓。

蝕骨雪，不是江湖毒，不是宮廷毒，而是蘇家獨製的秘毒。

配方、煉製、解法，皆隻傳蘇家嫡脈，外人絕無可能知曉。

此毒入體，寒侵骨髓，經脈凍結，七日之內，全身凍僵而亡，死狀如同被大雪封凍千年，無藥可解——除非，施毒之人親自出手。

謝驚塵中了蝕骨雪？

是巧合，還是有人故意引她現身？

亦或者，是當年參與滅門的豺狼，開始自相殘殺？

無數念頭在她腦海中飛速掠過，快如閃電。

仇恨在胸腔裡瘋狂翻湧，幾乎要衝破她所有的理智——她恨不得現在就衝出去，看著謝驚塵毒發身亡，受儘折磨，血債血償。

可她不能。

謝驚塵一死，朝堂必定大亂，當年蘇家滅門的真相，便會永遠埋入黃土。

他是權傾朝野的攝政王，是當年血案最直接的執行者，他的身上，一定藏著幕後真凶的線索，藏著蘇家被汙衊謀逆的證據。

他不能死。

至少，不能現在死。

蘇清晏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眸中隻剩一片冷靜的狠絕。

“讓他們進來。”

晚晴鬆了口氣，連忙轉身出去。

片刻後，一名身著黑色錦袍、麵容肅穆的中年男子踏入小院，步履沉穩，周身帶著軍人的凜冽之氣，正是攝政王府大管家，秦九。

秦九見到蘇清晏，眼中難掩驚豔，卻不敢有半分怠慢，躬身行禮：“在下秦九，見過雪娘子。殿下中毒已近五日，太醫院用儘方法，皆無法壓製毒性，如今已是昏迷不醒，還請娘子出手相救，王府願以千金相贈，以半座城池相謝。”

蘇清晏目光淡淡掃過他，聲音無波：“攝政王中的，當真是蝕骨雪？”

秦九心頭一震，連忙點頭：“正是！娘子果然神通廣大，一眼便知！求娘子救命！”

“我為何要救他？”

蘇清晏微微傾身，素白的指尖輕叩桌麵，發出清脆而冰冷的聲響，“我雪娘子行醫，隻看心情，不看權勢，不看金銀。攝政王與我非親非故，更是朝堂頂尖人物，我救他，於我何益？”

秦九麵色一緊，沉聲道：“娘子，殿下此次中毒，絕非意外。下毒之人手法詭異，所用之毒更是世間罕見，唯有蘇家當年……”

他話說到一半，驟然停住，卻已足夠讓蘇清晏心臟驟縮。

果然。

此事，與蘇家當年的舊案，脫不了乾係。

“蘇家如何？”蘇清晏語氣平淡，眼底卻寒芒暗湧，“秦管家不妨直說。”

秦九深吸一口氣，低聲道：“下毒手法，與三年前蘇家滅門案中，幾位蘇家主脈身亡的症狀，一模一樣。娘子若救殿下，或許能順著這條線索，查出當年蘇家蒙冤的真相——在下知道，娘子絕非尋常醫女，必定與蘇家有著淵源。”

蘇清晏指尖猛地一頓。

他在試探她。

亦在，引誘她。

她抬眸，目光直直看向秦九，清冷的眸子裡冇有半分閃躲：“好，我跟你去攝政王府。但我有條件。”

“娘子請講！”

“第一，我施救期間，任何人不得靠近，不得窺探我的手法與藥方，違者，我立刻停手，讓謝驚塵當場毒發。”

“第二，我要查閱三年前，蘇家滅門案的所有卷宗，包括禁軍密檔、聖旨底稿、所有涉案人員的記錄。”

“第三，我在王府期間，來去自由，無人可攔，無人敢問。”

三個條件，字字清晰，聲聲冷硬。

秦九臉色微變，這三個條件，每一個都觸及王府底線，尤其是查閱蘇家密檔，那是攝政王嚴令封存、任何人不得觸碰的禁忌。

“此事……在下做不了主。”秦九沉聲道，“但在下可以保證，必定如實回稟殿下。隻要娘子肯出手，殿下必定答應。”

“不必回稟。”

蘇清晏站起身，素白長裙拂過地麵，身姿纖細，卻傲骨如梅，“帶我去見他。他若答應，便活；不答應，便死。”

話音落，她轉身拿起桌角一隻黑色木盒，盒內銀針、藥瓶、毒刃一應俱全，皆是她這三年來的心血。

晚晴連忙跟上，低聲叮囑：“姑娘，此去龍潭虎穴，千萬小心。”

“我知道。”

蘇清晏輕聲應道，聲音輕，卻帶著千鈞之力，“三年了，我等的就是這一天。”

大雪紛飛，車馬碾雪而行。

枯竹巷的小院漸漸遠去，攝政王府所在的朱雀大街，越來越近。

車簾之內，蘇清晏閉上眼，腦海中一遍遍浮現出三年前那個血色黃昏，謝驚塵一身銀甲，立於蘇家府門之外，麵容冷冽，眼神無情，一聲令下，血流成河。

她告訴自己，此去不是救人，是入局。

是親手將一把刀，送入仇人的胸膛，隻是暫時不拔出來而已。

半個時辰後，馬車緩緩停穩。

秦九的聲音在外響起：“娘子，王府到了。”

蘇清晏掀開車簾，踏入這座氣勢恢宏、戒備森嚴的攝政王府。

朱門高牆，琉璃映雪，亭台樓閣極儘奢華，卻處處透著生人勿近的冷冽。沿途暗衛密佈，氣息隱匿，一步一殺機，足以見得這位攝政王的狠厲與謹慎。

穿過三重庭院，終於來到謝驚塵的寢殿——寒塵殿。

殿內氣氛凝重如鐵，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藥味，混雜著一絲極淡的、冰冷的毒香。

太醫院院正與幾位太醫垂首立於一側，麵色慘白，滿頭冷汗，顯然已是無計可施。

床榻之上，躺著那個讓她恨了三年、唸了三年、午夜夢迴咬牙切齒的男人。

謝驚塵。

他身著黑色寢衣，閉目躺臥，臉色蒼白如冰，唇色泛著一層詭異的青藍，長眉緊蹙，即便昏迷，周身依舊散發著懾人的凜冽氣場。

他生得極美，是那種足以讓天地失色的俊美，鼻梁高挺，輪廓分明，下頜線條冷硬如削，隻是此刻病態籠罩，少了幾分平日的殺伐之氣，多了一絲脆弱。

可蘇清晏看得清清楚楚，他頸側肌膚下，隱隱有淡藍色的脈絡蔓延——那正是蝕骨雪毒發的征兆。

她一步步走上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三年來的血淚之上。

太醫們紛紛側目，眼中帶著懷疑與不屑，一個來曆不明的民間女子，竟也敢來救治攝政王？

蘇清晏無視所有目光，伸手，指尖輕輕搭在謝驚塵的手腕之上。

脈象冰冷，紊亂如麻，寒氣已侵入心脈，距離毒發身亡，不足兩個時辰。

蝕骨雪之毒，確鑿無疑。

而下毒之人，對蘇家秘毒極為熟悉，顯然是當年的知情人。

就在她凝神診脈的刹那——

床榻上的男人，驟然睜開了雙眼！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黑如寒潭，深若星空，冷冽如刀，銳利如鷹！

冇有半分昏迷的虛弱，隻有瞬間爆發的、足以撕碎一切的戾氣與戒備！

他手腕猛地一翻，大手如鐵鉗，死死扣住蘇清晏的手腕，力道之大，幾乎要將她的骨頭直接捏碎！

“你是誰？”

謝驚塵開口，聲音沙啞低沉，帶著劇毒侵蝕的痛苦，卻依舊冷得像冰封三尺，“你身上，有蘇家的味道。”

蘇清晏手腕劇痛，臉色微微發白，卻冇有半分掙紮，隻是抬眸，直直迎上他那雙冰冷懾人的眸子。

四目相對的瞬間，風雪靜止，時空凝滯。

三年的仇恨，三年的隱忍，三年的佈局，在這一刻，轟然碰撞。

她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笑，聲音清冷卻字字誅心：

“攝政王不必管我是誰。你隻需記住——”

“這世上，現在隻有我，能讓你活下去。”

“而我，能救你，自然也能——送你去死。”

窗外大雪狂舞，寒風拍窗，如泣如訴。

寢殿之內，殺機暗湧，一觸即發。

複仇者與執刀人，終於在三年之後，正麵相逢。

一場以命為棋、以毒為鋒、以江山為賭局的驚世對決，自此，正式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