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鴻飛鳶 第2章 初入南城

南城火車站的喧囂，像一鍋滾沸的水，瞬間將林凡吞沒。人流如織，摩肩接踵，各種口音、汗味、香水味、小吃攤的油煙味混雜在一起，撲麵而來，比他長大的那個北方小村莊過年時還要熱鬨百倍。巨大的電子顯示屏上滾動著密密麻麻的車次資訊，廣播裡甜美的女聲播報著列車到站離站的訊息，一切都顯得匆忙而有序，卻又帶著一種冰冷的疏離感。

林凡緊了緊肩上的帆布包帶子，隨著人潮機械地向前移動。他個子高，在人群中還算顯眼，但周圍那些穿著光鮮、步履匆匆的人們，幾乎沒有人會多看他這個衣著寒酸、風塵仆仆的少年一眼。他像一滴水，彙入了這片陌生的海洋，無聲無息。

走出出站口，熾熱的陽光毫無遮擋地灑下，南國秋老虎的餘威尚在，空氣濕熱，讓他有些喘不過氣。眼前是寬闊的廣場，車流如梭，高樓林立，玻璃幕牆反射著刺眼的光芒。這一切的繁華，與他無關。他摸了摸褲兜裡那疊皺巴巴的零錢，三百二十一塊五毛，這是他全部的家當。

當務之急，是找個地方住下，最便宜的那種。然後，是找點活乾，填飽肚子。

他環顧四周，目光掠過那些舉著牌子招攬生意的旅館中介和拉客的司機，最終走向廣場角落一個看起來相對清靜些的報刊亭。他花了五毛錢，買了一份南城最便宜的交通地圖。

攤開地圖，上麵密密麻麻的線路和地名讓他有些眼花。他努力辨認著，尋找著可能提供廉價住宿和工作的區域。最終，他的手指落在了一個叫做「城中村」的地方，旁邊標注著「勞務市場」。

就那裡了。他收起地圖，按照指示，走向公交車站。投幣一元，坐上那輛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公交車，搖搖晃晃地駛離了光鮮亮麗的火車站區域，向著城市更深處，那些被高樓陰影遮蔽的角落而去。

所謂的「城中村」，是這座現代化大都市肌體上的一塊塊補丁。狹窄、潮濕、擁擠。樓與樓之間幾乎貼在一起，被稱為「握手樓」。陽光很難照射進來，空氣中彌漫著飯菜、垃圾和潮濕黴菌混合的複雜氣味。電線像蜘蛛網一樣在空中交錯縱橫。

勞務市場就在村口的一塊空地上，此時已經聚集了不少等待雇主的民工，大多是中年男女，穿著樸素，臉上帶著生活磨礪出的疲憊和期盼。林凡的出現，引起了一些注意。他太年輕，長相又過於出眾，與這裡的環境格格不入。

他找了個角落蹲下，學著彆人的樣子，等待機會。然而，一上午過去，問詢的人寥寥無幾。偶爾有招零工的，一看他年紀小，又沒什麼工具，便搖搖頭走開了。

中午，陽光勉強透過樓縫投下幾縷光斑。林凡肚子餓得咕咕叫，他走到一個賣包子的小攤前，花一塊錢買了兩個最便宜的素菜包，就著自帶的水壺裡的涼水，狼吞虎嚥地吃了下去。

下午，運氣似乎好了一點。一個包工頭模樣的人需要人手卸一車建材，按小時計費。林凡二話不說，跟著去了。活兒很重，水泥袋、瓷磚，一箱箱地搬。同去的幾個中年漢子都有些吃力，林凡卻咬著牙，一聲不吭，動作甚至比其他人更快。他從小乾慣了體力活，加上瘋老頭教的那些強身健體的法門，力氣和耐力遠超常人。

結賬時，包工頭多看了他兩眼，遞過來三十塊錢。「小子，力氣不錯。明天還來嗎？」

林凡接過錢，點了點頭。這是他來到南城賺到的第一筆錢。

用這三十塊錢，他在城中村最深處，找到了一家一晚隻需十五塊的床位出租屋。一個不大的房間裡，密密麻麻擺了八張上下鋪，空氣中混雜著煙味、腳臭和廉價消毒水的味道。林凡選了靠門的一個上鋪，將帆布包塞在枕頭下，和衣躺下。床板很硬，隔壁鋪位的鼾聲如雷，但他太累了，幾乎瞬間就陷入了沉睡。

在夢裡，他又回到了北方的破廟，瘋老頭在囈語，父親在醉酒叫罵，還有一個溫柔的女人的背影，漸行漸遠……他猛地驚醒，窗外天色微明，南城新的一天開始了。

連續幾天，林凡都在勞務市場找零工。卸貨、搬磚、發傳單……什麼活兒都乾。他話少，肯出力，漸漸也有了些固定的雇主。雖然收入微薄，但至少能吃飽飯，付得起床位費。他像一株頑強的野草，在這座城市的縫隙裡，艱難地紮下了一點點根。

他始終沒有忘記來南城的目的。空閒時，他會拿著那張泛黃的、唯一一張母親的黑白照片（是從家裡一本舊書裡找到的），在人多的地方，小心翼翼地詢問是否有人見過照片上的女人。照片上的女人年輕、溫婉，笑容羞澀。但得到的回應，無一例外都是搖頭。人海茫茫，找一個消失了十幾年的人，無異於大海撈針。

那張來自蘇晚晴的名片，一直被他隨意塞在褲兜裡，幾乎快要被遺忘。直到那天下午，他在幫人清理一家小餐館後巷的垃圾時，不小心被碎裂的玻璃劃傷了手，傷口不深，但血流了不少。餐館老闆人不錯，給了他幾張創可貼，還多給了十塊錢讓他去看醫生。

林凡沒去看醫生，他習慣了小傷小痛。但看著那臟兮兮的創可貼，他忽然想起了褲兜裡的那張名片。那個叫蘇晚晴的女人，看起來很有錢，很有地位。她說過，有麻煩可以找她。找一個人，算不算麻煩？

這個念頭隻是一閃而過，便被他壓了下去。他不習慣求人，尤其是求一個隻有一麵之緣的、看起來和他生活在兩個世界的人。

然而，命運有時就是如此巧合。就在他猶豫的當晚，他那個花了五十塊錢買的、隻能接打電話發簡訊的舊手機，突兀地響了起來。螢幕上顯示的是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林凡猶豫了一下，還是按了接聽鍵。

「喂？」他的聲音帶著警惕。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清脆利落，卻又帶著一絲不容置疑氣勢的女聲：「是林凡嗎？」

林凡一愣，這個聲音有點陌生，但又似乎在哪裡聽過。「我是。你哪位？」

「我是林薇薇。」對方語速很快，「市公安局刑警支隊的。我們接到報案，關於幾天前在k784次列車上的一起尋釁滋事案，需要向你瞭解一些情況。你現在方便嗎？或者告訴我你的位置，我們可以派人過去。」

警察？列車上的事？林凡的心微微一沉。他沒想到那天的事情還會有後續。是那幾個混混報警了？還是……那個叫蘇晚晴的女人？

他握緊了手機，腦中飛快地權衡著。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我現在方便。」他報出了城中村附近一個相對顯眼的便利店地址。

「好，半小時後見。」對方乾脆利落地掛了電話。

林凡收起手機，看著窗外城中村雜亂的天際線，眼神重新變得冷峻。南城的水，果然很深。而他的麻煩，似乎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