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簇遺詔 第16章

出租屋的門在身後合攏，發出沉悶的迴響。林蘩背靠著冰冷粗糙的門板，身體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緩緩滑坐在地上。

回來了。一切都和她離開去跑夜車前一樣，混亂，無序，充斥著一種麻木的生存痕跡。林蘩蘩抬起手，指尖顫抖著撫上自己的臉頰。額角的傷口被粗糙地貼了塊紗布，手臂和小腿被玻璃劃破的地方纏著繃帶，皮膚下是深紫色的淤痕。每一次呼吸，左肋下方都傳來清晰的、尖銳的刺痛，提醒著她那根骨裂的存在。

這些都是真的。許夏薇！

那個名字狠狠紮進她的腦海。棕色包臀裙，微卷的頭髮，醉酒後的眼神……然後，是那雙深不見底的幽藍瞳孔！是刺破血肉的晶簇匕首！是幾乎將她靈魂都凍結的悲傷浪潮！

“那是什麼……怪物？”林蘩蘩喃喃自語，身體控製不住地顫抖起來，劃破的傷口在繃帶下隱隱作痛。

醫生的話在耳邊迴響：“……冇有發現其他傷者或……遺體。” 冇有遺體？一個被失控SUV當頭砸中的人，怎麼可能冇有遺體？那些藍色的晶體……難道……

“是夢嗎？”一個虛弱的聲音在心底響起，“這一切都是撞車昏迷時的噩夢？那個許夏薇，根本不存在？那些藍色的眼睛，晶體的刀……都是大腦受傷後產生的幻覺？”

她用力甩頭，試圖將逃避現實的念頭甩出去。不，太真實了！那匕首刺入皮革靠背的撕裂聲，那女人身上散發出的絕望氣息，被海水淹冇時肺腑炸裂般的痛楚……

她掙紮著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樓下，是熟悉的城中村街景。小販的叫賣聲，摩托車的喇叭聲，孩子的哭鬨聲……吵吵嚷嚷，煙火氣十足。一切都那麼正常，那麼平凡。

林蘩死死盯著窗外，許夏薇在哪裡？那些藍色的晶體……到底是什麼？為什麼會找上自己？

“為什麼又是我？”她一拳砸在窗玻璃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劇烈的震動牽動了全身的傷口，劇痛讓她瞬間佝僂了身體，額頭滲出冷汗，大口喘著粗氣。

她踉蹌著走到床邊，連鞋都冇脫，整個人像直挺挺地倒了上去。

身體很累，大腦卻像一台過載的引擎，瘋狂播放著濱海公路上的每一個細節：

許夏薇醉眼迷離的上車。

她輕攏自己髮絲時指尖的涼意。

那束起高馬尾時片刻的溫柔。

海邊的傾訴，流星的璀璨。

皮膚下詭異的隆起！

晶簇匕首撕裂皮革的刺耳聲響！

SUV失控翻滾的巨大陰影！

冰冷刺骨的海水……

“是真的……都是真的……”林蘩緊閉著眼，睫毛劇烈顫動，“不是夢……不能是夢……”她咬著牙，一遍又一遍地對自己重複，意識在掙紮和極度疲憊中漸漸模糊。

不知過了多久，黑暗褪去。眼前的景象變了。

冇有天花板，冇有牆壁。她站在一片冰冷的黑色荒原上。天空是壓抑的鉛灰色，冇有太陽，也冇有星辰，隻有一種死寂的光籠罩著一切。腳下的“土地”並非泥土，而是某種光滑、堅硬、微微反光的黑色晶體，踩上去發出空洞而清脆的“哢噠”聲。

風，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悲傷氣息，呼嘯著掠過荒原。這悲傷如此熟悉，正是許夏薇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卻比之更龐大、更令人絕望。林蘩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她穿著一件破爛的、分辨不出原色的衣服。裸露在外的皮膚，不再是血肉之軀，而是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半透明狀態。皮膚下，不再是血管和肌肉的紋理，而是無數細小的、幽藍色的結晶體！它們如同活物般在皮膚下緩緩流動、生長、蔓延、交織，閃爍著冰冷而璀璨的光澤。

她驚恐地抬起手。她的右手——不，那已經不能稱之為手了！整條右臂已經完全被幽藍色的晶簇包裹、重塑！它比血肉之臂更長，更粗壯，充滿了力量感。在手腕處，晶簇瘋狂增生、延伸、塑形，最終凝固成一柄超過半米長的、巨大而猙獰的晶簇巨鐮！鐮刃佈滿了細密尖銳的棱刺和鋸齒，幽藍色的光芒在鋒刃上流轉，散發出純粹而恐怖的殺戮氣息。這柄鐮刀，沉重、冰冷，卻彷彿是她手臂的自然延伸，帶著一種掌控感。

荒原上，風似乎更大了，捲起黑色的晶塵。遠處，一個模糊的人影出現了。那人影背對著她，步履蹣跚，在黑色的晶石荒原上艱難前行，背影透露出一種濃重的悲傷。

一股無法抗拒的衝動瞬間攫住了林蘩蘩！那是一種源自源自她身體深處每一個細胞的饑餓感！一種對前方那個脆弱靈魂所散發出的“魂源”——尤其是那份“悲傷”魂源的、無法抑製的渴望！這渴望似乎比許夏薇對她的渴望更純粹、更原始、更狂暴！

“美味……”一個毫無感情的聲音在她腦海中響起，彷彿是她自己的心聲，又像是晶簇的低語。

林蘩動了。她的身體不再是她在控製！幽藍色的晶簇巨鐮被她拖著，鋒利的刃尖在黑色的晶石地麵上劃出一連串刺眼的火星，如同惡獸磨牙。

她步伐沉重，每一步落下，腳下的黑色晶體都發出碎裂聲。她朝著那個背影走去，速度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奔跑起來！沉重的晶簇巨鐮在她身側拖曳，帶起尖銳的破空聲。

距離在飛速縮短！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目標近在咫尺！那背影似乎察覺到了身後的恐怖殺意，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想要回頭，卻又因為極度的恐懼而僵在原地。

“悲傷……純粹的悲傷……”那冰冷的聲音在林蘩腦海中興奮地低語。

林蘩蘩的晶簇右臂高高揚起！巨大的鐮刀在空中劃出一道完致命的幽藍弧光，朝著那個顫抖的背影狠狠斬落！鐮刀撕裂空氣，發出尖銳刺耳的尖嘯！

就在那巨大的鐮刃即將觸及目標後背的瞬間——

那個一直背對著她、瑟瑟發抖的身影，猛地轉過了頭！

林蘩蘩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

她看到的，不是一張陌生的、充滿恐懼的臉。

在那張轉過來的臉上，她看到的，是一雙眼睛！

一雙無比熟悉的、淡棕色的眼睛！

而在這雙眼睛的瞳孔深處，清晰地倒映著一個猙獰的影像——一個渾身纏繞著幽藍晶簇、麵目扭曲、高高舉起鐮刀的……自己！

那個倒影中的自己，眼睛是如同萬載寒冰般的幽藍色！

“不——！！！”

一聲淒厲至極的尖叫，猛地從林蘩的喉嚨深處爆發出來！這聲音穿透夢境與現實，狠狠將她從黑色荒原中拽了出來！

林蘩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每一次跳動都帶來窒息般的劇痛。全身被冷汗浸透。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每一次吸氣都伴隨著左肋下方尖銳的刺痛。

噩夢！但這一次，夢的結尾，那雙倒映著自己藍瞳的眼睛………

此時，房間裡已經一片漆黑。窗外城市的霓虹燈透過窗戶，在地板上投下一條光帶。汗水順著林蘩的額角、鬢角不斷滑落，滴在被單上。

她需要水。林蘩顫抖著掀開薄被，刺痛讓她稍微清醒了一點。她踉蹌地走向房間角落的衛生間。狹窄的空間裡瀰漫著潮濕的黴味，“啪嗒”一聲，燈光亮起，她擰開水龍頭，迫不及待地俯下身，雙手掬起一捧又一捧冷水，狠狠地潑在自己臉上！

冰冷的水刺激著皮膚，短暫地壓製了內心的混亂。她不斷地潑水，試圖洗去那雙藍瞳帶來的恐懼。

水流順著她的臉頰、脖頸滑落，浸濕了衣領。她雙手撐在佈滿水垢的陶瓷洗臉池邊緣，低著頭，劇烈地喘息著。水滴從她的下巴上不斷滴落，過了好一會兒，喘息才稍稍平複，噩夢帶來的驚悸稍微退去。

她緩緩抬起頭。

昏黃的燈光下，眼前那模糊不清的方鏡，映出一張驚魂未定的臉。散亂的濕發黏在臉頰和脖頸上，更添幾分狼狽。她的目光下意識地投向鏡子。視線觸及的瞬間，林蘩蘩的身體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電流狠狠擊中！猛地僵住！

所有的動作，所有的呼吸，甚至連心臟的跳動，都在這一刹那徹底停滯！

鏡子裡，那雙眼睛的顏色不再是記憶中那帶著點琥珀光澤的淡棕！

那瞳孔的邊緣，正暈染著一圈極其深邃的藍！

林蘩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一股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直衝頭頂！她的大腦一片空白，隻剩下鏡中那雙正被藍色吞噬的眼睛！

她猛地向前探身，雙手死死抓住洗臉池冰冷的邊緣，指關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身體前傾，幾乎要將臉貼上那麵佈滿汙漬的鏡子！她要看得更清楚！她要證明這隻是光線！是水漬！是幻覺！是眼花了！

她的鼻尖幾乎碰到了冰涼的鏡麵。

鏡中，她的臉被拉近、放大。昏黃的燈光下，每一個細節都清晰無比。

額角紗布滲出的淡淡血絲。

濕漉漉的睫毛上掛著的水珠。

蒼白皮膚下細微的青色血管。

還有……那雙眼睛！

瞳孔的邊緣，那圈幽邃的藍，無比清晰、無比凝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