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透過東宮書房的雕花長窗,在光潔的金磚地上投下光斑,空氣裡浮動著墨香和木漆的味道。
這東宮,蕭序搬進來不過一年,依舊處處透著陌生的空曠。
他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麵前攤開著幾份無關緊要的奏疏,硃筆握在手中,筆尖的猩紅卻遲遲未曾落下。
身上的太子常服,比之前合身了些,但依舊彷彿一層厚重的殼。
光點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勾勒出清晰卻略顯單薄的輪廓,臉上是濃得化不開的沉靜,彷彿一潭深水,所有情緒都沉降到了最底處,波瀾不驚。
腳步聲輕響,內侍總管德林躬著身子進來,低聲道:“殿下,養心殿來人傳陛下口諭。”
老皇帝連自己最信任的太監都撥給了他,是鐵了心要迅速培養一個合格的儲君。
蕭序筆下微頓,隨即流暢地寫完最後一個字的批紅,這才緩緩放下硃筆,抬起頭。臉上冇有任何意外或波瀾,隻有一片沉寂的接受。“說。”
“陛下言,三日後麟德殿大宴,為各地述職官員接風洗塵。陛下聖體違和,命太子殿下代為主持,務必……彰顯天家恩威,妥帖周全。”德林一字不差地複述,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慣有的謹慎。
彰顯天家恩威?蕭序心下無聲一哂,一個連朝臣都未必放在眼裡的“宮女之子”儲君,一個病重無法親政的皇帝,這“天家恩威”還剩幾分,又能彰顯給誰看?
不過是把他推到台前,去應付那些虎視眈眈的封疆大吏、宗室藩王,去承受所有的審視、試探,乃至明槍暗箭。
“這皇家的考驗還真不是一般人承受得住的。”他心裡默唸。
“知道了。”蕭序吐出三個字,音調平直,冇有起伏,彷彿隻是聽到一件最尋常的日程安排。
德林覷著他的臉色,見再無吩咐,便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書房裡重新恢複寂靜,蕭序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來到這個世界,從前世豪門的私生子,到今生皇宮裡的透明皇子,再到如今這風口浪尖的太子……他就像一個被強行推上流水線的“007”應屆畢業生,冇有適應期,冇有培訓,隻有源源不斷的,超出能力與預期的“工作任務”,和四麵八方湧來的惡意與壓力。
不同的是,前世最多是冷眼與鄙夷,而這裡,稍有行差踏錯,賠上的可能就是性命,亦或是比喪命更可怕的、身敗名裂的秘密曝光。
他從一開始的驚慌失措到如今的雲淡風輕,花了不少時間。終於學會用這身太子的皮囊包裹住那個來自異世的靈魂,以及那具驚世駭俗的軀體。
情緒對儲君來說是奢侈品,外露是致命傷。他隻能沉下去,再沉下去,將所有驚惶、無措、甚至屈辱,都壓縮成眼底最深處的暗影。
不多時,書房角落一處看似裝飾的博古架後,傳來極其輕微的、三下叩擊聲。
那是他手中為數不多、勉強可用的“眼睛”之一,是他用儘心思,從昔日冷宮舊人或是某些被排擠的低級內侍中,小心翼翼發展出的線報來源。
蕭序不動聲色,指尖在書案下某個隱蔽的凸起上一按,博古架悄然滑開一道縫隙,一個穿著最低等內侍灰衣、麵容模糊的人影閃身而入,又迅速將暗格合攏。
“殿下。”來人聲音乾澀低啞,語速極快,“北疆凜州,盛王盛峻凜,已於三日前抵京,入駐驛館。同行有親衛三十餘人,皆為百戰老卒,盛王入京後深居簡出,但昨日曾微服出驛館,於城西鬆鶴茶館逗留約一個時辰。”
盛峻凜。
這個名字像一顆冰冷的石子投入蕭序沉寂的心湖,他迅速在腦海中調取關於北疆盛家的資訊。
——開國元勳家族,世代鎮守北疆凜州,抵禦胡虜,在民間聲望極大,功高蓋世,亦因此被曆代蕭氏皇帝所忌憚。
到了本朝,盛家雖名義上仍為臣屬,實則已形同半獨立的藩鎮,擁兵自重,聽調不聽宣,與皇室關係頗為微妙。
盛峻凜承襲王爵不過五年,卻以鐵血手腕整合北疆諸軍,聲望極高,且正值壯年,銳氣逼人。
這樣一個手握重兵,對皇室未必有多少忠心的邊陲之王,在朝局未穩,皇帝病重的敏感時刻,突然“奉詔”回京述職?恐怕來者不善。
“可有探聽到其他?”蕭序的聲音依舊平靜,聽不出情緒。
“茶館中……多有議論東宮之事。”內侍頓了頓,聲音更低,“皆言殿下……漁翁得利,不簡單。”這話已是修飾過的轉述,原話隻怕更難聽。
蕭序唇角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隨即鬆開,不算什麼新鮮事。
“可要將那些人——”內侍低垂著眼,隻略一比劃,指尖在頸側輕輕一劃即收。
流言蜚語,他早有預料。“不必,任他們說去吧,孤向來尊重言論自由。”
蕭序又在內心補一句,流言止於智者,何況止於刀劍。
隻是這流言與盛峻凜的入京同時發酵,絕非巧合。盛家此次回京,絕不僅僅是例行述職,是觀望?是施壓?還是……彆有圖謀?
一個強悍且可能懷有異心的軍事集團首領就在京城,這在任何時代,都是對當權者巨大的威脅,更何況對他這個根基淺薄、連東宮屬官都還未配備齊全的太子。
倘若盛峻凜真有異心,甚至隻需表露出些許不臣之意,就足以讓那些本就對他不服的宗室、朝臣找到藉口,掀起驚濤駭浪。
他的儲君之位,在真正的武力麵前,脆弱得如同一張薄紙。
而這次述職,來的又何止一個盛家?各地藩王、手握實權的都督、封疆大吏……有多少是真心來朝拜他這個新太子的?又有多少是懷著鬼胎,想在這權力重新洗牌的關頭攫取利益,甚至劍指皇權?
這太子之位,非但不是護身符,反倒成了架在火上烤的刑架,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四周皆是看不見的深淵和虎視眈眈的凶獸。
“繼續盯著,尤其注意盛王與哪些人接觸,若有涉及東宮或……兩位皇兄舊事的流言,無需理會。”蕭序吩咐道,聲音裡終於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冷意。
“是。”灰衣內侍領命,又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暗格之後。
書房裡重歸寂靜,陽光似乎偏移了些許,將那光斑拉得更長。
蕭序獨自坐在那片光影交界處,一半明亮,一半晦暗。他攤開手掌,又緩緩握緊,掌心空空,並無真實的力量。
盛峻凜……他在心裡又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一個強大的、充滿不確定性的對手,或者說,潛在的死敵。
而他,蕭序,這個半路出家、一無所有的太子,要如何在這群狼環伺中,守住這搖搖欲墜的儲位,乃至……未來?
危機感從未如此刻般清晰刺骨。
三日後的麟德殿,那或許,就是第一個不見血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