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歲之前,沉朝陽一直以為自己是真正的天之驕子。他乃皇後嫡出獨子,一降世便被冊立為太子。萬千寵愛集於一身,宮人簇擁,朝臣稱頌,那叫一個眾星捧月,風光無限。直至十歲生辰宴上,他親眼見證了所有榮華的崩塌。那日,他素來尊貴典雅的母後秦皇後,突然被押上殿來,跪倒在金磚之上,哭得撕心裂肺,聲聲喊冤。往日慈愛的父皇,卻隻餘下一臉冷漠與疏離。“秦皇後謀害皇嗣,歹毒至極!即日起貶為庶人,幽居冷宮,永世不得踏出半步。”“朕與她,從此死生不複相見。”那一刻,沉朝陽才真正看清了這個男人的絕情。母後與母族曾為他出生入死,助他奪得這九五之尊,如今換來的,不過是薄涼的一句訣彆。沉朝陽從未有過如此錐心之痛。他茫然環顧四周,隻見蘭貴妃虛弱地依偎在父皇懷中哭訴,而她身側,正是蘭貴妃之女、他的皇姐——十一歲的沉霜薔。四目相對之時,沉霜薔忽然露出一抹挑釁而皎潔的笑意。那一瞬,沉朝陽彷彿什麼都聽不見了,隻覺得有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掐住了他的心臟。直到父皇淡淡開口,他才如夢初醒。“太子之位,尚需再觀。陽兒今後便交由蘭貴妃撫養。”自那日起,沉朝陽十一歲開始,每年祈福之時,心中所求唯有同一件事——願蘭貴妃與沉霜薔早日去死。母親失勢後,外祖一家亦遭打壓。蘭貴妃協理六宮,一時風頭無兩。父皇再不關注這個曾經的太子,而他被扔進長樂宮,從此淪為沉霜薔的玩物。她騎在他背上,當他是狗;她拿他作腳凳,肆意踐踏;她給他的食物,連她自己的寵物狗都不如。沉霜薔撕了他的書,揮著馬鞭抽在他身上,嬌聲笑道:“都是你太冇用,你那‘庶人’母親怕你坐不穩太子之位,才害我母親的。”她又說:“連狗都不如,還妄想當皇帝?”她笑得花枝亂顫:“還當自己是太子呢?你母親如今連個低賤宮女都不如。”他無數次想向父皇哭訴自己在長樂宮所受的屈辱,可父皇從未再召見過他。他恨沉霜薔,恨蘭貴妃,甚至恨自己的母後與父皇。可最恨的,終究還是那個無能為力的自己。十四歲那年,沉霜薔行十五歲及笄之禮。那是沉朝陽生平見過最盛大的宴會。整個盛朝的奇珍異寶儘數呈上,最頂尖的樂師、最妖嬈的舞姬、最珍稀的寶物,皆為她一人而備。文臣武將爭相獻上華美詩賦,讚她容顏絕世、品性高潔,連她的寵物狗都被寫進了錦繡文章。父皇親賜她“瑤池公主”之號,群臣山呼,讚她乃神女下凡。沉霜薔站在高處大笑,笑聲清脆,如銀鈴般響徹殿宇。那一刻,她彷彿覺得整個天下都拜倒在了她的石榴裙下。而沉朝陽卻隻覺得,她的笑聲淒厲得仿若在哭。宴會散後,沉霜薔隨手將一顆紅寶石扔給他,鄙夷道:“哭喪著臉真礙本公主的眼,今日本公主心情好,賞你的。”沉朝陽冷冷看著她:“誰要你的臟東西。”說罷,當著她的麵將那顆價值連城的紅寶石扔進了花壇裡。沉霜薔柳眉倒豎,作勢要打,手卻在半空停住,最後隻翻了個白眼,懶得與他計較,揚長而去。待她走後,沉朝陽自己也不知為何,竟鬼使神差地從土堆中把那顆紅寶石翻了出來。他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它,指尖微微發顫,不知為何,竟捨不得丟棄這顆被她鄙棄的寶石。十八歲時,沉霜薔靠著一番嬌嗔撒嬌,便從父皇那裡求得了一紙婚書——與當朝最年輕的驍勇大將軍林雲歸的婚約。那個全京少女爭相愛慕的少年英雄,自然要配她這個全京少年都想迎娶的瑤池公主。出嫁前,沉霜薔滿心歡喜,日日期盼。皇帝與蘭貴妃亦為之高興,整個皇宮都沉浸在喜氣之中。唯獨沉朝陽每日陰沉著臉,日出而出,日落而歸,卻無人關心,也無人問起。偶爾林雲歸入宮進諫,遇見沉霜薔時會羞紅了臉低下頭,而她則掩唇輕笑。他們會在禦花園並肩而行,他靦腆地試探著碰她的手,她卻大膽地反握住。路過的宮女太監無不讚歎:真是天作之合,金玉良緣。沉霜薔沉浸在少女最絢爛的幸福之中,全然不知,一場足以顛覆一切的暴風雨,已在暗處悄然醞釀,即將傾覆這看似永恒的榮華。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