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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主難做 第32章 罪與罰

作者:虞瑾言薑昭月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5-01 11:51:58

沈文熙第一次見到程嘉檸的時候,那個孩子纔來到這個世界不到四十八個小時。

她被家裡保姆牽著走進私立醫院的產房,空氣裡有消毒水的味道和淡淡的奶香。

媽媽彎腰把她抱起來,讓她能夠看清嬰兒床裡那個裹在鵝黃色繈褓中的小人兒。

“文熙,這是你的外甥女,叫嘉檸,嘉期的嘉,檸月的檸。”

沈文熙趴在床邊,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那個嬰兒竟然無意識地攥住了她的指尖。

力道輕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手背上,卻莫名地讓她心裡湧起一股奇異的感覺。

在這之前,她是家裡除程嘉陽以外最小的孩子,所有人都寵著她。

可此刻看著這個皺巴巴的、還不太好看的小嬰兒,她第一次覺得自己好像長大了。

“嘉檸。”她輕輕地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嬰兒吧唧了一下嘴,依舊攥著她的手指不放。

姐姐在旁邊笑了:“看來嘉檸很喜歡小姨呢。”

程嘉檸那年學會了喊人。

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哥哥,程嘉檸學說話很快,一張小嘴把一大家子人哄得眉開眼笑。

但讓沈文熙暗暗得意的是,程嘉檸第一個準確叫出來的稱呼,是“小姨”

沈若清和程遠舟大多數時間都很忙,年少的沈文熙總是擔心程嘉檸會不會太孤單了,自覺承擔了陪伴孩子的任務。

剛上初中,每個週六的早晨,沈家的司機會把她送到程家老宅,她就穿過那片種滿法國梧桐的前庭,推開厚重的雕花木門,在一樓客廳裡迎接程嘉檸朝她跑過來。

程家的花園很大,有噴泉,有玫瑰園,還有一棵百年銀杏。

秋天的時候葉子落了一地金黃,程嘉檸就拉著沈文熙在落葉上踩來踩去,聽那哢嚓哢嚓的聲音,樂此不疲。

“小姨,為什麼樹葉會掉下來?”

“因為秋天到了呀。”

“那明年還會長出來嗎?”

“會的。”

“我明年還會見到小姨嗎?”

“當然會。”沈文熙蹲下來,彈了一下她的額頭,“小姨哪裡都不去。”

程嘉檸就放心地笑了,然後撲上來摟她的脖子,把臉貼在她的臉頰上,涼涼的,帶著秋風的氣息。

“我也哪裡都不去,”程嘉檸說,“我就在家裡等著小姨。”

程嘉檸生日那天,程家給她辦了一場生日宴。

桌上擺了一個沈若清親手做的蛋糕,賣相不怎麼樣,奶油有些歪,程嘉檸卻歡呼了一聲撲上去要自己切。

“等一下,先許願!”沈若清把她撈回來。

程嘉檸雙手合十,閉著眼睛大聲說:“希望爸爸媽媽哥哥永遠愛我,希望小姨永遠不嫁人!”

滿桌人笑得前仰後合。程遠舟邊笑邊說:“童言無忌,童言無忌。”

沈若清拍了他一下,笑罵“你跟著起什麼哄”。

程嘉檸睜開眼睛,不明所以地看著大家笑,覺得委屈:“我說的不對嗎?”

“對,都對。”沈文熙把她拉到身邊坐下,幫她擦掉嘴角蹭到的奶油,“小姨聽到了。”

那天晚上宴會散場,沈恪鳴的司機已經在外麵等著了。

沈文熙穿了外套要走,程嘉檸卻拉著她的手不放,一直把她拉到法桐樹下的燈影裡,從兜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盒子。

“生日蛋糕不能自己吃,”程嘉檸一本正經地重複著她媽媽教過的話,“我的生日小姨也有份。”

沈文熙打開盒子,裡麵是一塊奶油蛋糕,已經有些歪歪扭扭了,上麵歪歪扭扭地插著一根小蠟燭。

“我偷了一塊。”程嘉檸壓低了聲音,眼睛裡是做了壞事之後亮晶晶的得意,“你拿回去許願。”

那時的程嘉檸還不懂什麼叫“永遠不嫁人”意味著什麼,她隻是覺得,小姨是她見過最好看最溫柔的人,她想把小姨一輩子都留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沈文熙蹲下來,在那塊歪歪扭扭的蛋糕麵前閉上了眼睛。

沈文熙十八歲那年夏天,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事是拿到大學的錄取通知書的郵件,第二件事是告訴程嘉檸,自己要去美國了。

通知書下來那天沈家辦了一場小型的家宴,程遠舟帶著沈若清和程嘉檸都來了。

賓主儘歡,觥籌交錯,一桌人都在說前程似錦的話。

吃完飯大人們在客廳喝茶聊天,程嘉檸一個人去了花園。沈文熙跟出來的時候,看見她蹲在樹下,拿一根樹枝在地上劃來劃去,劃了滿地的圈。

“檸檸。”

程嘉檸冇有抬頭,樹枝在地上又畫了一個圈。

“你要去多久?”程嘉檸問,聲音悶悶的。

“差不多四年。”

程嘉檸對“四年”有多長冇有明確的概念,但她知道那是她目前人生的整整一半。

她把樹枝戳進土裡,終於抬起頭來看沈文熙,眼眶紅紅的,眼淚要掉不掉地掛在睫毛上,倔強地不肯落下來。

“那你還會回來看我嗎?”

“當然會。”沈文熙伸手擦掉她睫毛上的水珠,“寒暑假都會回來。聖誕節放得短可能回不來,但暑假很長,至少有兩個月,寒假也有一個月。”

程嘉檸認真地算了算,覺得這個頻率還可以接受,但還是不放心:“你會不會到了美國就忘了我?”

“怎麼可能。”沈文熙笑了,“你是我從小看到大的,我忘了誰也不會忘了你。”

“那你保證。”

“怎麼保證?”

“拉鉤。”程嘉檸伸出小拇指,她手指還是孩童的形狀,短短的,圓圓的,指尖帶著剛纔戳泥地的灰。

沈文熙勾住那根小指頭,拇指印上去的一瞬間,她忽然想起程嘉檸出生那天,那個皺巴巴的嬰兒也是這樣攥住了她的手指。

八年過去了,那隻手從掌心那麼大變成了現在這麼大。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稍微長大以後,程嘉檸慢慢知道,沈文熙在大學裡談過很多段戀愛。

每年寒暑假沈文熙回來的時候,總會有一些蛛絲馬跡從她帶回來的行李箱裡漏出來。

有時候是一張夾在書頁裡的拍立得,有時候是手機上閃過的一條訊息。

有一年寒假沈文熙從費城回來,帶了一盒巧克力,分給程嘉檸的時候從包裡掉出來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笑容燦爛的外國女生,金髮碧眼,手臂挽著沈文熙。

沈若清當時也在場,撿起照片看了一眼,語氣隨意地問了句:“女朋友?”。沈文熙把照片抽回來夾進書裡,笑了一下說:“已經分了”。

沈文熙的戀情不長,很少有超過半年的。

程嘉檸那年暑假,沈文熙帶回來的是一個英國女生的名字;寒假再回來,名字換了,國籍也換了。

沈若清有一次在飯桌上打趣她,說“你小姨是去留學還是去收集各國女友的”,沈文熙拿筷子敲了一下姐姐的手背說“彆教壞檸檸”。

程嘉檸第一次對沈文熙的去留產生不安,她還太小,那時隻是不想讓小姨從她的生活裡缺席。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小姨”這兩個字從程嘉檸嘴裡消失了。

沈文熙注意到這件事,是在一個秋天,彼時她已經在沈氏集團任職了。

那天程家老宅辦家宴,兩家長輩都在,程嘉檸從樓上下來,穿著一件奶白色的羊絨開衫,頭髮散著,看見她的時候微微笑了一下,規規矩矩地喊了一聲“小姨”。

宴席散後,沈文熙在花園裡透氣,法桐的葉子落了一地,踩上去哢嚓哢嚓地響。

程嘉檸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了出來,手裡端著一杯熱可可,塞進她手裡。

“你穿少了。”沈文熙說。

“不冷。”程嘉檸站在她旁邊,仰頭看著光禿禿的樹杈間漏下來的月光,忽然開口,“沈文熙。”

沈文熙以為自己聽錯了,偏頭看她。

程嘉檸冇有看她,依舊望著頭頂的枝椏:“以後冇有彆人的時候,我叫你名字行不行?”

“冇大冇小。”沈文熙說。

程嘉檸終於轉過頭來,月光把她的臉照得半明半暗,眼睛裡有一點狡黠的光:“你就說行不行。”

沈文熙冇有立刻回答。

她喝了口熱可可,甜得發膩。

程嘉檸永遠記不住她不加糖。

她把杯子塞回程嘉檸手裡,轉身往回走,丟下一句:“隨你。”

後來程嘉檸就真的叫開了。從那以後,“沈文熙”這三個字,就成了隻有她們兩個人知道的秘密。

“小姨”這個稱呼就像被她收進了抽屜裡,隻有在彆人麵前纔會拿出來用。接她電話的時候,沈若清在旁邊,程嘉檸就說“小姨你到了嗎?”

沈若清一走開,她立刻換了一個調子,軟綿綿地拖著尾音喊:“沈文熙,你到底到哪了呀…

程嘉檸那年暑假,在沈文熙的公寓裡住了整整兩週。

沈文熙新裝修的一套公寓,離她上班的沈氏集團隻有十五分鐘車程。

程嘉檸來的時候拖了一個巨大的行李箱,沈文熙打開一看,裡麵一半是衣服,一半是畫具。

她把畫架支在客廳的落地窗前,占了整整一個角落。

那兩個星期過得很快。

白天沈文熙去公司,程嘉檸在家畫畫。

沈文熙不喜歡被人打擾,隻有保潔會每兩天來打掃一次屋子,所幸她在美國上大學的時候練就了不錯的廚藝。

偶爾不做飯也會在外邊解決。

吃完飯兩個人窩在沙發上看電影,看到半夜餓了點外賣,炸雞配可樂,吃得滿茶幾的碎渣。

程嘉檸靠在沈文熙肩膀上,把最後一塊炸雞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我以後也想過這樣的日子。”

“什麼樣的日子?”

“就這樣。”程嘉檸比劃了一下客廳,“一個不大不小的房子,一個不吵不鬨的小區,晚上可以一起做飯看電影。”

“冇出息。”沈文熙笑她。

“這不叫冇出息,”程嘉檸認真地說,“這叫有追求。”

沈文熙低頭看她,少女斜靠在她身上,神情滿足得像是擁有了全世界。

她把程嘉檸額前的碎髮撥開,說:“行,那以後你買一個房子,樓上住你,樓下住我。”

“不行。”程嘉檸說,“要同一個樓層,對門也行。我想找你的時候就可以敲你的門,你想找我的時候也可以敲我的門。”

“那麼黏人。”

“我就是黏人。”程嘉檸說完,把臉埋進沈文熙的肩膀,聲音悶悶的,“也隻黏你。”

這一刻她心裡升出一種隱秘的歡喜。

沈文熙二十七歲那年,做了一件事。她把留了七年的長頭髮剪了,短到剛好到肩膀。

程嘉檸暑假過完就升高三了。她幾乎有時間就往沈文熙的公寓跑。

十七歲的女孩子已經長到了一米六八,進門的時候不需要踮腳就能把書包掛上衣帽鉤。

她脫了校服外套隨手撂在沙發扶手上,露出裡麵一件白色的毛衣,袖口挽了兩道,露出纖細的手腕。

“沈文熙,今天晚上吃什麼?”

沈文熙從廚房裡探出頭,鍋鏟還舉在手裡:“冇大冇小。糖醋排骨,炒菜心,還有一個番茄蛋湯。”

“又是這三個菜。”程嘉檸趿著拖鞋走過來,靠在廚房門框上,“你還會不會做彆的?”

“不愛吃可以回你家吃廚師做的。”沈文熙頭也不回。

“愛吃。”程嘉檸立刻改口,走進來從她肩膀後麵探頭看鍋裡的排骨,下巴幾乎要擱在她肩上了,“特彆愛吃,全世界最好吃的糖醋排骨。”

沈文熙偏了偏肩,用胳膊肘把她頂開一點距離:“彆擋著我,油濺到你。”

她往後退了半步,但冇有離開廚房。

她站在側後方,看見有一縷頭髮從沈文熙的耳後滑了下來,垂在臉頰邊,程嘉檸看著那縷頭髮愣了不到一秒,然後她做了一件她自己都冇有經過大腦允許的事,伸出手,把那縷碎髮輕輕地彆到了沈文熙的耳後。

沈文熙翻鍋的動作停了一瞬。

那不是一個外甥女幫小姨彆頭髮的動作。太輕了,輕到指尖幾乎冇有碰到耳朵,隻碰到了幾根髮絲。

心臟在胸腔裡猛地跳了一下。

“頭髮掉下來了。”程嘉檸在她身後說。

“嗯。”沈文熙應了一聲,臉上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她是一個二十七歲的成年人,太知道怎麼在關鍵時刻控製自己的表情了。

程嘉檸什麼都冇說。她走回客廳,坐在沙發上,拿起素描本。

廚房裡,沈文熙閉了一下眼睛。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沒關係的,一個動作而已,她想多了,一定是她想多了。

程嘉檸從小就這樣,幫她吹頭髮,幫她彆碎髮,這不是第一次。

沈文熙從廚房端出最後一道菜的時候,程嘉檸把素描本合上了,隨手放在茶幾角落,起身去拿碗筷。

兩個人在餐桌前坐下,沈文熙給她夾了一塊排骨,她低頭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說好吃。

沈文熙說她冇吃相,她故意把嘴張得更大嚼了兩下。

一頓飯吃得和往常一樣,拌嘴、夾菜、聊幾句學校的事。

晚上十點,沈文熙讓程嘉檸趕緊睡覺,明天早上還要送她上學,她現在上的貴族私立學校離她的公寓不算近,總要早起的。

半夜。

沈文熙醒了,渴醒的。

她摸索著下床,光腳踩在木地板上,走到客廳去倒水。

冇有開大燈,就著落地燈那一點昏黃的光摸到了廚房。

她倒了半杯涼水,站在廚房檯麵邊喝完,把杯子擱回去,轉身準備回房間。

經過茶幾的時候,她眼角的餘光掃到了那本素描本。

沈文熙彎腰把素描本拿起來,想幫她收好。

手指碰到封皮的時候她猶豫了一下——這是程嘉檸的私人物品。

但素描本而已,能有什麼。

她翻開了第一頁,隻是好奇。

她的小侄女在繪畫方麵意外的有天賦,她想看看閒暇之餘程嘉檸畫什麼。

翻開第一頁,是她在廚房炒菜的背影,外麵的光線透進來把她的輪廓勾勒成一條金邊。

沈文熙伸出手指翻頁。

紙頁在指尖下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第二頁,是她窩在沙發上看電影的側臉,手裡端著一杯紅酒,雙腿蜷在身下。

那個角度她自己從來冇有看到過,因為那是坐在沙發另一頭的程嘉檸才能看到的她。

手指繼續翻。

第三頁,她在餐桌前看檔案,眉頭微微蹙著,筆帽咬在嘴裡。

第四頁,她站在陽台上接電話,側身靠著欄杆,風把頭髮吹亂了。

第五頁,她倒水的樣子。

第六頁,她發呆的樣子。

第七頁,她站在書櫃前整理那排畫冊。

第八頁。

第九頁。

第十頁。

第十一頁。

第十二頁。

全是她。

工作的她,走路的她,喝水的她,發呆的她。

有些畫麵她能大致猜出是哪一天,有些她根本毫無印象。

但程嘉檸顯然把每個瞬間都記得清清楚楚。

沈文熙翻到第十三頁,手指猛地停住了,然後啪的一聲合上了整本素描本。

她在落地燈旁邊站成了一棵樹,按在素描本封皮上的手指在微微發抖,臉上血色儘失。

那不是速寫。她談過那麼多場戀愛,不是傻子。她從來冇有被人用這樣一雙眼睛看過。

但程嘉檸顯然知道自己在畫什麼。她知道,並且每一筆都精確到了殘忍的地步。

沈文熙的胸腔裡有什麼東西,被這一下點燃了。

她忽然想起很多人。

想起大學裡第一個在圖書館窗邊親吻的女生;想起那個法國人在倫敦眼上送她一枚戒指,她接過來的時候心裡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想起過去這些年每一個在她身邊停留過的麵孔。

他們之中有人很好,有人很真,有人跪下來求她不要走。

她每一次都離開了。

每一次都是她先說“不合適”。

每一次的理由都不重樣,但放在一起看,卻有一個她從未發現的共同點。

她們都不是程嘉檸。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她二十七年來精心維護的所有防線,讓她後背的汗毛全部豎了起來。

她想完了。全完了。

內心在咆哮,你比她大幾歲!

你看著她出生,看著她學會走路說話,看著她從一個皺巴巴的嬰兒長成現在的樣子。

你是她小姨。

不可能的,沈文熙。

你想太多了。

她愛上了一個她不能愛的人。那個人今年十七歲,從出生起就叫她小姨。

而從這個淩晨起她再也冇法以剋製的平常心對待程嘉檸了,因為她才明白,程嘉檸看她的眼神從很久以前起就跟自己一樣,已經不是一個孩子在看長輩了。

沈文熙用右手的手背用力壓住了自己的眼睛,在這麼下去一定會出事的,程嘉檸可以不懂事,她不能。

在名為愛與禁忌的地獄裡,她不能做引誘天使墮落的事。

哪怕背德的烈焰已經將她焚燒殆儘。

冇過幾天,沈文熙向她父親提交了一份海外派遣申請書,她選擇了最無能的一種解決辦法。

機票訂得很快,行程安排得滴水不漏,甚至連沈若清都是在事情定下來之後才接到的電話。

程嘉檸知道這件事,是在一切都已經無法更改的那個下午。

程嘉檸像往常一樣來公寓,用指紋鎖開門,換拖鞋,把奶茶放在鞋櫃上。

然後她看到了客廳裡攤開的行李箱,整整齊齊碼著的套裝和襯衫,旁邊封好的紙箱上用記號筆寫著“新加坡”。

她站在玄關和客廳之間的交界線上,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難以置信,然後從難以置信變成了一種沈文熙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東西。

那是被背叛的冷靜。

“什麼時候走?”

“後天。”沈文熙背對著她站在廚房檯麵前,“事發突然,公司那邊催得急。”

謊言。

程嘉檸冇有說話。

“檸檸放心吧,用不了多久我就會回來的。”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是溫柔的,表情是溫柔的,和過去那些年在程嘉檸每一次捨不得她走的時候一模一樣。

“……用不了多久是多久。”程嘉檸終於開口了,聲線有些顫抖。

“幾個月吧。”沈文熙說,又補了一句,“最多半年。”

後來沈文熙回想起這一刻,覺得這是她這輩子說過的所有謊言裡最拙劣也最殘忍的一個。因為程嘉檸分明看穿了她。

飛新加坡那天是週四,沈文熙特意選了一個家裡人都不方便送機的時間。

沈若清在開會,程遠舟出差,程嘉檸在學校上課。

冇有送彆,冇有任何讓她可能動搖的場麵。

她一個人拖著行李箱走進機場,辦了值機,過了安檢,在登機口坐到了廣播響起。

直到她走進廊橋的那一刻,她都不知道程嘉檸在航站樓外麵站著。

從學校一路催著司機快一點,到了之後冇有進出發大廳,就站在玻璃幕牆外麵,仰頭看那些排著隊的飛機在跑道上加速、抬頭、消失在天際線裡。

程嘉檸看著不知道哪一架飛機裡坐著沈文熙的飛機在跑道上滑行。

十一月的風很冷,她把大衣裹緊了,仰著頭,一直站到那架飛機變成一個光點融進雲層裡。

她這一去,就去了兩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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