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忠挑選五百精銳為前鋒,全部換上鐵甲,每人再配一副勁弩,二十支箭,不走大路,專挑山林小路。
李升則率大部在後策應,以免驚動東北麵的兵馬和江油關。
披著鐵甲行軍才一個時辰,士卒們就氣喘籲籲,汗如雨下,冇有一個人抱怨。
無聲無息的隱藏在草木之間。
走了這麼長的山路,鄧忠卻冇有一絲疲憊,撥開林間枯枝,遙見前方河穀之上,橫亙著一座關隘。
群山環繞,將其拱衛在中,涪江從西北雪山深穀中奔騰而來,縱貫而出。
如此一座雄關,正麵進攻,憑手上的這兩三千人馬,幾乎不可能。
當年在合肥,張特三千殘軍,擋住了諸葛恪二十萬大軍九十天。
如今江油關中也有三四千蜀軍,但鄧艾這萬餘兵馬絕對撐不了九十天……
鄧忠之前信心十足,見到此關後,頓時心中冇底。
正躊躇之時,東北麵群山之間,轉出一支兵馬。
冇有旗號,衣甲不整,隊伍拉的長長的,很多士卒互相攙扶,拖著長矛,精氣神全無。
東方辰疑惑道:“難道是從漢中潰退下來的敗軍?”
牛催一拍胸脯,“這等烏合之眾,某隻需兩百甲士,堵住山口,便能將其殺個片甲不留。”
鄧忠道:“再等等。”
很快,那支人馬走出山林,進入河穀平地,自東向西,好死不死的直奔鄧忠藏身的山腳下而來……
兩邊隻隔著三四百步的距離。
隱隱能聽見對方的談話聲,有些像是洛陽口音,聽不真切。
鄧忠瞪大眼睛,懷疑自己被髮現了,回頭一看,士卒們躲在草木山石後麵,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隴右軍長期與蜀軍在山嶺中廝殺,經驗十足,藏的神不知鬼不覺,隔著這麼遠,對麵不可能察覺。
果然,那支人馬在山腳下便裹足不前,或躺或坐,懶懶散散。
江油關上一動不動,既冇有派兵馬來,也冇有派使者來交涉。
鄧忠越發拿不準這支人馬是哪一邊的。
東方辰低聲道:“如此烏合之眾,不如屬下領二百甲士前去衝殺,若是友軍,則兼併之,引為前驅,攻打江油,若是敵軍,則速戰速決,攜勝勢震懾江油關。”
牛催不甘人後,“屬下也去。”
這似乎是最好的辦法,江油關已經被驚動了,龜縮不出,城上旌旗林立,人影綽綽,一副防守嚴密的模樣。
再拖下去,對己方更加不利。
鄧忠還是想在觀望一番,冇有立即同意,“傳令下去,諸軍備戰!”
“備戰。”
“備戰。”
傳令兵輕手輕腳,交頭接耳,將命令傳了下去。
正在此時,一聲大喝響徹山林:“殺魏狗!”
山腳下的草叢忽然如波浪般湧動起來。
鄧忠一愣,以為是誰情急之下,難以剋製,但一想覺得不對,魏狗不是自己嗎……
回望身邊,五百甲士一動不動,全都直愣愣的望著自己。
“彼其娘之,哪個不開眼亂喊亂叫?”牛催壓低聲音罵道。
“不是我們……”東方辰苦笑,指著下麵兩百多步處。
“咻——”
箭如飛蝗,破草而出,疾風驟雨般落在那支人馬頭頂上。
一隊隊甲士挺矛而出,絡繹不絕,操著蜀地口音殺聲陣陣:“殺魏狗!”
鄧忠整個人呆住了,一直關注麵前的這支人馬和遠處的江油關,竟冇察覺腳底下潛伏著一支蜀軍……
看兵力,至少三校左右。
如果剛纔先出手,就會被他們提前發覺,到時候誰是螳螂誰是蟬就不一定了。
蜀軍這麼多弩箭,一輪下來,這五百人不知幾人能活……
“哎喲我滴娘,啥時候藏了這麼多蜀賊?”牛催睜大眼睛。
東方辰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心悅誠服道:“少將軍神機妙算!”
鄧忠也不知該如何解釋,但現在也不是解釋的時候,乾笑一聲,“速速聯絡後方李升,一同圍殺蜀軍。”
“領命!”鄧慶拔腿就走,在山嶺間如履平地。
鄧忠仔細眺望遠處江油關,發現關上的那些人影,有幾個被大風吹下的城牆,竟然是草人……
蜀將馬邈敢率軍出關埋伏敵軍,還在關上設草人迷惑敵軍,膽魄和智略已超常人。
“殺!”
蜀軍怒吼連連。
魏軍扔下糧袋輜重,掉頭就跑,蜀軍在後緊咬不放,聲勢駭人,兩個摔倒的魏軍跪地求饒,被蜀軍一擁而上,砍成肉泥。
江油關位於河穀之上,進來容易,出去難。
蜀軍又是地頭蛇,熟悉周圍地形,眨眼間,魏軍就被蜀軍一前一後,堵在涪水邊。
“完了完了,要被蜀賊殺乾淨了。”牛催滿臉惋惜。
“不對。”鄧忠卻看出一絲端倪。
魏軍退而不亂,到了涪水邊,反而維持住了陣型,依託涪水,排成雁翅之陣,長矛在前,弓弩在後。
一將右手環首刀,左手短戟,立於軍前,威風凜凜的大喝一聲,“死戰!”
朔風捲起地上的枯葉塵土,彌散在空中。
“死戰!”
魏軍狀若瘋虎,殺氣沖天。
方纔頹喪之氣一掃而空,人人精神抖擻。
鄧忠心中一動,魏軍剛纔應該故意擺出一副烏合之眾的架勢,引誘蜀軍出戰,這員魏將也是有勇有謀之人。
漢末亂世持續至今,八十年來,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鯽。
很多在史書中隻留下一個名字的人,都不是泛泛之輩。
蜀軍反而冇了剛纔的氣勢,兵力比魏軍多出一倍,卻無一人敢上前。
“殺!”
那員魏將身先士卒,第一個殺入蜀軍之中,如虎入羊群,左手長戟勾住刺來的長矛,反手一刀捅翻一名蜀軍。
魏軍士氣越發高漲,一擁而上,與蜀軍絞殺在一起,刀光劍影,難解難分。
魏軍固然勇猛,但蜀軍兵力多,意誌也不弱,雖被魏軍壓製,卻也死戰不退。
一炷香功夫,兩邊還是不分上下,李升的大部兵馬還未趕來。
鄧忠提刀而起,“諸軍隨我出擊!”
“哈哈哈!”
牛催紅著眼珠子,就要往戰場上衝,被鄧忠一把拉住,“錯了,去江油關!”
手上的這五百兵馬即便衝上去,就算扭轉戰局,傷亡也絕對小不了。
但若是拿下江油關,蜀軍便被截斷了後路。
五百人跟著鄧忠依託山林,悄無聲息的奔向江油關。
這麼大的動靜,自然也被蜀軍發現了,但混戰之中難以脫身,隻能眼睜睜的看著鄧忠率軍奔向江油。
關上守城的都是一些老弱。
一排弩箭放過去,死的死,逃的逃。
不過想要攻城還是很難,鄧忠一麵集中弩手,壓製城牆上的守軍,一麵令牛催挑選手腳麻利的老卒,準備從江油關西麵的峭壁上攀爬上去。
七百裡陰平道,並非隻有摩天嶺一處險地,鄧忠所率的前部一路攀木緣崖,鑿山通道,鋪路作橋,歷經艱險。
眼前的這道峭壁根本算不得什麼。
此地若有三五個蜀軍駐守,這三十多人必死無疑,但眼下蜀軍精銳都在關外血戰,城中老弱根本不敢出戰。
牛催口銜利刃,與士卒互相幫扶,三兩下就爬上了峭壁,魚貫而下,躍入關城。
吱呀吱呀……
吊橋緩緩落下,大門打開,江油關就這麼破了。
鄧忠站在城門之前,心潮澎湃,恍如隔世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