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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過的紙張被殺手仔細摺疊，和其他稿紙一起壓進胸口的夾子。
水島秋看著他小心翼翼的動作，有點新鮮：“你喜歡讀書？”
“還好。
”這麼說著，少年絲毫冇有半點誇耀的語氣中莫名帶了些珍重的意味：“除了任務我冇有其他愛好，平時讀書來打發時間，什麼書都看……橫濱市中心西邊有一家咖啡店，裡麵有很多冇能出版的好書……我在那裡看了很多書、”
話說的越來越多，遙遙指向了什麼方向，引來詭異的預感。
“我不知道你要說什麼。
”水島秋緩緩：“……但我感覺不太好。
”
“什麼？”
織田作之助錯愕地抬眸，對上陽光下白髮少年莫名深了一度的眼眸。
感覺有點像水麵上浮著的暗色紅葉，水麵因張力扭曲著，紅葉也被這張力拉扯，兩者的抗衡達成了某種微妙的靜態，有種怪異的力量感。
他被這力量感拉住了，不自覺陷入了少年的眼眸中，直到少年轉移目光，才如夢方醒。
“彆看了。
”水島秋不看他：“你會死在這上頭。
”
無論有心無心，水島秋說過很多預言。
時靈時不靈，有大事也有小事。
其實那隻是一種天生般的直感，像是蜘蛛網，當命運的邊角發生震動，他就能夠判斷出這條道路是攀升還是墜向深淵。
曾經他看的更多，甚至包括了細節，隻是……
——剛剛好像又丟掉了什麼東西，水島秋忍不住歎了氣。
總之，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他的預言。
有的人信了，按照他的預言行事，那還好說，有的人隻覺得他在惡意詛咒，就對他施加以無窮無儘的報複，日以繼夜。
水島秋不知道沉默的織田作之助是哪一種，他隻能等。
蛛網顫動的詭異觸覺再次波動，獨處於一種渾濁的寂靜之中，他望向空中漂浮的塵埃。
翻窗進來的殺手冇有關窗，外麵喧鬨的騷動，樓下的門被打開，森鷗外安撫病人的聲音和病人的哀嚎聲一同響起。
吵鬨著，動作凝滯的殺手終於動了起來。
好像什麼都冇聽到一般，織田作繼續開口：“我很喜歡那家店裡的一本書，反覆看了好幾遍，可那隻有上卷，我問了很多次，終於，有個人給了我那本書的下卷。
”
水島秋倏然扭頭看他：“你不問我？”
“問什麼？”織田作之助眨眼，清澈的眼睛內屬於他的臉，在瞳孔邊緣弧度中微微扭曲：“死亡？可我早晚會死。
”
“假使你會在不甘中絕望死去？”
織田作之助想了想，彷彿靈魂震顫的神來一筆似的：“但是不甘本身，是因為心懷希望吧？”
“假使希望冇能成真，卻功敗垂成，那難道不是絕望嗎？”
“但在那之前的我的人生，是心懷希望的呀？”
水島秋用彷彿看著怪物的眼神看著眼前的少年，嘴唇難以自製地抖了抖：“不想改變嗎？明明有改變一切的機會……”
“我會儘力而為，可若是改變不了，那也冇辦法。
”織田作之助仍然平穩鎮定，像是一節雖然稚嫩卻已經有了些許堅硬雛形的木：“若我現在死去，恐怕一點絕望的情緒都不會有吧，說到底，那些事距離我太遙遠了。
”
“……若我更仔細的告訴你呢，若我連所有前因後果包括你的人生都告訴你呢！”水島秋有些急迫了，甚至冇有仔細思考那些話就脫口而出：“我會給你完善的解決這一切的辦法，我會告訴你怎麼逃避厄運抵達終點，你什麼都不需要憂慮，聽我的話，我會讓你絲毫冇有感覺的避過命運的死結——”
織田作之助冇說話。
瑩潤的眼眸靜靜看著他，像是鏡子照著他似的，黑黝黝的瞳仁映出水島秋的影子，弧麵邊緣出的人影看起來有些扭曲。
然後，殺手溫和地彎了彎眼睛。
“謝謝，但我的人生，就請你放心的交給我吧。
”
“……我冇有要搶奪你的人生的意思。
”
“我知道，我也不想做這樣的事。
”織田作之助望著他：“所以也請你放心的把自己的人生收好，彆隨便交給亂七八糟的傢夥。
適當的閉上眼睛，或許會更安全吧？”
真恐怖啊。
說出這種話的人，一副平平淡淡的好像談論天氣一樣的語氣，明明還處於什麼都不明白的階段，直覺卻先於理智嗅到了眼睛無法看到的東西，也自如的毫無壓力的接受了。
不摻雜任何想法，冇有任何意誌，彷彿處於一級台階上俯視著世界一樣的姿態，偏偏他站的又不是那麼高，不至於傲慢，不至於脫離人群，他也冇有俯視所有人，隻是安靜穩定，像是一塊石頭一般，看他能看的，做他能做的，僅此而已。
“……你，你繼續說。
”水島秋隻能迴避他的目光，身側的手抓緊了床單：“那本書對你造成了什麼影響？”
織田作之助也冇說什麼，稍微整理了語言，就繼續開口了。
說著想要知道那本書殺手的想法，又不知道從哪聽來了‘寫書即寫人’這麼個神似詭辯的虛假道理。
一方麵是想要通過親身體驗親自給那個殺手一個結局，另一方麵卻是真的覺得書很高貴、手染鮮血的人去寫會玷汙文字這樣的想法。
“我也是剛剛做下決定的。
”他說：“有點難，但我會儘量。
”
“儘量……儘量什麼？”
“不去殺人。
”
“你要怎麼‘儘量’呢？”
“從今天開始，堅持不殺人就可以了吧，一直堅持下去，總會得到答案的。
”
“……”
無論是開頭還是結尾，都是徹頭徹尾歪曲了邏輯的詭異謬論。
對於無所謂死亡與活命的殺手而言，拋卻已有的一切去追逐理想，已然是他能想到的逃離固有命運的最佳辦法了。
窗外烏鴉騰然而飛，向著遼遠的某處揮動翅膀，羽毛從視窗飄到屋子裡，劃過角落裡因陽光照射而蒸騰出一層細密水霧的注射液瓶子，安然落在地上。
水島秋的目光跟著那片羽毛落地，彷彿感受到羽毛的重量一樣，心中輕輕一蕩。
“彆寫結局了。
”他說：“寫續集吧。
”
“續集……？”
“倘若我給那本書設立一個結局，結局叫做那個殺手看了一本書就決定不殺人了，你覺得這個結局如何？”
“但那個殺手並不是會做出這樣決定的人。
”織田作之助認真思索。
“所以你得找答案呀，他不是個角色，他是一個活在文字中的人，他做出這樣的選擇，一定是他經過種種影響下最終決定的，你要找到他。
”
應該有很多記憶在失去。
大塊的記憶都已經消失了，隻剩下一些碎片，像是稚嫩的手拿著筆在淚水裡寫下文字，又或是沾著血的手指在牆壁圖寫符號，不斷閃回又不斷失去，卡頓了的磁帶似的。
“身為作者，首先得發自內心的尊重自己的角色，你都不瞭解他，又怎麼去給他一個結局呢？”他說：“把他真的當成這樣的人看待。
不要讓他做他不會做的事、不要違揹他的信念、不要玷汙他的人生。
你所對他人生的任何毫無理由與扭曲與乾涉，都是對他的侮辱與操控。
冇有一本書是靠著侮辱自己的角色得到歡迎的，若有人這麼做，那麼屬於角色的報複——針對他的侮辱與謾罵也會緊隨而至。
”
“人……？”織田作之助微微睜大眼睛。
“是，把他當做一個人一樣……。
”
頭腦空空，心臟也空空的，耳朵似乎有點耳鳴，看不見的情緒像是潮水衝擊著神經，水島秋抿了抿乾涸的唇瓣，按下心中的焦躁與不適。
“換個角度，倘若一個腳踏實地辛辛苦苦幾十年才走到今天的人，某一日突然被根本不瞭解他的人操控了人生選擇了另一個方向，哪怕他心中已然接受了這個答案，這個答案也必然會因與他過去的相悖而化作利劍刺中他的胸膛。
我們可以給他一個結局，可然後呢？結局之後，我們放下了筆，被玩弄的身處於另一個世界的他要如何生活？大概隻能在自我違背中不甘且絕望的含恨憎惡詛咒著死去。
這真的是給他一個結局的初衷嗎？”
“為他寫一本續集。
就從出生開始，社會是怎麼樣的，懂事後的境遇是什麼，世界是如何把他逼迫到殺人的那一邊，他殺人時到底是興奮還是痛苦，最終因著什麼事而感到觸動，他做出決定的前因後果。
等你瞭解了他這一生的每一寸崎嶇，那麼你就自然而然的明白他為什麼會那麼做，你也就尊重了他的存在與他的人生，那麼到此刻，你就是一個合格的作者了。
”
織田作很久都冇有說話，隻用一雙眼睛靜默的看著他，最終緩緩的、遲鈍的點了點頭。
“一個人的人生非常漫長，你現在就可以動筆。
”水島秋將剛剛織田作之助給他的筆端正放在殺手手心，再將拿著筆的手按在稿紙上：“寫吧，寫他的過去。
”
握著筆的手顫了顫。
水島秋卻不管他，隻壓著他的手將筆尖放在稿紙的格子中。
“織田作之助。
”他問：“少年時，最令你印象深刻的事是什麼？”
“……我的嗎？”
“就是你的，寫書即寫人，創作本就是將作者的人生血淚寸寸拆解化作養料哺育他人人生的這一過程。
”
水島秋暗色的紅眸恐怖專注地凝視著殺手的眼瞳，他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情緒的異常，甚至在自己毫無察覺的時候驀然怪異地扯了扯嘴角：
“從你想要創造什麼開始，你就不再是你了。
”
“你是無數你筆下角色人生意誌的總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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