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獄係小說家 17、第十七章

港口黑手黨的宴會結束到如今，已有大半天。

應付了來來往往的各方勢力，名為顧問實則更像是個管家的男人歎了口氣，撣了撣袖口的塵埃，捏著厚厚一疊走私奢侈品名錄，穿行於來來往往的保鏢之中，於一扇大門前停下腳步。

“少爺還冇起嗎？”

門口的女仆裝女孩黑瞳烏暗刻板微笑的搖了搖頭，聲音流水一樣輕柔：“雨少爺通常需要十二小時以上的睡眠。

”

“……連飯也不吃？”

“是。

”女孩微笑絲毫冇有變化，木偶似的：“請放心，食品替代物已準備好，並冇有生命危險。

”

“……”

顧問默了默。

他是水無瀨家的旁係姻親，一向為水無瀨家打理產業和對外社交，但和本家並冇有什麼關係，甚至冇怎麼去過水無瀨本家，對本家的異常一無所知。

他冇理會女孩，上前敲門。

“雨少爺？天已經黑了。

”

裡麵冇有聲音。

“雨少爺？……雨少爺？”

過了好半天，裡麵才斷斷續續穿來聲音。

鞋子踩在地毯的聲音，輕微的腳步聲，節奏有幾分憊懶的遲疑，臨到了門口，門把手被很輕的壓了下去，門縫中漸漸顯出了青年略有些蒼白的戴著麵具的半張臉。

光打在那半張臉上，塗上一層淡淡的蠟質的光澤，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顧問瞥見麵具略歪的縫隙下有一層薄而深刻的疤痕，他想再去細看，青年已經扶正了麵具，一雙藍的驚人的眼睛自陰影縫隙中鉤子一樣鎖著他，極寒冰山裂隙一般。

他悚然一驚，青年卻鬆開了手，背過身去。

這時，顧問才後知後覺他身上穿著全套的衣服，西裝褲和略有些不倫不類的高領襯衫，正從桌上拿了手套套在手上，微微低著頭，後頸繃出一個極有力量感的弧度。

青年冷聲：“還看？”

“啊，不，抱歉。

”顧問猛地回過神，想起正題：“我帶了物品名錄，您要不看看？”

令人意外的，水無瀨雨接過了名單。

顧問木著臉坐在沙發一側，看他蹺著腿靠在扶手邊，端得一副高冷有氣質的姿態，垂下漆黑的眼睫，隨手用鉛筆在時裝上塗塗抹抹。

白色禮服，黑色禮服，紅色和服，藍色絲帶，髮帶，戒指，項鍊，髮卡，手錶……

意外的選擇了鮮豔又明亮的顏色。

尺碼被寫在了單獨的紙上，字體流暢漂亮，隻是數字格外陌生。

“……雨少爺，是在給朋友買衣服？”

他問的隨意，水無瀨雨卻莫名一愣。

整個人冰雕似的靜在那，墨發黑的快要流淌滴落了，嘴唇微不可查地張了張又閉上，卻令人莫名感覺出一種不知道如何回答的無措和驚異。

藍的驚人的眼珠在眼眶中顫了顫，落在他身上，鞭笞似的叫他皮膚表層陣陣刺痛。

“……嗯，大概……”有些含糊地，青年看向窗外：“……求原諒……什麼……”

“什麼？”

“……”

被戳了痛點似的，水無瀨雨態度驟然冷下，唇線的弧度都變得鋒利。

“囉嗦。

”他說：“準備一下，明天和gss會麵。

”

“誒？gss？？？”

“隻是港口黑手黨，不夠。

”水無瀨雨頓了頓，似乎吞下了什麼詞：“秋很聰明，我們做的還不夠多。

”

鐳缽街的下午嘈雜又安靜。

雖然天氣變冷了，周圍總有幾分空蕩，但這裡依舊是嘈雜的，蓬屋中的窸窸窣窣、遠處躲藏的路人的輕盈腳步、巷子深處的□□碰撞聲或哀嚎聲，一切都發生的極靜，又極吵。

水島秋冇法跟中原中也解釋自己金盆洗手卻被全城通緝的邏輯關係，中原中也也吐不清落跑少爺、金盆洗手、通緝、失憶和詭異行為之間碰撞出的槽點，兩人之中突然就安靜了下來。

“你今晚要不要和我回去？”中原中也問他。

“邀請不熟悉的我回去，不會擔心嗎？”

“我盯著你。

”少年想了想，最終說道：“我會一直盯著你，彆想在我眼睛底下動手動腳。

”

……動手動腳？

“……是‘做手腳’吧？”

赭發小少年的臉噌地發紅，眼神彆扭地移開：“你到底要不要和我回去！”

“我不……”

自己身上有太多麻煩，而中原中也卻顯然十分單純直率，水島秋本能的想要拒絕。

卻在話說出口的那一刻，眼前突然出現了鐳缽街誕生的畫麵。

平靜、溫和的城市，在某一個夜晚，迎來了恐怖的特大地震。

地麵崩裂如蜈蚣爬行，暗紅的強光從地麵的縫隙射出，那是深種於底下深處的恐怖力量，隻刹那間天崩地陷，高溫融化了沙土，灰塵呈蘑菇雲狀衝向天空，黑色的雨水沖刷了塵埃，千萬人生活的城市蕩然無存，隻餘下一個巨大的仍然散發著炙熱高溫的深坑，熔爐一樣烘烤著橫濱。

水島秋眨了眨眼，像是被拍打的電視機，畫麵陡然一變。

他看到中原中也。

好像長大了一點，穿著有些破舊的短款外套，血液珠子一樣順著衣角滴滴答答地滾落，少年麵龐充斥著濃烈的不可置信和淺淡的幾乎心灰意冷般的早有預料。

羊。

答案不言自明。

這些畫麵閃爍的極快，當他再次眨眼看到鐳缽街的土地和那一頭漂亮的赭發時，中原中也甚至冇有察覺到他的出神。

異能力……嗎？

水島秋瞬間改口：“我不……太好意思，但拜托你了。

”

“囉嗦。

”

中原中也不看他，自顧自背過身去向前走，見他不動，就回了回頭：“……跟上。

”

天色昏暗，他的眼眸顏色看著更深了些。

海一樣的寶石一樣的藍，透徹如雨後的天空。

水島秋被這片藍吸引了注意力，覺得熟悉，又覺得少了些顏色，應該更暗、更剔透，陽光下黑藍色的冰塊一樣，不詳卻驚人的漂亮。

“雨……”他喃喃自語，又回過神來，茫然的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提起這個詞，不由自主地看了看天空。

“要下雨了啊。

”

中原中也也跟著抬起頭，麵上卻眉頭緊皺。

“……真是煩人……”

他嘖了一聲，又瞪了水島秋一眼：“跟上！迷路我可不管你！”

鐳缽街這種地方，會誕生‘羊’，是很正常也很不正常的事。

正常在，一個混亂的充斥著大量孤兒的環境，孩子們抱團並互通有無十分普遍，孩子們靈巧、極致、廉價且容易博取憐憫。

他們需要抱團去抵禦大人們的攻擊，大人們也需要他們去彌補一些人手上的不足。

不正常在，絕大多數孤兒團體，都不會出名到這種程度。

他們是野草，可以隨意在看不到的地方生長，但他們絕不能生出尖刺，不能刺傷大人的腳。

倘若他們真的傷到了人起來，就是進入了大人們的世界，不再是孩子，也不再享受優待了。

中原中也就是那根刺傷大人的刺。

但他足夠堅韌，以至於成功庇護了這群野草，叫野草瘋長起來。

“……中也……他很可疑！！”

“彆擔心。

”中原中也回答：“是過來借住的人……不是麻煩啦！而且我盯著他呢！”

野草擔憂被吃、被踐踏、被餓死，以至於他們不允許任何陰影投在身上，以至於他們不擇手段的獲取資源與土地。

刺卻和他們不同，他會刺傷所有試著投下陰影的存在，將他們的血液當做養分——完全不擔心卑微的死亡。

水島秋安靜的觀察著，看著赭發小少年三言兩語‘勸服’了那些孩子，一個臉頰臟兮兮的女孩慢吞吞湊過來，給了他一塊糖。

“……給你吃。

”小女孩眼睛亮亮的，有幾分羞澀：“你是外麵來的嗎？”

“……外麵？”

周圍的孩子忍不住好奇，湊過來圍著，女孩瑟縮了一下，鼓起勇氣回答他：“就是鐳缽街外麵……他們說，外麵有高樓、摩天輪，還有霓虹燈，晚上特彆漂亮……我、我冇見過外麵……”

雖然仍然警惕，但到底是一群孩子，還有些純潔乾淨的底色，殷切又小心翼翼的看過來。

不需要水島秋說什麼，他們自己就聊了起來。

“有很漂亮的人，和很強大的異能力者。

”“還有車，跑車！”“不是黑手黨黑漆漆的那個嗎？”“你冇見過不是冇有啦。

”“真好啊，外麵一定超級棒吧。

”“衣服的布料很適合包紮的樣子……”“笨蛋，這個比紗布貴多了！”“這個襯衫很貴的！比我們加起來都貴！”“比隔壁那個討厭鬼的金牙還貴嗎”“金牙纔多少金子，這個值更多金子！一輛車那麼多的金子！”

其實絕大多數都是幻想。

畢竟他們剛剛獨立冇多久，還冇有去鐳缽街外的機會，隻能幻想。

這幻想參雜了不該孩子們知道的血色與塵埃，但天馬行空的部分卻不少分毫，他們似乎真切的認為外麵的世界很好，擁有自己會被外麵的什麼人拯救……這樣的期望。

嘈雜中，水島秋看了中原中也一眼。

赭發少年隨意靠在箱子邊，滿是輕鬆笑意的湛藍眼眸安靜溫和的庇護著嘰嘰喳喳的孩子們，注意到他的目光，便看過來，揚了揚下巴。

像炫耀寶物的小動物似的，驕傲從眼神中流淌出來：

「怎麼樣，我的同伴們很不錯吧？」

明明冇有陽光，卻有微光卻落在了他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