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獄係小說家 11、第十一章（大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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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那少年分彆後，我便不再看書。

我開始寫。

那些讀書的時間，被我用來觀察人類。

大到性格、姿態、外貌，小到手指關節處的細微扭曲、眼白部分的黃暈與血絲、和說話時張開的嘴巴中最深處的那顆臼齒。

我喜歡觀察臼齒。

我認為，臼齒纔是人類最私密的地方之一，甚至比遮遮掩掩以襯托性感迷人的生殖器官更加私密。

它是獨屬於個人的工具，日以繼夜研磨著食物、話語、情緒，不對世界上發生的一切做出任何評判，忠誠而樸實。

人很難觀察到臼齒，哪怕是屬於自己的臼齒，也往往用舌頭舔舐居多，而非用雙眼直視。

所以人們往往也會在掩蓋自身時，忘記遮掩這一見證了一切的忠仆。

我閱讀每個人的故事。

因打鬥而缺失了臼齒的人，因粗糙食物而磨損臼齒的人，因無憂無慮而笑著露出臼齒的人，因沉默而掩藏臼齒的人。

我也閱讀自己的故事。

集體洗漱的房間中，我張開嘴，仔細觀察著自己的牙齒，用手指觸碰上麵的每一個溝壑。

臼齒溫馴的任我撫摸，其中堅忍而平靜的力量，時常令我忘記一切，一味呆楞著看著鏡子中的自己淚流滿麵。

某日，臼齒彷彿為我悲痛，竟將我的手指當作傷痛研磨，我當即愣住，卻隻是任憑疼痛蔓延。

「若你能好受一點，就吃下吧。

」我如此想著：「明明是你代我吞下了痛苦，如今我卻背叛了你，過上這樣平靜安穩的日子，你再怎麼報複都不為過。

」

病友們尖叫一聲，而後三三兩兩圍了過來。

他們手足無措，那些平日裡令人聽不懂的話語突然變得樸實易懂。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們七嘴八舌。

「我在和我的牙齒交流。

」我含含糊糊的說。

「你的牙齒說了什麼？」他們理所當然的問道：「為什麼它會傷害你？是你對它做了不好的事嗎？」

「它問我：你為什麼會如此平靜。

」我說：「它問我，為什麼要將它遺忘在嘴巴深處。

」

……

我的手指差點報廢。

為此，我被關入了禁閉室。

二十四小時不關閉的燈光，完全感知不到時間的流逝，隻能書寫。

將我觀察到的一切書寫，將被臼齒研磨的書寫，將那書中我讀到的謬誤書寫，然後駁斥，用密密麻麻的小字，將我能敘述的一切全盤托出。

傷口結痂又破裂，癒合的手指指尖反覆增添新的傷痕，當手指血液流儘，就用指尖蘸取唇角的血液。

我站在牆邊，看著世界逐漸被血色覆蓋。

「不能控製，不能思考，不能忍耐，不能衝突。

」

「愚人是背叛了自我的奴仆。

」

「我們恐懼愚蠢，因為我們從不愚蠢。

」

「疼痛，為何感到疼痛？」

「若我不知道自己為何疼痛，你又如何判斷我在為何疼痛？」

血色越來越濃。

世界逐漸漆黑，每個字都活過來，在狹小的房間對彼此發起衝鋒。

煙霧的味道充斥口鼻，血色沾染了塵灰，火焰灼燒了我的衣襬，我聽見爆炸聲，就在我的咫尺之遙。

「你如何評價這一切。

」戴著王冠的少年安靜的看著我。

「什麼……？」

等等……

嘶吼聲刺破血紅的文字，我突然回過神，那血色的牆壁已然儘數倒塌。

書籍焚燒成烈焰，病人們一身血色，拿起餐刀或叉子，對著醫生髮起衝鋒。

死屍遍地，抗爭不休。

……

《世紀瘋人院》——其四·節選

】

織田作之助讀書的時候，水島秋就坐在窗邊的桌前，安靜地仰頭看著窗外的天空。

織田作之助悄悄看了他幾眼。

因為已經洗過澡的緣故，少年髮絲重新變得蓬鬆，整個人一塵不染，像一團軟綿綿的棉花。

眼見著水島秋精神懨懨，白皙的眼皮垂下去，連帶著眼角一同隱隱發紅，想起他身體狀況確實算不上好（體重也一直處於營養不良的水平），織田作之助索性將稿紙合上。

“我回去看。

”他讓開位置，用強烈的目光盯著水島秋坐到床上：“你好好休息。

”

“好。

”

水島秋真的累了。

心肺復甦本就是非常累人的事，他做了太久，又打掃衛生、寫作，熬到現在，已然精疲力儘。

不過“你應該有事來找我吧？什麼事？”

見水島秋這麼問，織田作之助終於提到了他來到這的正題。

“是昨晚的最新訊息，來自於京都那邊的情報組織。

”他說：“水無瀨家計劃派人來橫濱。

”

“……他們不怕出事？”

“來的人是水無瀨家主水無瀨清林的二子水無瀨雨，傳聞中有精神疾病的那個，據說雖然仍然冇有痊癒，但已經好轉了許多。

”織田作之助想了想：“他們過來也會有黑手黨組織會談，那時……”

強龍不壓地頭蛇。

水無瀨家在橫濱的動作，首先要過的就是橫濱大大小小黑手黨組織的坎。

雖說橫濱不會製止橫濱人為了錢尋找水無瀨秋，但黑手黨們是決計不會幫忙，還要添麻煩的那種。

不然誰都能來自己家地盤鬨的天翻地覆，他們的臉都丟光了。

這也是之前橫濱雖然亂，但並非十分嚴峻的主要原因。

然而水無瀨家親自來橫濱，必然會有組織和他們對接，雖說水無瀨隻是個老家族且家族產業基本都和橫濱沒關係，但他們的人脈隻需要漏出一點，以幫忙牽線搭橋與京都東京方打好關係作為籌碼與黑手黨組織交換，就不會有組織會拒絕他們的示好。

水無瀨家一旦到場，接下來的搜尋必然會變換風格。

會更成體係、無孔不入、嚴苛嚴謹，和之前的小打小鬨完全不一樣了。

“我認為最有可能與他們對接的是港口黑手黨。

”織田作之助說：“港口黑手黨的標誌就是橫濱那五棟大樓，可見威名赫赫，最主要的是，他們的勢力範圍覆蓋大半個鐳缽街，這裡雖然不在範圍內，卻也是交界地區。

”

水島秋閉了閉眼。

“你最近小心。

”織田作之助不想打擾他休息，站起身：“關於你拜托我的事，我還在觀察，目前冇有什麼意外發生，放心。

”

今天天氣不好。

織田作之助推開窗的時候，一陣和前些日子和熙溫柔的風截然不同的冷風猛然灌了進來。

雖然黑夜裡看不出天氣，但光是聞著都感覺濕漉漉的。

又濕又冷，風銳利的甚至叫人聞到了海風的鹹味。

光是看著鐳缽街，水島秋都快忘了鐳缽街另一邊的不遠處就是大海。

他遙望了一會海。

其實什麼都看不到，天微微亮起，倒是能看到烏雲了，密匝匝的堆積在上空，壓的晨光都成了陰光。

這天氣不同尋常，讓他忽然回憶起昨天聽到的廣播訊息。

診所訊息十分便利，有收音機、電視，還有訂購的每天都有四五套的各種雜誌報紙，似乎的確有聊過類似的訊息。

說是，寒潮將至。

不久之後，今年冬季前最冷也是最恐怖的龐大凍雨潮，即將來臨。

要下雨了。

直升飛機螺旋槳轟隆隆發出叫人皺緊眉頭恨不得捂住耳朵的噪音，哪怕戴上了耳機，腳底的震動和飛行的虛浮搖晃感仍然不依不撓地襲來。

水無瀨在橫濱方麵的顧問看了看下麵的情況，又看了看身邊靠窗坐著的青年，忍不住歎氣。

青年看著二十幾歲。

髮絲烏黑的像是墨水，皮膚卻又白的嚇人。

他是清瘦的體型，偏向製服風的衣服勾勒出他的腰線，他又戴著皮手套，從上到下把自己包裹的嚴嚴實實，隻露出半張臉來。

是的，半張臉。

黑色的隔音耳機罩住了青年的耳朵，除此之外他還戴著一個麵具，顧問初次見他時總覺得這麵具有點眼熟，後來和妻子聊天時才意識到這眼熟是從何而來——麵具的大小和樣子很像是《歌劇魅影》音樂劇中魅影的麵具，隻是要比那麵具更硬一點，並冇有勾勒出他的麵部輪廓。

裸露出的一小塊麵部倒是能看得出是很漂亮清冷的臉，唇色偏白，唇角常年下撇，不好惹的樣子。

而再往上看，麵具眼睛的空洞中隱約露出一雙清澈的湛藍的眼睛，那眼睛十分漂亮，陽光下像是冰塊似的藍的發白，陰影時又好像海水深處般藍的發黑。

此時那眼睛正在窗邊向下看，不知道看什麼，眼神格外專注。

顧問偏過頭看了看，看見了一個大坑。

“雨少爺，那是鐳缽街。

”他說：“幾年前那裡發生了大爆炸，留下了個巨大的坑，冇人接手處理那個爛攤子，如今現在已經變成黑手黨的天堂了。

”

水無瀨雨冇理他，眼睛執著的盯著一個方向，等飛機又飛了一會，他才移開目光。

漆黑的五棟大樓就在不遠的地方。

顧問又為他解釋：“橫濱太亂，港口黑手黨是其中比較強勢的集團，有了他們的幫助，我們一定能找到秋先生。

”

想到這，想起這位二少爺的精神疾病，顧問歎了口氣。

“我們有專業的負責人，您可以放心全部交給我們。

這裡雖然遠遠比不得京都，但軍警和雇傭團隊已經為我們做好了安全規劃，在這裡您反而可以放鬆放鬆。

”

“橫濱人命低賤，您若有什麼需求大可以直接吩咐。

”

“此處百無禁忌，願您能於此處感到滿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