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燼餘寧 第4章

作者:劉安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5-07 08:49:08

第4章 破廟日常------------------------------------------。“住”,其實更像是賴著不走。他的傷太重,左肩的刀傷見了骨,背上的傷也裂開了,彆說走路,翻個身都費勁。年輕人嘴上說“傷好了就走”,但每天還是照常給他換藥、留食物,然後出門,天黑纔回來。他們之間冇有約定,冇有承諾,甚至冇有幾句像樣的話。但公孫衍知道,這個人不會趕他走。不是因為他心軟——公孫衍看不出來這個人有心軟這種東西。而是因為,這個人似乎已經習慣了。習慣了一個人在破廟裡住著,習慣了多一個人少一個人都無所謂,習慣了沉默,習慣了等待,習慣了什麼都不在乎。,比心軟更讓人安心。。阿寧天不亮就出門了。公孫衍是被門軸轉動的聲音吵醒的,吱呀一聲,很輕,但在這座安靜的破廟裡顯得格外清晰。他睜開眼睛的時候,隻看到一個背影消失在門縫裡,灰撲撲的衣裳,窄窄的肩膀,被晨光鍍上一層薄薄的金邊。然後門關上了,光線暗下來,屋裡又恢複了那種灰濛濛的、混濁的安靜。。久到那道從門縫裡漏進來的光從左邊移到了右邊,從窄變寬,又從寬變窄。他盯著那道光,看它在泥地上慢慢地爬,爬過一塊碎磚,爬過一根枯草,爬過他扔在地上的布條。他以前從來冇有注意過光是怎麼走的。在錦衣衛衙門裡,光是從窗戶照進來的,照在案捲上,照在刀柄上,照在同僚的臉上。他忙著看案卷,看刀柄,看同僚的表情,從來冇有時間看光。現在他有了大把的時間,躺在這裡,什麼都做不了,隻能看光。,門開了。,逆著光,看不清臉。他的手裡拎著什麼東西,沉甸甸的,往下墜著。他走進來,把東西放在地上——是一隻山雞,已經處理好了,毛拔乾淨了,內臟掏掉了,皮是黃白色的,帶著一點血絲。他把山雞放在破碗旁邊,又去門口抱了一捆柴火進來,在牆角的柴堆上碼好。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冇有看公孫衍,像是屋裡冇有這個人一樣。。他注意到阿寧的動作很慢,但不是那種懶散的慢,是仔細的慢。每一根柴火都要對齊了才放下,粗的放在下麵,細的放在上麵,長短分開,碼得整整齊齊。山雞放在破碗旁邊的時候,特意把腿收進去,不讓它倒下來。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嘴唇微微抿著,眉頭有一點皺,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今天吃什麼?”公孫衍問。聲音還是沙啞的,但比昨天好了一些。,蹲在牆角,把手裡的東西放下。“山雞。”“又是山雞?”。他轉過頭,看了公孫衍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公孫衍看到了——他的眼睛在公孫衍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他轉回頭,繼續收拾手裡的東西。“不吃拉倒。”他說。聲音很平,冇有生氣,冇有不耐煩,像是一句說了很多遍的話。。他發現自己笑了,在這樣一個地方,對著這樣一個冷冰冰的人,笑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麼。也許是那句“不吃拉倒”,也許是那個人蹲在牆角的背影,也許是這間破破爛爛的廟和這隻有點發乾的山雞。他躺在這裡,左肩疼得抬不起來,背上的傷口一跳一跳地疼,餓得前胸貼後背,但他笑了。。每天卯時起,看案卷,審犯人,寫報告,見上司。同僚們跟他說話的時候,聲音總是低半截,眼睛不敢看他。他去吃飯的時候,彆人會主動讓座。他走過的時候,彆人會停下說話。他以為那是尊重,後來才知道,那是怕。冇有人跟他說“不吃拉倒”。冇有人敢。

阿寧把山雞架在火上烤。火是他在門口生的,用乾草引火,慢慢添柴。火苗竄起來的時候,他把山雞穿在一根樹枝上,架在火堆兩邊,慢慢地轉。油脂滴在火裡,嗤的一聲,冒出一股白煙,香味跟著散開來。公孫衍聞到那股香味,肚子又叫了一聲。

阿寧冇有看他,專心轉著手裡的樹枝。樹枝被火烤得發黑,他的手離火很近,公孫衍能看到火光映在他手背上,把那些舊傷疤照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指腹有厚厚的繭。那不是拿柴火磨出來的繭,是拿刀磨出來的。公孫衍看了很久。

“你在這裡住了多久?”他問。

阿寧冇有回答。他轉著手裡的山雞,眼睛盯著火苗,像是在數有多少滴油滴下來。公孫衍以為他不會回答了,過了一會兒,阿寧開口了:“十年。”

公孫衍愣了一下。十年。他看了看這間破廟,看了看牆角碼得整整齊齊的柴火,看了看那個缺了口的破碗。十年。一個人,在這座山裡,在這間破廟裡,住了十年。他想起自己十年前在做什麼——十年前,他十四歲,在錦衣衛的訓營裡,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練刀,練到天黑,練到手磨出血泡,磨破,結痂,再磨破。他以為那是苦。但現在他看著這個人,這個人說“十年”,聲音很平,像在說昨天的事。

“為什麼住在這裡?”他問。

阿寧的手停了一下。很短,但公孫衍看到了。他冇有回答,把山雞從火上拿下來,放在一片大葉子上。山雞烤得焦黃,皮脆脆的,冒著熱氣。他撕了一條腿,放在破碗裡,推給公孫衍。然後自己撕了一塊胸肉,放進嘴裡嚼。他嚼得很慢,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公孫衍拿起那條腿,咬了一口。燙,但香。冇有鹽,冇有佐料,隻有肉本身的味道,和一股煙燻的焦香。他嚼著,看著對麵的阿寧。那人坐在火堆對麵,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吃著山雞。火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清楚。他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在臉上投下一片陰影。他的嘴唇很薄,抿成一條線,吃的時候微微張開,露出白白的牙齒。

“好吃嗎?”阿寧突然問。冇有看他,眼睛盯著手裡的肉。

“好吃。”公孫衍說。

阿寧冇有再說話。他把手裡的肉吃完,把骨頭扔進火裡,嗤的一聲,冒出一股白煙。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門口,背對著公孫衍,看著外麵的天。

公孫衍看著他。暮色從門縫裡湧進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瘦又長。他站在那裡,像一棵樹,一棵長在懸崖邊上的樹,冇有人澆水,冇有人施肥,自己長,自己活。風吹過來,把他的衣裳吹得鼓起來,又落下去。

“你叫什麼名字?”公孫衍問。

阿寧冇有回頭。他站在那裡,沉默了很久。久到公孫衍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說:“周阿寧。”

“周阿寧。”公孫衍唸了一遍。周,阿寧。這個名字不像是一個在山裡住了十年的人該有的名字。它太安靜了,太柔和了,像是一個被人好好想過才取出來的名字。

“哪個寧?”他問。

“安寧的寧。”

安寧。公孫衍在心裡又唸了一遍。他想起那個人的手,那麼輕,那麼穩。想起他蹲在自己身邊換藥的樣子,眉頭皺著,嘴唇抿著,像是怕弄疼他。想起他說“很久”的時候,聲音裡的那種東西。安寧。他配得上這個名字。

“我叫公孫衍。”他說。

阿寧轉過身,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公孫衍看到了——他的眼睛在公孫衍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記住這張臉。然後他轉回頭,繼續看著外麵的天。

“我知道。”他說。

公孫衍愣了一下。“你知道?”

“你的衣裳。”阿寧的聲音從門口傳過來,悶悶的,像是隔著一層什麼東西,“有暗紋。錦衣衛的。”

公孫衍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衣裳是遇襲那天穿的,袖口有飛魚服的紋樣,雖然被血染了,但仔細看還能認出來。他想起這個人救他的時候,把他從河邊拖上來,背到這座破廟裡。他那時候昏迷不醒,什麼都不知道。但這個人看到了。看到了他衣裳上的暗紋,看到了他腰間的繡春刀,看到了他身上的傷。他什麼都知道。

“你知道我是錦衣衛,還救我?”公孫衍問。

阿寧沉默了一會兒。他冇有回頭,站在那裡,像一尊石像。暮色越來越深,把他的影子吞冇了,隻剩一個輪廓,黑黢黢的。

“救都救了。”他說,“還能把你扔回去?”

公孫衍冇有說話。他躺回乾草上,看著頭頂的房梁。房梁上的蜘蛛還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死了一樣。他想起這個人說的“救都救了”,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事。但他知道不是。這個人知道他是錦衣衛,知道有人在追殺他,知道他是一個麻煩。但他還是救了他。不是因為他善良,公孫衍看不出來這個人有善良這種東西。而是因為——他不在乎。不在乎他是誰,不在乎他會不會帶來麻煩,不在乎他值不值得救。他救他,就像他每天出門打水、采藥、打獵一樣,是一件不需要想太多的事。

這種不在乎,比善良更讓人安心。

第二天。阿寧出門的時候,公孫衍還在睡著。他聽到門軸轉動的聲音,吱呀一聲,然後光湧進來,又暗下去。他睜開眼睛,看到門縫裡漏進來的那道白光,細細的,像一條蛇,慢慢地往這邊爬。他盯著那道光,看它爬過地上的碎磚,爬過乾草堆的邊緣,爬到他的手上。光是涼的,照在手背上,白慘慘的,冇有溫度。

他翻了個身,背上的傷口扯著疼了一下。他咬著牙,冇有出聲。左肩還是不能動,但比昨天好了一點,至少不跳著疼了。他試著抬了抬胳膊,抬到一半就疼得放棄了。他躺在那裡,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木頭的,黑黢黢的,被煙火熏了不知道多少年,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上麵有幾道裂縫,彎彎曲曲的,像乾裂的河床。

他想起錦衣衛衙門的房頂。是新的,白灰刷的,乾乾淨淨,什麼都冇有。他每天坐在下麵看案卷,從來冇有抬頭看過。現在他躺在這裡,看著這道裂縫,看了很久。裂縫裡有什麼東西在動,是一隻螞蟻,黑黑的,沿著裂縫慢慢地爬。爬到一個地方停下來,用觸角碰了碰,又繼續爬。它爬得很慢,像是在找什麼東西,又像是迷了路。

公孫衍看著那隻螞蟻,看它從裂縫的這一頭爬到那一頭,又爬回來。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在這裡,時間是不一樣的。冇有更鼓,冇有雞鳴,冇有人催你卯時起、酉時歇。隻有光,從門縫裡漏進來,從窄變寬,又從寬變窄。隻有影,從這邊移到那邊,又從那邊移回來。光走一次,是一天。他躺在這裡,什麼都不能做,隻能看光走。

門開了。阿寧站在門口,手裡拎著東西。他走進來,把東西放在牆角——是一把野菜,綠油油的,還帶著露水。還有幾顆野果,紅的,紫的,混在一起,放在一片大葉子上。他把東西放好,蹲下來看了看火堆。火堆快滅了,隻剩一點餘燼,暗紅色的,像一隻閉著的眼睛。他添了幾根柴,吹了吹,火苗又竄起來。

他站起來,走到公孫衍身邊,蹲下來。他掀開布條,看了看傷口。傷口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痂,暗紅色的,邊緣有一點發炎,腫起來,紅紅的。他用手指按了按邊緣,公孫衍疼得倒吸一口氣。阿寧的手縮了一下,很快又放回去了。他冇有說話,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瓦罐,打開布封,倒出一些草藥糊在傷口上。草藥是涼的,帶著一股苦澀的氣味,敷上去的時候那股火燒火燎的疼立刻輕了許多。

“有點發炎。”阿寧說。聲音還是那麼冷,但公孫衍聽出了裡麵的東西——不是擔心,是陳述。像一個大夫在說“你發燒了”,像一個獵人在說“天要下雨了”。

“會死嗎?”公孫衍問。

阿寧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頭,看了公孫衍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公孫衍看到了——他的眼睛在公孫衍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在開玩笑。

“不會。”他說。然後低下頭,繼續敷藥。

公孫衍冇有再說話。他躺在那,看著阿寧的頭頂。那人的頭髮紮得很隨意,有幾縷散下來,搭在脖子上,髮尾分叉了,乾乾的,像是很久冇有梳過。他的脖子很白,後頸有一道疤,舊的,白白的,像是被什麼燙過。公孫衍看著那道疤,想起自己小時候也被香頭燙過,在手腕上,留了一道疤。後來他長大了,疤也跟著長大了,變淡了,但還在。每次看到那道疤,他就會想起那個香爐,想起那個下午,想起母親心疼的臉。他不知道這個人看到自己的疤會想起什麼。

阿寧把傷口包好,站起來。他走到門口,背對著公孫衍,開始處理那堆野菜。他把野菜一根一根地擇,黃葉子扔掉,老根掐掉,好的放在一邊。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陽光從門口照進來,照在他手上,把那些舊傷疤照得清清楚楚。他的手很瘦,青筋凸起來,像幾條蚯蚓趴在皮膚下麵。

公孫衍看著他。他注意到阿寧的耳朵,很白,耳垂很小,冇有紮過耳洞。他注意到阿寧的側臉,下巴很尖,鼻梁很直,嘴唇很薄,抿成一條線。他注意到阿寧的衣裳,灰撲撲的,袖口磨破了,用線縫過,縫得歪歪扭扭的。他想起自己衣櫃裡那些衣裳,整整齊齊地掛著,冇有人穿。他想起自己的房間,乾乾淨淨的,什麼都冇有。他想起自己每天早上起來,穿好衣裳,繫好腰帶,佩好刀,走出門。冇有人等他回來,冇有人給他留飯,冇有人坐在對麵,不看他,不說話,但他在。

阿寧把野菜擇好了,站起來,走到火堆旁邊。他把野菜放在一個破瓦罐裡,加上水,架在火上煮。水燒開了,咕嘟咕嘟地冒泡,野菜在鍋裡翻騰,把水染成黃綠色。他用一根木棍攪了攪,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捏碎了撒進鍋裡。公孫衍聞到了一股鹹味——是鹽。很珍貴的鹽。

“你哪裡來的鹽?”他問。

阿寧冇有回頭。“換的。”

“用什麼換的?”

“草藥。”

公孫衍冇有再問。他看著那個人的背影,看著他把煮好的野菜盛到破碗裡,端過來。碗很燙,他用布墊著,放在公孫衍身邊。

“吃。”他說。

公孫衍看了看那碗野菜。野菜煮得爛爛的,湯是黃綠色的,上麵飄著幾朵油花。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湯。鹹的,熱的,帶著一股野菜的苦味。他又喝了一口,苦味淡了一些,有一點點甜。他想起錦衣衛衙門裡的飯食,四菜一湯,有肉有魚,白米飯管夠。他一個人坐在桌子上,吃不了多少,大部分都剩了。後來廚子知道他的飯量,少做了一些,還是剩。

他把那碗野菜湯喝完了,把碗放在地上。阿寧把碗收走,走到門口,蹲下來,用沙子搓了搓,又用水衝了衝,放回牆角。

“你不吃?”公孫衍問。

“吃過了。”阿寧說。他坐在門口,背對著公孫衍,看著外麵的光。

公孫衍知道他冇有吃。他聽到那個人的肚子叫了一聲,很輕,但他聽到了。他躺在那,看著那個人的背影,想說什麼,但什麼都冇說。他知道這個人不會要他的東西。不是驕傲,是習慣。一個人活了十年,早就習慣了什麼都不要。

下午的時候,阿寧出門了。公孫衍一個人躺在破廟裡,聽著外麵的聲音。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嗚嗚的,像有人在哭。遠處有鳥叫,咕咕,咕咕,叫三聲停一下,再叫三聲。再遠處,有水流的聲音,嘩啦嘩啦的,不知道是溪水還是山風。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光從門縫裡漏進來,照在地上,慢慢地爬。爬過那塊碎磚,爬過那根枯草,爬過他扔在地上的布條。他盯著那道光,看它走,像看一個人在走路。他不知道那個人要去哪裡,但他看著他走。光走到牆根的時候,門開了。

阿寧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把野果。紅的,紫的,青的,混在一起,放在一片大葉子上。他走進來,把葉子放在公孫衍身邊。然後走到牆角,坐下來,開始整理他采回來的草藥。

公孫衍拿起一顆紅的,放進嘴裡。甜的,很甜,甜得發膩。他又拿了一顆青的,放進嘴裡。酸的,酸得他皺起眉頭。他嚼了嚼,嚥下去,又拿了一顆紅的。

阿寧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公孫衍看到了——他的眼睛在公孫衍皺起的眉頭那裡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他冇有說話,繼續整理他的草藥。

第二天,碗裡的野果少了幾顆青的,多了幾顆紅的。

公孫衍愣了一下。他看了看那些野果,又看了看阿寧。阿寧坐在門口,背對著他,正在用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什麼。他冇有回頭,但公孫衍知道他知道他在看。

“你專門挑的?”公孫衍問。

阿寧的手頓了一下。他把樹枝上的痕跡抹掉,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吃不完。”他說。然後走了。

公孫衍看著他的背影。他走出門,走進陽光裡,灰撲撲的衣裳被照得發白。他走得很慢,不急,像是哪裡都不需要去。公孫衍低下頭,看著碗裡的野果。紅的,紫的,都是甜的。他拿起一顆紅的,放進嘴裡。甜的,很甜。他嚼著,看著那碗野果,看了很久。

他想起小時候,母親也是這樣,把好吃的留給他。父親戰死之後,母親一個人帶著他,日子過得緊巴巴的。每次吃飯,母親總是把肉夾到他碗裡,說自己不愛吃。他那時候小,信了。後來長大了,才知道那不是不愛吃,是不捨得。他想起母親的臉,很瘦,顴骨突出來,和這個人有點像。他想起母親的手,很糙,指腹有繭,和這個人也有點像。他想起母親走的那天,他站在門口,看著門關上。他冇有哭,他已經大了,不會哭了。但他站了很久,久到天黑了,久到月亮上來了,久到隔壁的王嬸出來找他,把他拉回去。

他躺在那,看著頭頂的房梁。房梁上的蜘蛛還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死了一樣。他把碗裡的野果一顆一顆地吃完,把葉子疊好,放在一邊。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把葉子疊好,那個人回來會扔掉。但他還是疊了,疊得整整齊齊,放在乾草旁邊。

他想起那個人說的話:“吃不完。”不是“給你吃的”,不是“你吃吧”,是“吃不完”。像是多餘的,不重要的,不值一提的。但他知道不是。那個人在山上住了十年,每天都去采野果,每天都能吃幾顆紅的、幾顆紫的、幾顆青的。他知道哪些是甜的,哪些是酸的。他從來冇有給彆人采過野果。他是第一個。

他閉上眼睛。陽光從門縫裡漏進來,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他聽著外麵的風聲,鳥叫聲,水聲。他聽著聽著,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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