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輿變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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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燕詞站在議事堂的中央，掌心濕漉漉地攥著一把汗。燭火輕輕搖曳，一會兒晃到他的眼睛上，一會兒晃到對麵那個人身上。\\n\\n那位監司大人，舉著他的舉薦文書瞧了半天，終於放下。隨後招了招手，讓他靠近些。\\n\\n燕詞走近兩步，看清了監司大人的臉，一張三十多歲，飽經世事的麵孔——從這張臉上，看不出對方的脾氣秉性、喜怒哀樂。但燕詞知道，金輿司平日對付的，多是殘暴凶徒。探事司的監司，必定不會是個溫和良善之輩，也絕對不好糊弄。\\n\\n但此時對方的態度還算正常，看來綰兒給自己的文書，起碼是件真貨。\\n\\n“蕭映，從雄州老家來汴京，馬車也要走幾日吧，”監司大人說道。\\n\\n一個簡單的陷阱，燕詞立即意識到。\\n\\n“監司大人，屬下之前在雄州任職，但老家是在附近的容城縣，”燕詞照著那包裹裡的紙條一一背來，“屬下先回了一趟老家，才前來汴京，這中間馬車共走了十二日。”\\n\\n“原來如此，”監司大人的眼神在燕詞身上輕輕一掃，“聽你講話，的確有幾分邊地腔調，可看你的衣裝，卻看不大出來。”\\n\\n語氣像是在隨意拉家常，但燕詞知道，一句話說錯，便可能讓他陷入萬劫不複的險地。\\n\\n“大人見笑了，我娘和我說，到了汴京，千萬要體麵些，少講老家的土話，”燕詞尷尬地說，“我們那邊的衣服，都是夾著毛氈、鼓鼓囊囊的。您看這鞋子……”\\n\\n燕詞的鞋子上，果然有些破損之處，露出了毛氈的邊緣。\\n\\n“屬下思來想去，還是在汴京的裁縫鋪買了件新衣，顯得尊重一些，”燕詞咧嘴一笑。\\n\\n“你在榷場，自然少不了與大遼商人打交道，我這裡有一份密信，由契丹文寫成，正好你來幫我看看，”監司大人將一張紙放在桌麵上。\\n\\n燕詞探身看去，一行如天書般的文字。他遲疑半晌，冇有說話。屋內的氣氛，微妙地緊張了起來。\\n\\n“怎麼，不認得？”監司大人撐著下巴，似乎來了興趣。\\n\\n“回大人，屬下不認得，”燕詞小心翼翼地說出這句話，退後一步，“屬下之前的職務，主要是鑒驗貨物，有明文規定，我們不可與大遼人私語相交，隻能由通事傳譯。故此，屬下並不懂太多契丹語，隻略微知曉幾句。但屬下能看出，這些文字的樣式與契丹文字大不相同，應當並非來自大遼。”\\n\\n監司大人終於點了點頭。\\n\\n燕詞暗暗鬆了口氣，這最後一道考題，總算涉險過關。這也多虧了包裹中的紙條，將鑒驗副史的職能、種種相關情況介紹詳細。\\n\\n看來這夥歹人，雖然喪儘天良毫無人性，辦事情倒還靠譜。自己暫時不必擔心身份暴露了。\\n\\n“蘇過！”\\n\\n那個一直坐在監司大人側後方，隱在陰影中的人，聽令站起身來。燭光照亮了他的麵目，年紀很輕，三分風流倜儻，五分少年狡黠。\\n\\n“這小子歸你東司房管，帶他去吧，”監司大人說道。\\n\\n“跟我來，”蘇過朝燕詞輕輕一笑，轉過身，黑袍上的暗金紋隨之流轉，再度消失在陰影中。\\n\\n燕詞連忙向監司大人行了個禮，快步追了上去。\\n\\n蘇過穿行在黃昏的青石板路上，玄色靴子踩得啪嗒作響，兩個邏卒在旁提燈，燈火微微搖曳。去東司房的道路曲折蜿蜒。終於來到了一扇院門前，邏卒上前叩門，快速敲了三下，又慢慢敲了兩下。院門開了，蘇過拿出一塊金色令牌，裡麵的班直便退到一旁。蘇過一行人魚貫而入，燕詞跟在後麵，眼觀鼻鼻觀心，聚精會神地記著這一切。\\n\\n“啪”，靴子頓住，蘇過回身看向他。燕詞一驚，忙把目光聚焦起來。\\n\\n“蕭映，你會輕功是不是？”蘇過問道，“你下意識踮著腳，冇有聲音，唯有練過輕身功夫的人會這樣。”\\n\\n“回大人，自小學過一點，”燕詞說道。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蘇過的目光停在他的鞋子上，待了片刻。\\n\\n“不必叫大人，”蘇過走過來，親切地拍了拍燕詞的肩膀，“我是東司房巡察使蘇過，你叫我頭兒就行。我看咱倆年紀相仿，稱呼名字也未嘗不可。”\\n\\n“不可不可，”燕詞連忙後退兩步，暗中腹誹，此人是個什麼來路？似乎和他想象中的酷吏上司大相徑庭。\\n\\n蘇過不由分說，拉著燕詞向前走去，為他介紹起了金輿司的情況。\\n\\n這金輿司，始於元啟五年，是當朝太宗皇帝從舊機構改組而來。金輿者，此處義為天子車駕。金輿司提舉——如今是宋思玉宋大人任職——直接聽命於皇帝，獨立於百官之外。金輿司的最高使命，便是拱衛皇權。\\n\\n提舉大人之下，共分三司。探事司、宿衛司、冰井務。這宿衛司負責巡護皇宮禁闈，掌握有宮門鑰匙，其監司名為邱緒，是從殿前司調來的，頗受皇帝信重。無事不要去找他的麻煩。而冰井務，顧名思義，就是做冰塊、存冰塊的地方。\\n\\n冰塊？燕詞皺起眉頭，這個司怎麼聽起來格格不入。\\n\\n冰井務的監司叫作常無名，這個人聽名字就不好惹，就算有事也儘量不要去招惹他。蘇過輕鬆愉快地說道。\\n\\n“屬下怎麼敢招惹各位大人，能做好手中的事情，便已是萬幸了，”燕詞心想，這可的確是我的心裡話，能把任務完成，逃離這鬼地方，就是萬幸了。\\n\\n最後便是我們探事司，蘇過聲音放大了一些，探事司由監司大人——魏圭魏大人率領，分為東西南北四司房，以青蚨、玄武、朱雀、白虎為圖騰。西司房的職能是探聽輿情，巡察使嚴植，在司裡的諢號是“順風耳”，冇有秘密能逃得出他的耳朵；南司房負責探察彆國奸細，巡察使盧庚，最擅讀人心思；北司房負責探察重案、追捕要犯，巡察使鄧及……他是個自以為很厲害，但是不難對付的老大哥，相比起前兩個人，反而是比較好相處的。蘇過一一講解道。\\n\\n“至於東司房呢，負責監察官員，咱們的活兒不多，監司大人特許我，也管些彆的事情。明日，咱們就有一件大案要查，你算是來得巧，一來就有活乾。”\\n\\n蘇過說出這句話，笑得春風拂麵。他又一次拍了拍燕詞的肩膀，告訴了他廨舍的位置，又叮囑他切勿起晚，便帶著邏卒揚長而去了。\\n\\n剩下燕詞一人在黑漆漆的院裡，他走向廨舍，一陣微冷的風襲來，吹得他打了個哆嗦。\\n\\n方纔麵對這些人，他都繃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全然不敢鬆懈。此時獨處，終於有了些真切的實感。\\n\\n他感到了害怕。\\n\\n儘管綰兒已經將金輿司內部的情況，告知了他一二。可當真站在這裡時，他覺得金輿司遠比想象中更大，更神秘。這裡的人也讓他看不懂。在邊地老家，也有凶惡之徒，可冇有魏監司這樣——看起來毫無懷疑之色，卻每一句話都埋好陷阱等他的人。\\n\\n若方纔露出一點破綻，等待他的，便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極刑。他冇有見過比死還可怕的東西，也想象不出來，那究竟是什麼。\\n\\n還有蘇過，也是個奇怪的人。他看起來和善得過了頭，反而讓燕詞心裡發怵。說起有大案要查，卻像是談到去踏青般輕鬆愉快，這種彆扭的感覺似曾相識……燕詞想到了綰兒，她對自己說出這番可怕的計劃時，也像邀請自己去家中做客一般稀鬆平常。\\n\\n燕詞不由自主地搖了搖頭，這樣奇怪的人物，怎麼一天之中遇到好幾個呢。\\n\\n他又想起，蘇過幾次將目光停在他的鞋子上，又用似有深意的眼神看著他……難道對方已經發現了自己的破綻？但願這隻是錯覺，也許自己太緊張了……他這樣安慰自己道。\\n\\n這樣想著，他人已經走到了廨舍門前。這裡又是一間偏院，同東司房的正院還有些距離。廨舍門半開著，他便徑直走了進去。\\n\\n屋內隻點了一支黯淡的蠟燭，光線昏暗。燕詞的眼睛還冇適應周遭，屋角裡有個人說話了，嚇了他一跳。\\n\\n“蕭映？”劉寅把臉從暗處探到燭光底下來，“我叫劉寅，比你早來幾年，算是你半個上司吧，喊我寅哥就行。”\\n\\n“寅哥，”燕詞點點頭，擠出個笑容。\\n\\n劉寅帶著燕詞向裡屋走去，裡麵橫著一排通鋪，他指了指最東邊靠窗的一張床，那裡已收拾好鋪蓋，上麵放著一些物件。\\n\\n“那是你帶來的東西，還有兩套金輿使的袍子，一塊臨時的金輿令，你出入辦事用，任職半年期滿，就換成正式的令牌，”劉寅解釋道。\\n\\n通鋪上還睡著一個人——正是李隨，他身穿黑衣，直挺挺地閉目躺著，彷彿不是在睡覺，而是被人點了穴。燕詞不由放低了聲音。\\n\\n“這位是……”\\n\\n“不用小聲，他冇睡著，隻是歇息會兒，”劉寅說道，“他叫李隨，也是咱們東司房的，你叫他——呃，叫名字就行了。”\\n\\n李隨臉上的肌肉微微動了動，但並冇有睜開眼睛。\\n\\n“我跟你再交代兩句，”劉寅擺出一副前輩的架勢，“既來了咱們東司房，就是咱自家兄弟。金輿司有很多規矩，但是東司房隻有一條規矩——任何事情上，都要對蘇頭兒忠心耿耿，不能有二心，明白嗎？”\\n\\n“那是自然，”燕詞趕忙點頭。\\n\\n“我知道你怎麼想，你看頭兒年紀不大，又待人親近，覺得碰上了個好欺負的，是不是？”\\n\\n“我冇有這麼想，這都是你說的。”燕詞大呼冤枉。\\n\\n“你這麼想就大錯特錯了！我告訴你，這蘇家可是大有來頭，頭兒的父親，是西京崇福宮的提舉，祖上更是顯赫，他家的產業那是遍佈各地。頭兒放著家裡的富貴日子不過，到咱們這兒來受罪，全是為了給聖上和上官們分憂，為了汴京的百姓平安，小子你能明白嗎？”\\n\\n“我——”燕詞想說當然，話未出口又被打斷。\\n\\n“你不明白也很正常，人嘛，大都是凡夫俗子，”劉寅大手一揮，“最重要的是，頭兒是有真本事的，他懂人，也懂案子，他的心思縝密、見識廣博，遠非你我可及。隻是他為人謙遜，纔會讓不瞭解的人看低，你跟他一段時間，自會像我一樣敬佩他。你信也不信？”\\n\\n一旁的李隨忍無可忍地睜開了眼。\\n\\n“要不要我把頭兒喊過來，你當麵拍馬屁？”\\n\\n“不用，謝謝，”劉寅答道。\\n\\n“那就閉嘴，我過會還有任務，需要休息。”\\n\\n李隨再次閉上了眼睛。\\n\\n“總之呢，你記著我的話，”劉寅拍了拍燕詞的肩膀，“方纔頭兒通知我們，照顧著你些，你有什麼事情不懂的，隨時問我。”\\n\\n劉寅交代完，又走去了外間。燕詞小心地跨過李隨，來到自己的床鋪上。他先是將包裹拆開看了看，他帶來的物件都完好無損地放著，包括一些換洗的裡衣，幾塊硬饃，無甚特彆之處——但他知道，這些東西必然已經經過了嚴格的檢驗。\\n\\n剩下的，就是袍子和金輿令。那是一塊銅製的令牌，上麵畫著一片金葉子，並無多餘文字，顯然與蘇過所拿的黃金令牌不同。\\n\\n燕詞將令牌小心地收好，回想著剛纔劉寅所說的話。從他進來暮偈，到接受魏圭的聞訊，到被蘇過引至東司房，再到來到此處，前後不到半個時辰的工夫。不知蘇過是何時，派人知會了劉寅，講明瞭他的來曆情況，並派人為他準備好了衣服鋪蓋。他的包裹是進議事堂時被拿下的，此時也已經過了檢查，放到了他的鋪蓋上。一切井然有序地進行著，自然得冇有任何痕跡。\\n\\n整個金輿司，就像是一個自行運轉的，龐大的機械。人與人之間默契地配合、傳達，恰如咬合的齒輪。而這些齒輪具體在何處，如何工作，他卻摸不清楚。\\n\\n在這樣一座精密的機械中，他要怎麼找到那樣東西？\\n\\n窗外一輪殘月，與燕詞麵麵相覷。燕詞歎了口氣，將窗子小心合上，和衣躺下，閉上了眼睛。\\n\\n這是他來到金輿司的第一個夜晚。\\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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