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輿變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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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十歲的燕詞是孩子堆裡不可撼動的領袖人物。燕詞不喜歡讀正經書，但懂不少雜學知識。他善於機巧，能做出射得遠的彈弓，一擰發條就飛起來的木頭鳥，樣樣都受到小孩們的追捧。同跟著一個師父學武藝，他的輕功學得比弟弟快上許多，能在去人家院裡摘果子時，偷偷躥到屋頂上放哨。他也講義氣，願意給彆人出頭。最主要的是，麵對任何麻煩的事情，燕詞總有辦法。\\n\\n這句話是弟弟燕語說的。雖然僅比哥哥小上一歲，但他甘心做哥哥的忠實擁躉。他樂此不疲地對每一個小孩說：這冇什麼大不了的，我哥哥總有辦法！\\n\\n彼時燕詞正在研究暗器。他聽說書的講，那些行走江湖的大人物，往往會有一些標誌性的兵器，名號響亮，獨一無二。而善輕功者，往往配以暗器。燕詞決定，給自己和弟弟設計一種飛刀。這飛刀要形似飛燕，尾部回鉤，最好還要加上一種絲線，讓它能自行回返。\\n\\n“以後天下人都會知道，這是燕家的飛刀，”十歲的燕詞模仿著說書人慣用的語氣，一拍桌子，“名字就叫——驚蟄！”\\n\\n燕語在一旁聽著，一臉的崇拜。\\n\\n“但我試了幾種材料，都不太好，”燕詞發愁了一會兒，忽然眼前一亮，“你見過大遼人用的弓箭冇有？聽說他們的箭頭，跟咱們的不一樣，利得很。過陣子跟爹到榷場去，那白溝河邊上的山坡，有不少大遼人的帳篷呢，我有個主意……到時候你把他們引走，我去拿箭，怎麼樣？”\\n\\n燕語聽了，認真地點點頭。\\n\\n“就這麼辦！”\\n\\n初冬的白溝河已結了大片的冰塊，燕詞和燕語挑選著結實的冰麵，小心地溜到了對岸。燕語手中抱著一個簡易的稻草人——一支廢舊的掃帚把，上麵插著些茅草，形成一個草率的人形。\\n\\n兩人很快來到大遼商人聚集的山坡上，這裡毗鄰著河麵，卻被諸多枯樹、荒草和岩石環繞，有著天然的遮蔽。兩人躲在遠處的一塊大石頭後麵，看見那些大遼商人正在篝火邊烤肉，香氣遠遠地飄過來。而他們的目標——箭袋，卻不見蹤影，顯然都放在了帳篷裡麵。\\n\\n當真正看見這些人高馬大的大遼人時，燕詞心裡不由有點犯怵了，他開始覺得，這主意會不會有些冒險？他說，人好像有點多啊，咱們的辦法行得通嗎？\\n\\n燕語說，哥，你的辦法從來冇錯的，我相信你！\\n\\n燕詞受到了一點鼓舞，點了點頭。\\n\\n兩人對了個眼色。燕詞沿著一邊的荒草向帳篷方向潛行過去，燕語則用彈弓朝著那邊彈了幾個石子，然後把稻草人高高舉了起來。\\n\\n果然，坐在篝火旁的大遼人馬上注意到了這邊，站了起來。\\n\\n燕語見有了效果，忙將稻草人又費力地往上舉了舉。並往帳篷那邊小跑了幾步。\\n\\n從大遼人的視角來看，遠處的荒草叢起伏不定，還有影影綽綽的人影。他們大聲用契丹語問話，自然得不到任何回覆，而人影似乎在越靠越近。\\n\\n一個男子的神色變得十分警覺，鑽進帳篷裡，拿出了一把弓和一袋箭。\\n\\n燕詞在另一邊遠遠看見了，頓時意識到不妙。他本以為這群大遼人會被引得離開帳篷，冇想到他們拿出了武器。這荒草叢也比他想象中更加難走，就像在一片沼澤地當中，前進後退都頗費力氣。\\n\\n他隱隱意識到，自己的確出了個壞主意。\\n\\n燕詞回過頭，低聲喊弟弟的名字，可聲音太小，根本傳不過去。他隻好把手指放到嘴裡，吹了個哨子。\\n\\n燕語終於看向了他。燕詞用力揮了揮手，指了指白溝河的方向，又用胳膊比了個大大的叉。\\n\\n“算了，走吧！”他嘗試用口型說清這幾個字。\\n\\n燕語卻似乎冇懂他的意思，又將頭轉回去，把稻草人高高地舉了起來。幾個遼商聚攏到一處，用契丹語怒斥一聲，朝著這邊大步走了過來！\\n\\n“回去！”燕詞情急之下大喊出口。\\n\\n那些遼商聽到聲音，紛紛頓住腳步，搭起弓箭，瞄準了他們的方向。燕詞見勢不好，忙把頭縮起來，往來時的方向奔跑，可那荒草比人還要高，他用儘全力也跑不快……\\n\\n“跑啊！”他不顧死活地又大喊一聲。\\n\\n他的視線被荒草擋住，看不見燕語了。但他聽見了急促的腳步聲，似乎在向河的方向跑去。隨後是利箭的破空之聲，咻咻幾聲，全是朝著燕語的方向去的。燕詞的心裡徹底慌了，一種深深的恐懼和懊悔包圍了他。一切都是因為他，他自以為聰明的好點子，讓局麵變得無法收拾……他一邊拚命地跑，踩在那些堅韌的、長長的草上，一邊在心中為弟弟祈求。\\n\\n然後，他聽見又一支箭劃過的聲音。一聲“撲通”，重物落入冰河的聲音。\\n\\n燕語從白溝河冇凍好的冰麵口子裡落下去後，足足半炷香才被救上來。回去便高熱不退，咳嗽連連，腿也被箭劃傷了。父親請了五六個郎中來家裡瞧病，郎中們無一例外地搖頭，說這肺為嬌臟，如今被寒氣所傷，落下了病根，須得常年服藥，臥床靜養，再不能勞累。若想恢複到從前一樣，是斷不可能了。\\n\\n父親坐在病榻前麵，沮喪又無措，一顆眼淚掉在手背上麵。這時燕語睜開了眼，他早便醒了，郎中的話也都聽見了。\\n\\n“爹，”燕語喊了他一句，伸手把他手背上的淚珠擦掉。\\n\\n“是不是你哥出的狗主意，非要帶你去那地方，”父親憋著氣說，話音裡還帶著點哽咽，“整天出一些自作聰明的點子，現在把你給害了。”\\n\\n“是我自己害的自己，”九歲的燕語看著父親的眼睛，講一長段話時還有些磕磕絆絆，“哥哥總是很聰明的，是我給他拖後腿，才鬨成這樣的。”\\n\\n門外的燕詞慢慢蹲下去，抱住了自己的雙腿。他把頭埋在雙腿之間，慢慢地，無聲地痛哭起來。\\n\\n十九歲的燕詞睜開眼，眼中的淚水止不住地湧出。\\n\\n離弟弟出事已經過去了九年，這是粉飾太平的九年。他成為那個僥倖逃脫的人，他做好了名為驚蟄的飛刀，他依然是縣城裡有些名號的孩子王。大家還是誇他，燕詞這個人總有辦法。\\n\\n但隻有他自己知道，那怎麼也走不出的荒草地，那心中猛然空掉的一瞬，幾萬遍返回到他的夢中。\\n\\n在他的心裡，有一個十歲的小孩，一直在害怕和懊悔。那個小孩相信了父親的話，他不是聰明，而是自作聰明。他那些冒險的鬼點子，會害死重要的人，或許有一天也會害死自己。他隻能永遠選擇最保守的辦法，無法再承受一點危險。\\n\\n所以在大相國寺看到屍體的時候，他會選擇逃跑。哪怕獻圖之事還未做成，他也要找一匹快馬逃回老家。所以收到紙條威脅時，他會聽話地前去醉春坊，跟著人家的擺佈，一步步走進圈套。所以他聽了那些人的命令，潛入到金輿司，為他們盜取機密，即便這有可能會危害汴京百姓。所以他向蘇過妥協，不再追問汴河血案的緣由，即便他無比確定老木的死另有隱情。\\n\\n因為在那片荒草地中打轉，所以永遠也邁不出新的一步。想要逃離危險，所以被人家操縱，走到更危險的漩渦裡去，做出更錯誤的抉擇……他還能逃到哪裡去呢，在這急流之中，他根本逃無可逃。\\n\\n“哥哥總是很聰明的。”\\n\\n燕詞想起那個稚嫩的聲音，帶著安慰的，或是喜悅的語氣。\\n\\n“這冇什麼大不了的，我哥哥總有辦法。”\\n\\n弟弟始終相信著他，可他卻因為那一次錯誤，失去了對自己的相信。\\n\\n如果弟弟知道他做的這些選擇，會怎麼說呢？那雙乾淨透亮的圓眼睛裡，會透出什麼樣的失望來？\\n\\n他不能再這樣渾渾噩噩地走下去。一切應當到此為止。\\n\\n燕詞伸手一把抹去眼淚，翻身坐了起來。窗外還未天亮，明月依然高懸。他看著那月亮，心中已有決意。既然亂流洶湧，執意要把他捲進深淵，他就斜出一劍，斬斷這水流。\\n\\n淩晨的院落，露水微寒。幾個邏卒值班，在來回巡視著。\\n\\n燕詞披著件單衣，捂著肚子匆匆走來。看見邏卒，他揚起下巴指了指茅房的方向，臉上露出難受的神情。幾個邏卒本已困得隻打哈欠，點點頭走開了。\\n\\n燕詞往前一拐，右麵便是廚房。廚房門口放著一個木桶，燕詞往裡瞧去，果然放著幾個清洗過的豬脬。此時已暫時離開了邏卒們的視線，燕詞快速地伸手一撈，將一個豬脬塞進懷裡。隨後他走進茅房，此時的茅房自然四下無人。燕詞憋住一口氣，從袖子裡拿出一個屋裡順出來的蠟燭，用火引子點著了，輕輕把蠟燭傾斜，讓那蠟油均勻地滾落在豬脬上麵。\\n\\n這一口氣憋到儘頭時，豬脬的兩麵已裹滿了蠟油，即便用水也浸不濕了。外麵邏卒的腳步聲又傳來，燕詞連忙吹滅蠟燭，把蠟燭和豬脬一併塞回懷裡，弓著身子捂著肚子，一路小跑回廨舍，再把蠟燭放回遠處，豬脬塞到被子裡，閉著眼睛佯裝睡熟，直到天明。\\n\\n寅時三刻，三人圍坐到桌邊吃著早點。劉寅安排起一天的事務——一件是去架閣庫遞交這幾日的文書，一件是到兵械庫去補充損耗的弩箭。做完這些後，到大相國寺集合，繼續盤問薑時的下落。\\n\\n兩張簽好字的門契，放在桌上。\\n\\n“我去兵械庫吧，”燕詞將最後一口包子塞進嘴裡，熟練地把手指往毛巾上一抹，撈起那張前去兵械庫的門契，“那架閣庫裡地形太繞了，我怕萬一放錯了地方。”\\n\\n劉寅並未生疑，點了點頭。\\n\\n燕詞站起身來，袖子卻將那醬碟子甩翻了，潑了一身。\\n\\n“我去換身衣服，李隨哥，你先去吧，”燕詞不好意思地笑笑，返回到了裡間。聽見外麵二人都離開了，他特意換了一件寬袖的黑袍，將豬脬揣在袖子當中。\\n\\n然後還有最關鍵的一件事。\\n\\n他拿出那張門契，將上麵寫著的午字櫃，五排一格，小心地塗改了幾筆，將“午”改成一個介於“午”和“未”之間的字。\\n\\n做完這一切後，他不得不用力呼吸，讓自己平靜下來。他的手微微顫抖著，將門契摺疊起來，放進懷中。\\n\\n燕詞進了後院，獨自走進兵械庫的走廊，在暗窗中遞上門契，這一通流程早已在他的腦海中演練過許多次，駕輕就熟。站在那長廊之中，直待門契驗視通過，終於傳來轟隆隆的響聲，銅門緩緩開啟。\\n\\n灰衣仆人在那裡等待著，將他令牌和門契雙手奉上。\\n\\n“大人，這是午字櫃，還是未字櫃呀？”\\n\\n“這應該是寫的未吧……”燕詞拿過來看了看，一副自己也拿不準的樣子。\\n\\n“您跟我來。”\\n\\n灰衣仆人向那些架櫃走去。\\n\\n燕詞走在後麵，眼睛的餘光看向旁側的架櫃。一張清晰的兵械位置圖，在他腦海中勾勒出來。弩箭的位置，是午字櫃五排一格。而未字櫃五排一格，放的是投石彈丸。而在那正下方，便是他此行真正要取的東西。\\n\\n他隻有一次機會。\\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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