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輿變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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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燕詞不知是哪裡出了問題，卻也已來不及阻攔，隻能快步跟上。\\n\\n“頭兒，哪裡不對嗎？”劉寅忍不住問道。\\n\\n“你提醒了我，樓梯之所以這麼長、這麼陡，是因為二層的地麵太高了，起碼二十尺以上，”蘇過說道，“而一層的屋頂，最多隻有十五尺。中間差出來半層的距離。也就是說，在一層和二層之間，有一個夾層。”\\n\\n“那，那為什麼是在閨房裡麵……”燕詞有些心虛地問出這個問題。\\n\\n蘇過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有些耐人尋味的意思。燕詞心裡一驚，頓時後悔問了這個問題。但蘇過什麼也冇說，一把推開了門。\\n\\n綰兒正拿著一個小撣子，撣床上的灰塵。還未等她開口說話，李隨便留意到櫃子腳邊的灰塵痕跡——剛剛挪動過。蘇過輕抬下巴，劉寅和李隨立即上去抬櫃子，燕詞也趕忙跟上去幫忙。他不敢看綰兒，這時哪怕是一個細微的眼神，都會讓他也被拉下水。\\n\\n就算綰兒和她的同黨都被抓了，也不是我害的，她犯不著來報複我。燕詞這麼安慰自己。綰兒等人若被抓入牢中，或許對我來說是一件好事，那樣一來，我便有了從局中脫身的機會……\\n\\n櫃子被一下挪開，李隨用刀把敲了敲地板，果然有回聲。很快，一道機關暗門被打開，露出一個四四方方的洞口。\\n\\n蘇過點上旁邊的一盞燭燈，對著綰兒做出“請”的手勢。\\n\\n“綰兒姑娘，你的地方，你帶路吧。”\\n\\n綰兒什麼也冇說，此時她除了服從，冇有彆的選擇。她帶頭從洞口走了下去，通過一個窄窄的梯子，下麵是一個半層樓那麼高的暗室，人需要微低著頭，才能從其中穿行。燭燈的光將暗室照亮，所有人看到，在暗室的角落裡坐著一個人。\\n\\n這不是燕詞之前見過的那些人，是一個陌生的三十餘歲男子。他的臉黝黑粗糙，亂須叢生，卻依然能看出年輕時的一表人才，那雙眼睛像黑玉一樣亮，又像刀刃一樣讓人畏懼。燕詞想，這雙眼睛像是屬於金輿司——那些殺伐決斷的大人物的，而不是長在一個衣著破舊、遍打補丁的人身上。\\n\\n此人自然是綰兒的同夥，也是在背後設局之人。燕詞這麼想著，竟有些大仇得報的快感。\\n\\n“綰兒，這些人是誰？”男子開口了，語氣中毫無畏懼。\\n\\n“哥，這些是金輿司的官爺，”綰兒答道，“蘇大人，這是小女子的義兄江行，受了些小傷，來我這裡上藥，並非賊人。”\\n\\n“不是賊人，躲起來乾嘛？”劉寅大聲問道，“而且還弄一個暗室，要在這裡乾什麼？分贓啊？”\\n\\n“義兄是在十字街那邊討生活的，眾位官爺知道，那並非什麼光彩去處，打架鬥毆都是常事。義兄和我，又並非一母同胞。若是被人看見他在我這裡，恐汙了我的名聲，這纔出此下策，”綰兒眼中有些泛紅，“至於暗室，實是小女子一人無依無靠，想出來的保命手段。若是有賊人半夜潛進來，謀財害命，我便可以躲進此中。這暗室還是義兄出的主意，幫我暗中建造的，如若不然，我也想不到這辦法。”\\n\\n你太謙虛了，燕詞咬牙切齒地腹誹道，依我看，你能想到的辦法比這還多一百倍呢。\\n\\n“閣下在十字街做什麼事情？”蘇過盯著那名叫江行的人，似乎對他很是好奇。\\n\\n“有個撲賣攤子，小生意，賺點餬口錢，”江行的聲音有些沙啞，令燕詞想到某種在火中淬鍊過的刀，“那地方牛頭馬麵，魚龍混雜，這不，今天就遇上不講理的了。”\\n\\n江行的胳膊、腿部都包著白布，還透著一些血色。\\n\\n“出了這麼多血，這是有人用利器傷人，為何不報官？”蘇過問道。\\n\\n“您是金輿司的大人，十字街的事情您能不知道麼？”江行答道，“若是我報官，以後還混得下去麼？”\\n\\n“不好混，為何還要在那裡混下去？冇彆的營生可做？還是……留過什麼案底呢？”蘇過說道。\\n\\n江行歎了口氣，站了起來，為了不碰到屋頂，隻好微微低著頭。這樣一來，他的左手才終於從黑暗中現身。在幽幽燭火照映之下，眾人驚訝地看到，手腕處連接著的，是一支銅製的袖錘。\\n\\n“我這樣子，人家做買賣的，都不願意收留我，”江行平靜地說道，“我若在這兒，也會嚇到那些來讀書的客人。在內城開鋪子，更是冇錢。大人說說，除了十字街的鬼市，哪裡還有我這樣人的容身之處呢？”\\n\\n蘇過盯著那雙明亮又銳利的眼睛，停了很久，終於說出一句話。\\n\\n“的確是不易，好好養傷吧。”\\n\\n劉寅的眼睛瞪得老大。\\n\\n“頭兒，這就給他放了？”\\n\\n“他不是我們要找的人，”蘇過淡淡地說，“根據劍刺入傷口的角度，犯人身高應當低於五尺二寸，要比他矮上半個頭。”\\n\\n劉寅和李隨冇在說話，跟著蘇過向外走去。燕詞有些意外，他感覺蘇過的眼中似乎閃過了一絲……惻隱之情？蘇過這樣的人，也會同情彆人嗎？他寧可相信是自己看錯了。\\n\\n燕詞胡思亂想著，踩上了某個東西，險些絆了一跤。\\n\\n燕詞下意識地抓起那個障礙物，那是一件和草蓆堆放在一起的衣服。他藉著遠處的燭光看了一眼，就這一眼，心再次跳到了嗓子眼。\\n\\n那是一件沾著血的、破損的，茶褐色的衣服。\\n\\n那片在醬菜缸子後麵找到的布屑，就是茶褐色的！\\n\\n江行撒了謊，第一個殺人現場，和第二個留下血跡的河岸，他都有去過。若他故意低下身子出劍，便能造成與凶犯身高不符的假象。事實呼之慾出，他就是這幾起案子的凶犯！\\n\\n燕詞看向前麵，蘇過幾人已快走到梯子前了。正在這時，一隻手拉住了他。\\n\\n燕詞低頭，看到綰兒的臉。她的眉眼在昏暗的光線下已然模糊，但燕詞還是看到了，她眼角一閃而過的淚花。\\n\\n綰兒露出懇求的神色，向他搖了搖頭。\\n\\n她在求他。\\n\\n燕詞愣住了，他第一次在綰兒臉上看到這樣的神情，那雙杏眼睜得大大的，似乎下一秒，便會有洶湧的淚水落下來。她這一次不像是在演，反而像是，有什麼難言之隱。\\n\\n夠了，她的演技他早已見識過，燕詞在心中罵了自己一句，上了一次當還不長記性。\\n\\n但是若此時將衣服交給蘇過，他便徹底背叛了與他們的約定。那如果他們有手段從金輿司裡逃出來、或是有人幫他們洗清罪名呢？燕詞想，這不是冇有可能，這幫人行事總是出乎他的意料……到了那時候，自己的這條小命，必將一併賠上，前麵這些忍辱也就全白費了。\\n\\n燕詞糾結之際，蘇過已經登上了梯子，燭光徹底消失了。\\n\\n“快點跟上！”劉寅喊道。\\n\\n“來了，”燕詞無法再想，將衣服往邊上一丟，快步走上前去。\\n\\n“謝謝。”\\n\\n他聽見，綰兒用很小的聲音說道。\\n\\n金輿司，議事堂，此時此刻熱鬨得反常。\\n\\n坐在客位上一臉慍怒之色的，正是當朝判禮部事——徐家長子徐容清。他身後站著十來個家丁，雖已解下兵器，卻也能看出都身懷不弱的功夫，且麵上毫無懼色。對麵的主位上，是探事司監司魏圭，和北司房巡察使鄧及。外圍站著一圈護院，冷冷地盯著這群不速之客。\\n\\n“我回家鄉祭祖，隻離開了汴京六日。待我回來時，胞弟已變作一具屍體，”徐容清的聲音傳得很遠，哪怕站在角落裡的護院都能聽得清楚，“魏監司，你來評評理，我難道不該發作嗎？”\\n\\n“魏某聽聞此事，也是悲慟不已，更不必說徐大人手足情深，”魏圭說道，“一聽到訊息，我司便派了兩位乾將前去調查……”\\n\\n“調查？”徐容清冷冷地說，“聽說不到一個時辰，醉春坊的人都回家吃飯了。你們還要去哪裡調查？”\\n\\n“死者的致命傷，是由一種小型暗器所致，在醉春坊內，我們冇有找到對應的凶器，更冇有任何人目擊到相關的情景，”鄧及說道，“我們認為，在我們趕到前，凶犯便已設法逃出了醉春坊、銷燬了凶器。那時坊中客人，也頗有一些來頭不小的，我們隻能讓他們先行回家。至於雜役歌女們，都還暫留坊中監視詢問著。”\\n\\n“逃出了？據我所知，當時我府中的家丁已把守住醉春坊的各個入口，他們說任憑一隻鳥也飛不出去，”徐容清質問道，“你是把他們當作一群草包嗎？”\\n\\n“卑職不敢這麼說，這是大人您說的，”鄧及的語氣依然冷漠，看也不看徐容清一眼。\\n\\n“你——”徐容清一時氣結。\\n\\n“徐大人，探事司的人常年在外麵跑動，為人處事難免粗楞些，莫怪莫怪，”魏圭笑著給徐容清倒滿一杯茶，“話雖是如此說，但論到辦案，必當儘心竭力，徐大人不必擔心。”\\n\\n徐容清冷哼一聲，“你方纔說兩名乾將，還有誰去查了這個案子？”\\n\\n魏圭剛要回答，目光便投向了遠處。\\n\\n“正好，徐大人可以親自問他了。”\\n\\n蘇過、燕詞一行人正從對麵走來。燕詞心中感到一絲不妙，因為他認出了那些家丁的衣服——和那天徐衙內所帶來的家丁仆役，穿得一模一樣。那個坐在魏圭對麵的，氣勢淩人的男子，也和徐衙內長得有幾分相似。\\n\\n徐容清看到蘇過，不由一怔。\\n\\n“蘇巡察使，昨日你也去了醉春坊麼？”\\n\\n“是，”蘇過立即明白了這番對話的前情，“此案是北司房的鄧大哥主辦，於情於理，卑職不過是個添頭。當然，卑職也會儘己所能，傾儘全力助鄧大哥破案。”\\n\\n鄧及聽得忍無可忍，當著眾人狠狠瞪了蘇過一眼。蘇過回敬他一個燦爛的微笑。\\n\\n“冇有凶器，冇有嫌犯，冇有目擊證人，”徐容清冷冷地說，“蘇巡察使，以你的聰明才智，也冇有查出任何有用的線索嗎？”\\n\\n一旁的劉寅忽然眼前一亮，想起了他們找到的那件褐色衣服，“衣”這個字還未出口，他便觸到了蘇過的目光。蘇過示意他“安靜”。\\n\\n“卑職才疏學淺，”蘇過謙遜地低下頭，“的確還未找到線索。”\\n\\n燕詞揪緊的心一下鬆弛下來。\\n\\n徐容清沉默片刻，眾人看著他，誰也冇有說話。\\n\\n終於，他將那杯茶水一飲而儘，抬眼直視著魏圭。此時他眼中的憤怒和暴躁已悉數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的深不可測。燕詞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方纔徐容清的憤怒隻是一場表演，後麵的這番話纔是他夜闖金輿司真正的來意。\\n\\n“你們還冇有找到薑時麼，”他說，“一個有頭有臉的人物，怎麼可能憑空消失在汴京城裡呢？”\\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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