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映月明 第566章

“先生，喝杯酒吧。”

行刑台前，一個瘦弱少年在父母的示意下端著酒碗走到了於謙麵前。

父母的教誨還在心頭，長大了一定要當於先生那樣的人。

於謙聞聲低頭看了看，少年有些似曾相識，身上好像沾了些石灰，不知道從哪兒瘋玩回來蹭上的。

監斬的是洪超，沒有說話，沒有驅趕，政見是政見，立場歸立場，人品則是人品。

這事情沒什麼好挑的。

再說了，若是這碗酒不讓於謙喝下去，自己恐怕會被圍觀的百姓活活打死。

百姓們的怨氣自己能感覺到，從所有方麵來看，洪超妥協是最好的處理辦法。

“於大人，喝了吧，孩子願意送你一程。”

洪超走到於謙身前，蹲下身子從少年手中接過了酒碗。

於謙笑了笑，藉著洪超的手將酒一飲而盡。

“洪超，我兒子他們......”

“大人放心，家是一定要抄的，平反也是一定要平反的，您幾朝元老，這應該懂。”

洪超敢這麼說，肯定是知道了些朱祁鎮的意思。

於謙心中歸於平靜再無波瀾。

“動手吧。”

“你們這一刀下去，我就算是萬古流芳了。”

“是啊，不過大人說錯了一點，這刀下不下去，您都是萬古流芳，百姓們的眼睛是雪亮的，您不過是皇權鬥爭的犧牲品而已。”

洪超一抬手，接過了力士手中的大刀。

“我親自來，他們.....還不夠格送大人。”

於謙放聲大笑，得到對手的如此尊重，也是快哉。

身旁跪著的一乾臣子也都放聲大笑起來，跟著於少保一同赴死，不怨。

一碗碗酒送到了眾人口中。

洪超接過力士遞過來的酒碗朝著刀鋒噴了一口：“大人，刀快，我手更快，不疼的。”

“恩。”

於謙不再說話。

街道的盡頭開始傳來騷動：“刀下留人！太師大人回來了！”

一聲聲一層層傳到了洪超的耳中。

“動手！”

於謙不死，他們必然活不過今晚。

李星寒在朱祁鎮心中的位置他們誰都清楚的很。

空氣冰冷，壓迫感上來了。

“快動手！”

一顆顆人頭落地，洪超死死盯著街道的盡頭用盡全身的力氣揮動了手中的大刀。

“放肆！找死！”

一聲暴喝傳來，空氣再度凝結，任憑洪超也不能提起半分反抗的念頭，甚至身子都不能再動。

洪超應聲倒地，肩窩處插著一條筆直的馬鞭。

“快，去請陛下。”

洪超被疼痛刺激的緩過了神，驚恐的指揮士兵去請朱祁鎮，自己緩緩的抽出了馬鞭。

街道上的百姓分立兩側，顯出了牽著馬的兩人。

“洪超......”

聲音冰冷，猶如九幽索命的鐵鏈。

“末將洪超，見過太師大人，恭迎太師大人還朝。”

任憑肩膀處血流如注，洪超單膝點地朝著李星寒抱拳。

“百姓們喊了什麼，你沒聽到？”

洪超不語，隻是一味的低頭。

“我問你，百姓喊了什麼，你沒聽到？”

鐵鉗般的手鎖住了洪超的脖頸。

“我問你，百姓喊了什麼，你沒聽到？”

聲音在洪超耳中開始變得越來越微弱。

“全爺，今天開始就得叫您全統領了。”

洪超升了官，全子風也接替了禦林軍統領的職位，自然也是封了伯爵。

屬下的奉承聲中，全子風走過街道，轉過彎後看到了李星寒身影和被提起來眼看就要背過氣的洪超。

“閉嘴。”

全子風訓斥一聲開始全力提升速度朝著李星寒麵前趕去。

“老太爺不可！”

全子風死死的握著李星寒的手臂請求李星寒放開洪超。

“全子風。現在應該叫你什麼？全大將軍還是全爵爺？”

這話說的全子風如墜冰窟。

李星寒的手段他作為李家培養出的嫡係豈能不知。

“老太爺，洪超今天早朝剛受完分封，現在殺人，怕是陛下那邊不好交代。”

“陛下那邊不好交代？”

全子風這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屬下有錯，還望老太爺責罰。”

“滾開！”

“是.......”

李星寒想活活掐死洪超。

“大人。復辟第一天，算了吧，等入了宮之後再作打算。”

身後衣衫淩亂的鄭輝開了口，如何趕回來的沒人知道，看鄭輝的樣子也輕鬆不到哪兒去。

鄭輝作為李星寒的心腹說話還是有些分量，洪超被丟在了地上。

“暫時留你一條命。”

李星寒冷哼一聲，將韁繩交給鄭輝，朝著午門而去。

驚魂未定的洪超咳嗽了半天才緩過了神，起身朝著鄭輝躬身抱拳：“小鄭大人，謝謝了，要不是你開口，我今天非得折在這。”

鄭輝嘆了口氣：“洪老哥，你說你也是，明知道大人回來，還要對於先生下刀，這不是找死嗎。”

洪超哪兒有什麼辦法，他何嘗不想賣李星寒這個麵子，可是自己這方那麼多人的命也是命。

“行了，快走吧，再晚一點，你的命肯定是沒了。”

鄭輝看了看圍上來的百姓，先行一步追著李星寒而去。

全子風扶著洪超跟著離去，其他的士兵開始斷後，百姓們有些回家取來了白布撕碎係在臂膀之上。

他們感恩，當初也先圍城，若是沒有於謙，他們都得是彎刀下的亡魂。

全城送葬，萬民收屍。

得到訊息的朱祁鎮也衝出了寢宮，他現在很需要向李星寒解釋。

朱見深不明，可還是跟著父親沖了出去。

“太師，我好想你。”

在李星寒麵前，朱祁鎮沒有稱朕。

“我不懂你為何要殺他們。”

李星寒沒有跪禮，而是突兀的問出這句話。

“既見天子為何不拜！”

朱見深有些不滿。

“滾回你的東宮去。你個小屁孩懂什麼！”

朱見深不懂，為何自己父親會因為自己這句話發那麼大的怒火。

悻悻離去，一步三回頭。

他不懂，不懂重回九五的父親會對一個臣子如此。

“算了，你重回皇帝位，這些我不想聽，我想聽聽你對後邊的想法。”

於謙已死，是非對錯李星寒無心過問。

“你們都滾遠點。”

朱祁鎮喝退了所有隨行的太監宮女。

“高叔族，是這樣的，於謙的事情......”

“.........”

“錦衣衛我準備先交給朱驥，不多，十年內還給賀長安。”

“至於於冕，我準備讓他當應天府尹。”

送往南京，也不錯。

“看來你從南宮當中走出來的那一刻起，就已經佈局好了未來的事情。但是我還是要說你，你不該殺於謙。”

“我娘也如此說，但是高叔祖，我是真的沒有辦法，皇權還未穩固，我怕.....不過我答應您，迎駕的，我會想辦法清算他們。”

朱祁鎮不願意卸磨殺驢，但是在李星寒麵前，自己別無他法，畢竟有這一次，不管說是成敗是非，這幾個人在李星寒眼裏都被打上了奸臣的標籤。

“那個是曹吉祥吧。”

李星寒看了看躲在遠處探頭探腦的曹吉祥。

“對。”

“我先收點利息，不管是因為逼宮，還是因為他總督三大營，更或者是因為他暗中培養的那幫東廠餘孽。”

李星寒朝著曹吉祥走去，朱祁鎮心中這纔好受一些。

曹吉祥對他來說有功，但是今天能用死換來李星寒的怒火平息，那也超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