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映月明 第184章

萬壽宮，朱元璋坐在床邊低著頭，緊緊握著馬太後的手掌，馬太後從那天朱元璋給朱棣下了聖旨後，沒過了兩天就突然暈厥過去，找太醫過來看，太醫無奈的告訴朱元璋，太後這些年操勞過度，五臟和精神的損耗遠超這個年紀的人，不然也不會還不到六十歲就突然的到了這個地步。

氣若遊絲的馬太後歪著頭看了朱元璋半晌，輕輕張開乾裂的嘴唇擠出幾個字：“重八，兒子們快回來了吧.....”

朱元璋點點頭，幾天沒日沒夜的流淚讓視線比起之前模糊了不少，眯著眼睛才勉強看的清自己媳婦的樣子，怕眼前人聽不見，朱元璋低著頭附在馬太後耳邊：“秀英，按照時間，現在老四他們幾個早已經收到信了，你一定要挺住，等孩子們都回來，你一高興沒準就好起來了。”

馬太後搖了搖頭，淚水順著鬢角滑落：“我知道我撐不住了，重八，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等我不在了，你一定要照顧好幾個兒子，告訴他們，讓他們團聚在一起，輔助標兒....”

“你啊，心氣高，殺伐重，一定要照顧好自己的身體，大明建國不過二十多年，標兒不能沒有你在身....咳咳咳....”

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朱元璋好不容易纔將氣捋順了：“媳婦你別說話了，好好休息，我哪兒都不去，就在這陪著你，陪你一起等孩子們回來。”

話雖如此說，朱元璋此時也已經幾天沒閤眼，就這幾天的時間，斑駁的頭髮已然全白。

而作為結髮妻子的馬太後豈能看不出來朱元璋此時複雜的心情？沒辦法，隻能說些好話安慰一下自己的男人，讓他不要太傷心。

馬公公走入寢宮：“陛下，南青王回來了。”

“宣，宣！”

朱文正哭喊著沖入寢宮跪在馬太後麵前：“嬸子，嬸子啊......”

此時再無太後和郡王，有的隻是當初懵懂投軍的朱文正和對自己視如己出的嬸子。

朱元璋被這一哭搞得心中又是一陣難受，一腳將朱文正踢倒：“兔崽子你哭嚎什麼，你嬸子沒死！”

“我難受啊，我難受啊，我嬸子好好的身體怎麼突然就成這樣了。”

朱文正哭的情真意切，不斷的捶擊著自己的胸口，讓旁邊伺候的宮女和太監被感染，也跟著落起淚來。

馬太後對著朱文正伸了伸手，朱文正腿腳有些發軟站不起身，膝蓋挪動間靠著龍床又近了一些，握著馬太後的手，怕自己嬸子嫌煩，咬著嘴唇身軀顫抖，隻有淚水還在啪嗒啪嗒的滴落。

“文正莫哭，誰都會有這一天的，不要太難過了。”

朱元璋也撫著朱文正的後背：“你當堂哥的，要堅強一些，免得你那些弟弟看到你這樣，心裏更是難受，等等標兒處理完政務也要過來，你收斂一些，他剛穩定住情緒，你哭他也哭，你嬸子更難過。”

朱文正拿起袖子胡亂的將臉上的鼻涕眼淚擦乾，站起身朝著外麵走去：“我去龍虎山找大真人，太醫們沒辦法，我就不信大真人也沒辦法，二品的官位不是白給他們的，得他們出分力了。”

朱元璋緊著喊，也沒攔住朱文正離去的背影，到宮門口要了馬，朱文正一路向西奔著龍虎山而去。

朱文正剛走還不到兩天，李星寒幾人的快馬就瘋了一般的沖入了皇宮。

前後腳的功夫，朱棡和朱橚也回到了京城。

看著兒子們一個個回來，馬太後的精神頭好像好了不少，但是依然有一片陰雲壓在眾人心頭，那就是迴光返照。

等到朱文正回來，看到馬太後的情況好轉，不由是覺得龍虎山的祈福法會起了作用，於是跟著朱棣幾個每日進宮請安，想要多陪陪自己嬸子。

深夜，熟睡的朱元璋感覺到身邊有些動靜，一看竟然是馬太後自己起身下了床，剛要詢問，馬太後發現了朱元璋醒了過來，將人按倒，還給朱元璋掖了掖被子：“你等著，我餓了，要去做點飯吃。”

朱元璋疑惑，可未曾詢問，這幾天雖然太後的身體好轉了些，可依舊是沒什麼胃口，如今突然要吃東西，卻是一件好事，不過到了禦膳房，還有誰能讓太後自己動手，到時候太後自然會回來。

馬太後麵色依舊帶著疲憊和病態，可腳步卻輕盈的很，出了萬壽宮，對著身邊的宮女吩咐著：“石榴，海棠，你們去買一些肉，要肥一些的，吃起來才香呢，我要烙餅，你們快一些。”

宮女對馬太後的話有些不解，也不知道在叫誰，可又不敢多問，急忙跟著馬太後到了禦膳房，和麪的和麪，剁肉餡的剁肉餡。

“肉不要切太細碎，重八喜歡吃有嚼勁的，對，肥肉多放一些。對，就是這樣，石榴你多切一些蔥，他愛吃大蔥的。”

“哎呀，麵怎麼能這麼和呢，一看你就沒幹過活，起開，我來。”

馬太後在禦膳房裏不停的指揮乃至親自動手，才把一切準備工作做完，揮手讓尚膳監的太監們退下，自己開始小心翼翼的烙起餡餅來。

一張張香氣撲鼻的餡餅落入玉盤當中，馬太後下意識的就要解開衣服，可突然又明白了什麼，自己早已不是當初的那個馬姑娘了。

微微一笑，將筷子置於盤邊，雙手捧著玉盤迴到了萬壽宮當中。

“重八，重八，起來吃餅。”

自從坐了天下，馬姑娘就已經不曾親自下廚了，如今聞到這個香氣，被叫醒的朱元璋不免食指大動，起身披上衣服，接過盤子坐在桌邊開始吃了起來。

馬姑娘倚著龍床：“好吃吧，好吃多吃點。”

朱元璋吃的香，一時顧不上抬頭，等第一張餅吃完才開口說話：“好吃，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餅，熱乎，油水大，自從當了皇帝，搞什麼都要注意身體，太醫院也不讓吃這麼香的烙餅了。”

“想當初第一次吃，還是在濠州的大牢裏，唉，不說這個。”

“媳婦，你也吃點啊，你光讓我一個人吃，還是說你在禦膳房已經吃完了，你不吃？你不吃我就都吃了啊，可不給你留了，媳婦？睡著了？”

“媳婦......”

朱元璋狼吞虎嚥的吃著餅，淚水和著餅一同嚥下，不好吃，如今身份不一樣了，吃這個餅都開始鹹了。

最後一塊餅入腹，朱元璋生生掐斷了手裏象牙的筷子，一把將桌子掀翻，再也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

“媳婦！！啊啊啊！！！媳婦啊！”

龍床上的馬姑娘躺的端莊，早已沒了氣息。

這餅當初救了自己的命，現在又要了自己的命。

將眼前人抱在懷裏，朱元璋的嘶吼很快驚動了門外守護的太監，紛紛沖入宮內檢視，緊接著又一個個沖了出去。

太後駕崩，太上皇慟哭至暈厥吐血，一道道急報不斷的送出皇宮，應天城也籠罩在濛濛的煙雨當中。

李星寒正睡著，突然感覺到心臟猛然緊縮了一下，披上衣服出門看向皇宮的方向，一團紫氣沖入空中。

緊忙將衣服穿好牽了馬，直奔皇宮而去，半路碰上了傳信的太監：“岐王殿下！”

“知道！”

天大的事情下，早已沒了上下尊卑，皇城大門敞開，李星寒將馬直接騎到了萬壽宮。

“大哥，大哥。嫂子.....”

看朱元璋點頭，李星寒搖晃了幾下跪在龍床之前：“嫂子....”

緊握拳錘擊地麵，李星寒強忍著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可身下龜裂的地磚和萬壽宮中回蕩的勁氣，無一不表明瞭李星寒現在悲痛的心情。

掙紮著站起身，朱元璋看到李星寒的麵甲之上已然結滿了冰霜：“你幹什麼去。”

“大哥我最近心境有一些問題，嫂子的離世讓我有些難以控製，我需要去一趟詔獄。”

“等等孩子們....”

“大哥相信我，這也是為你們好。”

冒著雨衝出皇城，率先抵達的朱棣看到了朝著詔獄而去李星寒，心中當下明白是自己娘親去了。身子一晃掉下馬背，被幾名禦林軍抬入萬壽宮中。

“爹，我娘沒了，我娘沒了。”

朱棣跪在朱標身邊，指尖嵌入手心，鮮血緩緩流淌到地麵之上。

“老四，你娘生前最大的願望，就是你能輔佐好你大哥，你能做到嗎？”

朱棣知道朱元璋說的是什麼意思，一個頭磕在地上：“爹，給我娘送完葬，我就回關外。”

朱元璋點點頭：“早日打下關外，我會跟你大哥說之後派你去打亦力把裡，我知道你需要發泄，就像你叔父一樣，你叔父說的心境問題，你知道多少。”

朱棣抬起頭：“叔父功法進步太快，導致心境有些不穩，加上長期沒有打仗，遇到悲痛或者憤怒的事情，有時候會控製不住自己的殺心，我來之前看到叔父往詔獄而去，怕是要藉著那些死囚發泄心中的痛楚。”

朱棣哽咽的告訴了朱元璋實情，但是隱去了一大部分。

朱元璋嘆息一聲，李星寒的心境都需要殺人泄怒，可見嫂子的離世他心中有多痛苦。

朱樉幾人也趕到了萬壽宮，嫡子嫡女盡數到場，朱元璋也不去深究李星寒的問題，將懷中的馬姑娘放下，抱著幾個孩子又開始哭了起來。

一家人哭成一團，嚎叫的，暈厥的，砸東西的，無一不是發泄心中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