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峪洞穴的放射性壁畫,如同一顆投入深潭的毒石,其漣漪無聲卻致命地擴散開來。
最初是幾名參與刮取顏料樣本的工部小吏。他們開始出現莫名的眩暈、噁心,手指接觸過顏料的地方出現頑固的紅疹,繼而潰爛,久治不愈。禦醫診斷為“癘氣入體”,開了些清熱解毒的方子,卻毫無效果。
隨後,輪到了那幾位被軟禁在西山彆院、日夜麵對壁畫摹本苦苦鑽研的翰林學士。
變化是悄然發生的。
一位以記憶力衰退著稱的老翰林,忽然發現自己能清晰地回憶起幼時讀過的、早已遺忘的典籍段落,甚至能倒背如流。起初他以為是迴光返照,欣喜若狂,但很快,他開始無法控製地接收周圍過多的資訊——窗外樹葉的摩擦聲、仆役的竊竊私語、甚至地下蟲豸的蠕動聲,都如同潮水般湧入他的腦海,吵得他日夜不得安寧,幾近癲狂。
另一位中年學士,某日清晨醒來,發現自已竟能清晰地“看”到隔壁房間侍女藏於枕下的情書信箋上的字跡!他驚恐萬分,試圖閉上眼,但那景象依舊直接烙印在腦海中。這種不受控製的“透視”能力讓他陷入了巨大的恐懼和道德掙紮。
最可怕的是一位較為年輕的編修。他開始持續低燒,食慾不振,但身體卻並未消瘦,反而皮膚下隱隱透出一種不健康的、微弱的幽綠色光澤。幾天後的一個夜晚,彆院的仆役被一聲淒厲的慘叫驚醒,衝進房間後,隻見那年輕編修蜷縮在牆角,雙手死死捂著桌麵——那堅硬的黃花梨木桌麵上,竟赫然烙印著兩個清晰的、焦黑的手印!彷彿被極度的高溫瞬間灼燒而過,但他本人的手掌卻絲毫未損!
訊息再也無法掩蓋,如同瘟疫般迅速報至禦前。
皇帝看著密報上描述的種種異狀,臉色鐵青。放射性、變異、超能力……這些完全超出理解範疇的詞語,帶來的不再是好奇,而是徹骨的寒意。壁畫為真,其蘊含的力量,甚至能直接扭曲人的血肉與靈魂!
“妖孽!皆是妖孽!”皇帝猛地將密報摔在地上,胸膛劇烈起伏。他彷彿看到了一場比地底怪物更可怕的危機——一場源自星空、能從根本上瓦解人倫綱常、動搖帝國根基的“精神瘟疫”!
“傳朕旨意!”皇帝的聲音冰冷而決絕,帶著不容置疑的殺意,“西山彆院,即刻起徹底封鎖,許進不許出!一應飲食由專人配送,接觸者一律隔離!患病者……嚴加看管,若有異動,或試圖傳遞訊息者……格殺勿論!”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混雜著恐懼、貪婪和一絲冰冷的算計。
“另,著工部於皇陵西側‘啞穀’,秘密興建‘天工苑’,調集絕對可靠之禁軍看守。將西山彆院所有患病者、以及那壁畫摹本、顏料樣本,全部移至此處。召集……召集欽天監中忠於王室、精通丹鼎符籙之術的修士,還有太醫院最好的太醫,共同入駐研究。”
皇帝的指尖敲打著龍椅扶手,語氣森然:“朕要知道,這‘鐳’力究竟是何物?為何能使人異變?此力能否為人所控?若能……又該如何為我所用,而非反噬其身!”
旨意迅速化為行動。西山彆院被重兵圍成鐵桶,裡麵的人徹底與世隔絕。“啞穀”本是一處廢棄的采石場,地形隱蔽,如今在絕對保密的前提下,大量的物資和人員被秘密調入,一座高牆林立的特殊研究所迅速成型。
患病者被蒙麵送入“天工苑”,他們被稱為“異人”。等待他們的,不再是治療,而是無窮無儘的測試、觀察和……實驗。
修士們試圖用符咒和陣法“安撫”他們狂暴的精神力,太醫們則用金針和猛藥嘗試“疏導”他們體內亂竄的異種能量,甚至工部的工匠也被要求設計各種奇特的器械來“測量”和“約束”他們的能力。
過程殘酷而血腥。有的“異人”在符陣的反噬下精神徹底崩潰,變成真正的瘋子;有的在猛藥灌體後經脈儘斷而亡;還有的試圖反抗,其剛剛覺醒的、不受控製的能力造成了研究員傷亡,隨即被埋伏的禁軍亂箭射殺或就地格殺。
然而,在巨大的犧牲和冷酷的實驗下,一絲微弱的“進展”也開始顯現。
那位獲得“超級記憶”的老翰林,在某種特製的安神香料和符咒的聯合作用下,偶爾能短暫地恢複清醒,並被動地“閱讀”出一些被送入實驗室的、來自西域或地底的未知物品上殘留的“資訊碎片”——某些扭曲的文字片段,或是斷續的能量波動記錄。
那位擁有“透視”能力的學士,在被強製服用一種麻痹神經的藥物後,其能力範圍被大幅削弱,但精準度卻有所提升,被迫用於檢視一些機械設備的內部結構缺陷,或是……人體內的暗傷和毒素。每一次使用都讓他痛苦不堪,精神萎靡。
而那個雙手能發出高溫的年輕編修,則在一次失控的實驗中被特製的金屬鐐銬嚴重灼傷了自己,雙臂焦黑壞死,能力也似乎隨之消散,成了廢人一個,被扔回隔離間等死。
“天工苑”就像一座隱藏在帝國肌體深處的毒瘤,一方麵恐懼和排斥著這種來自星外的變異力量,另一方麵又貪婪地想要榨取其中的每一分價值,試圖將魔鬼的力量關進籠子,化為己用。
訊息被嚴格封鎖在“啞穀”的高牆之內。外界對此一無所知,京城依舊在廢墟上艱難重建,鐵路在爭議中繼續向西域延伸。
但皇帝的心中,已經埋下了一顆新的種子。一種對“個體超凡力量”的忌憚、警惕,以及……深藏的、不願承認的渴望。
如果壁畫描繪的戰爭是真的,那麼那些能駕駛星艦、使用能量武器與恐怖存在作戰的“古人”,他們自身,又該擁有怎樣的力量?
現有的武道內力、陣法符文,在麵對地底和星海的威脅時,已然顯出乏力。這危險的、“鐳”帶來的變異,是否會成為一條……被迫選擇的、通往新力量體係的歧路?
帝國的航船,在駛向未知深淵的同時,其龍骨深處,也開始悄然滋生著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危險而扭曲的菌斑。無人知曉,這將是絕望中的希望之火,還是徹底焚燬一切的瘋狂之焰。
“啞穀”天工苑,如同一口被嚴密蓋住的沸騰坩堝,在帝國的陰影深處無聲地蒸煮著恐懼與野心。高牆隔絕了內外,卻隔絕不了裡麵日益濃鬱的絕望和越來越頻繁的能量失控波動。
皇帝每日都會收到來自“啞穀”的密奏,字裡行間充斥著晦澀的術語和越來越觸目驚心的數據:精神力閾值突破、能量侵蝕率、軀體異化度、實驗體損耗……以及偶爾出現的、被小心翼翼標記出來的“階段性成果”。
比如,那位精神幾近崩潰的老翰林,在多次瀕死體驗後,竟能在極度痛苦中,無意識地將一些接觸過的未知物品上的“資訊碎片”,直接“烙印”在特製的、含有微量放射性元素的感光水晶上,形成難以解讀卻無比清晰的奇異圖案。
又比如,那位被迫“透視”的學士,在一次劇烈的藥物反應後,其能力發生了詭異的變化——他不再能透視實體,卻能模糊地“看”到他人情緒的色彩和強度,甚至能感知到短暫的、強烈的思維片段。這種能力讓看守他的禁軍士兵感到毛骨悚然,彷彿**地站在他麵前。
這些“成果”並未帶來喜悅,反而加深了皇帝的焦慮。這些力量不可控、不穩定、且代價慘重。它們更像是一種詛咒,而非恩賜。但帝國的困境,西方那不斷迫近的、壁畫中描繪的恐怖陰影,讓他無法停下這危險的探索。
“陛下,”這一日的密奏中,主持“天工苑”的首席太醫顫巍巍地寫道,“七號異人(那位雙手焦黑的年輕編修)……於昨夜子時,軀體發生劇烈……蛻變。其壞死的雙臂脫落,創口處生出……某種暗紅色的、類似晶簇的增生體,並持續散發高熱及……微弱的精神乾擾。三名靠近觀察的吏員出現嚴重幻覺和攻擊傾向,已被隔離。臣等懇請聖裁,是否對七號異人進行……‘淨化’處理?”
“淨化”,是“天工苑”內部對處決的隱語。
皇帝看著奏報,手指冰涼。晶簇?增生?精神乾擾?這已經完全超出了“疾病”或“變異”的範疇,向著非人的、怪物的方向滑落。
他提起硃筆,指尖微微顫抖。良久,沉重的筆尖終於落下,寫下了一個冰冷殘酷的字:
“可。”
但就在筆尖離開紙麵的瞬間,一種極其微弱、卻無比清晰的被窺視感,如同冰冷的蛇,倏然滑過他的脊背!
皇帝猛地抬頭,厲聲喝道:“誰?!”
禦書房內燭火搖曳,除了他自己,空無一人。門外侍衛毫無動靜。
是錯覺?還是連日操勞產生的幻聽?
皇帝緩緩坐下,卻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他下意識地看向那份剛剛批閱的密奏,彷彿那薄薄的紙張背後,正有一雙來自“啞穀”深處的、痛苦而怨毒的眼睛,穿透了空間的距離,死死地凝視著他。
……
“啞穀”深處,隔離牢房。
年輕的編修——曾經的才華橫溢的士子,如今被稱為“七號異人”的存在——蜷縮在冰冷的角落裡。他的雙臂自肩部以下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兩叢不斷緩慢生長的、暗紅色的、如同扭曲珊瑚般的晶簇。晶簇散發著不祥的微光,和一種幾乎無法忍受的灼痛。
他似乎能感受到遠處那道決定他命運的硃筆批示。
冇有憤怒,冇有恐懼,隻有一片死寂的、如同深淵般的麻木。
就在這時,他胸前一枚貼身佩戴的、原本毫不起眼的家傳玉佩,忽然接觸到了晶簇散發出的微弱能量場。
玉佩中心,一點極其微小的、之前從未被髮現的放射性顏料碎屑(那是他在西山彆院研究摹本時無意間沾上的),忽然被啟用了!
嗡……
玉佩輕微震動,發出隻有他能感知到的低鳴。那枚放射性碎屑彷彿一個微型的能量節點,與他雙臂的晶簇產生了某種詭異的共鳴!
一段混亂、破碎、卻蘊含著龐大資訊的“數據流”,如同決堤的洪水,猛地衝入他幾乎被痛苦燒燬的意識!
那不是語言,不是圖像,而是一種更直接的“理解”!
關於“鐳”的本質,關於能量與物質的轉化,關於……那些壁畫上星際文明操控能量的基礎原理碎片!
這些資訊狂暴地沖刷著他,與他體內那不受控製變異力量相互碰撞、撕裂、又詭異地開始……融合!
他發出一聲非人的、混合著極致痛苦和一絲奇異明悟的低吼。
暗紅色的晶簇生長速度陡然加快,形態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不再是雜亂無章的增生,而是隱隱呈現出某種……結構化的趨勢?彷彿要凝聚成某種……全新的、未知的器官?
牢房外的觀測儀器瞬間爆發出刺耳的警報!能量讀數急劇飆升,突破安全閾值!
“不好!七號異人能量失控!快!執行淨化程式!”太醫驚恐的喊聲通過傳聲筒響起。
沉重的鐵門被打開,數名身著特製防護服、手持高壓水龍和強效鎮靜劑的禁軍士兵衝了進來!
然而,就在他們踏入牢房的瞬間——
七號異人猛地抬起頭!他的雙眼之中,已不再是人類的瞳孔,而是兩團旋轉的、暗紅色的能量漩渦!
他(它?)發出一種尖銳的、混合著金屬摩擦和精神衝擊的嘶鳴!
嗡——!!!
衝在最前麵的兩名士兵如遭重擊,防護頭盔的麵罩瞬間炸裂,慘叫著捂著眼睛倒地翻滾!高壓水龍被無形的力量扭曲、拆解!
那暗紅色的晶簇猛地爆發出刺目的光芒,一道灼熱的、蘊含著放射性汙染和精神衝擊的能量射線,橫掃而出!
……
半個時辰後,牢房內外一片死寂。
牆壁上留下了恐怖的灼燒和腐蝕痕跡。參與“淨化”的士兵全部犧牲,死狀淒慘。
七號異人消失了。隻留下滿地狼藉,和一段融化扭曲的、原本用來禁錮他的特種金屬鐐銬。
隔離區的牆壁上,被某種極端高溫灼刻出了一行歪歪扭扭、卻令人不寒而栗的字跡,那字跡邊緣還散發著微弱的放射性:
“凡俗之器,安能囚神?”
訊息以最快的速度、最高的密級呈報禦前。
皇帝看著那行字的拓本,久久無言。
希望之火?瘋狂之焰?
界限已然模糊。
帝國的航船之下,滋生的已不僅僅是菌斑。那來自星海的、帶著放射性詛咒的力量,已然如同掙脫了囚籠的凶獸,開始了它的反噬。
而誰又能知道,這失控的變異,對於那遙遠西方正在甦醒的、以星辰為食的恐怖存在而言,究竟是一盞更加美味的誘餌,還是一顆……足以崩斷牙口的、堅硬的石頭?
風暴,正在加速彙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