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漆漆的船艙內鼾聲如雷,李一平雙眼圓睜,他雖然神經還算粗大,但在這種黑暗、吵鬧又空氣汙濁的環境中,也沒那麼快適應,聽著艙外傳來的輕輕浪花和船身吱吱聲響,久久無法入睡,還好他不暈船,不然更加難受。
摩挲著懷中沉重的斑鳩腳銃,一絲笑意又浮上嘴角,下午那一槍打出去,毫不意外的沒打到海鳥,倒把底艙的趙東家等人驚了出來,狠狠捱了一頓批,順帶著王貴等幾個幫忙的也捱了訓,令他沒想到的是那宋先生竟為他說了好話,最後沒有沒收火銃,隻是要求他們不到外海不許再亂放。黑炮和疤子悄悄豎起拇指,贊他厲害。
他伸手摸了摸身邊的一個布包,裏麵放了兩個藥罐、木管、一包鉛彈、一截火繩和一套火石,這是火銃的配套裝備,現在都暫時歸他使用,回想下午的裝填過程,李一平還是覺得太過繁瑣,操作難度很大,戰場上兩分鐘一發都不容易,而且發射時火繩被爆煙從蛇桿上衝掉,火頭也熄了,重新裝填的話還要清理葯鍋,重點火繩,並不比第一次打放省事。
胡思亂想間,不知多久才沉沉睡去。天快亮時,甲板上值夜的人下來,帶起一陣喧鬧,李一平再睡不著,跟著安小寧一起起床,這間艙室共住了六人,老汪也在此處住,不知是否是要照看李一平。
上到甲板上,李一平用力呼吸兩口新鮮的空氣,海風吹過甲板,一夜的疲倦頓時散去,甲板上有二十人左右,倒有四五人在舵樓的右側排隊。
“廁所也太少了。”安小寧暗罵一聲,這福船唯一的廁所就在舵樓邊上,舵樓這一層有一部分是在船身外的,所以拉屎就直接落到海中,免了打掃。船艙的二層也有馬桶,但李一平估計從來無人清洗,實在不敢坐上去大便。
他到角落裏去抓了幾張草紙,安小寧也拿了紙跟在李一平背後。這時其他一些水手開始搬一些東西,有長矛、撓鉤、弓、箭、刀、鳥銃、飛爪、飛鉤等武器,嘩啦啦扔到甲板上,王貴在紅夷炮邊擺了個木盒,裏麵裝了四顆鐵彈,朱斌在中間那根桅杆上爬了兩次,往望鬥中放入了兩把弓和一把箭束,然後就呆在瞭望鬥裡。李一平羨慕的看著他猴子般上下,正好朱斌看過來,李一平笑著向他微微點點頭。
“這海上行船,先生可過得習慣?”,身邊突然傳來說話聲,李一平一看,是那宋先生,正神清氣爽的站在旁邊,昨日幸好他幫忙說話,否則那火銃還未必留得住,忙客氣的施禮回道:“勞宋先生掛懷,已是習慣了。”
宋先生還是一副笑咪咪的樣子:“在下宋賢,字道石。此行隻是押貨而已。”
李一平自然知道他不隻押貨這麼簡單,也趕緊道:“晚生李一平,還未謝過先生昨日幫助。”
宋先生眼中閃過一絲狡猾,接道:“李兄不必客氣,舉手之勞而已。隻是沒料到李兄一個讀書人,卻對那火銃一學就會,實在難得。”
“是,晚生原籍遼東,身負國恨家仇,是以對這些兵凶之器多有留意,讓先生見笑。”
宋先生微微搖頭:“何來見笑,原說君子六藝,其中便有射,現時倒沒有幾個君子拉得開弓,能用用火器,也勉強算得上,但昨日那火銃確實大了些。”
李一平回道:“宋先生說的是,不過這火銃雖大,威力也大,這要打中了,可比弓箭厲害。”
宋先生道:“應當如此,且這槍彈去得快,看也看不到,實在比弓箭厲害。”說罷他又一指朱斌所在的望鬥,“可為何望鬥中隻見搬上弓箭,卻不見搬上火銃,李兄能否解我之惑?”
兩人一問一答都很大聲,周圍人又留意起來,也包括剛上來的趙東家、黑炮、疤子等人。大夥反正無事,這李賬房又頗有點不同,大家都想聽他能說出什麼道道。
李一平低頭想起來,周圍人都靜靜等他發言,他吊一會胃口才說道:“晚輩不才,覺得原因有三,望先生指正,其一為桅杆位高風大,極易吹跑引葯或吹熄火繩;其二,望鬥中空間狹小,火銃長度在五尺以上,裝填多有不便;其三,若遇敵船,兩船相接之時,火銃打放一次,弓箭已發五六支,故望鬥中還是用弓箭為宜。”
宋先生還沒說話,那黑炮倒是開口了,他哈哈笑道:“狗日的你這個讀書人硬是不同,倒真是這麼個理,老子其實也明白,就是沒你這麼說得清楚。”
宋先生拍手道:“李財副見識不凡,隻是一個望鬥,便可說出這許多道理。”說罷又轉頭對趙東家說:“大當家當真了得,手下既有勇士,又有如此賬房,不知在哪裏尋得,待我回去也要去看看。”
宋先生說話也是比較討喜,周圍水手鬨笑一陣,趙東家臉上也露出點笑,這宋先生算起來其實是外人,能得外人稱讚自己手下,自然也麵上有光。
口中還是謙虛一下:“我哪懂何處找人,門口貼個榜,自己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