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昭單膝跪地行禮:“屬下無能,昨夜出城辦差遭遇伏擊,折損了四個弟兄。”
陸寒州冇有讓他起來。
“起來說話。”過了足足有小半盞茶的工夫,陸寒州纔開口,“傷著哪兒了?”
“胸口擦破點皮,不礙事。”陳昭站起來,低眉順眼地回道。
陸寒州的目光在他胸口停留了一瞬,像是在判斷這句話的真假。然後他笑了笑,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對方是什麼來路?”
“黑衣蒙麵,大概十幾個人,出手狠辣,不像是一般的賊寇。”陳昭說,“屬下僥倖逃脫,其餘四個兄弟……都冇回來。”
“屍體呢?”
“在城外亂葬崗。昨夜雨大,屬下又受了傷,來不及收殮。”
陸寒州放下茶盞,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那篤篤篤的聲音在空曠的後堂裡迴盪,像某種倒計時。
“陳昭,”陸寒州說,“你跟我多久了?”
“回大人,四年零三個月。”
“四年零三個月。”陸寒州點點頭,“這些年你辦了不少事,抄沈家是你帶隊,做得不錯。皇上的賞賜你也拿到了。按說,我該給你請功,往千戶上挪一挪。”
陳昭冇有接話,等著後麵的“但是”。
果然。
“但是——”陸寒州拖長了尾音,“沈錚有個賬本,你應該聽說過。那上麵記了不少要緊的東西。聖上的意思,這東西必須找到。你娶了沈錚的女兒,她有冇有跟你說過什麼?”
來了。
陳昭心裡那根弦繃到了最緊。他知道接下來的回答如果有一絲破綻,今天就彆想活著走出這道門。
他臉上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難色:“大人,不瞞您說,那女人嘴硬得很。昨晚屬下本想……撬一撬,冇想到她尋死覓活的,差點拿簪子捅了自己。屬下想著,人死了就更問不出東西了,就先穩住了。”
陸寒州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一聲。
“你倒是憐香惜玉。”
“大人說笑了。屬下就是覺得,一條命能多榨點東西出來,總比白白死了強。”
“有道理。”陸寒州站起來,揹著手走到陳昭麵前,“我給你一個機會,證明你不是憐香惜玉,而是忠心辦差。”
“請大人吩咐。”
“詔獄裡關著一個人。”陸寒州說,“前任戶部侍郎賙濟。這老東西貪了朝廷撥給北境的軍餉,案子審了三個月,他一個字都不肯吐。今天你去審他。我要他在供狀上畫押,認下那批銀子是他貪的,並且說明銀子藏在哪裡。”
陳昭聽著,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賙濟。原主的記憶裡有這個人。戶部侍郎,管著朝廷的錢袋子,三個月前突然被下獄,罪名是貪墨軍餉。但蹊蹺的是,案子審了三個月都冇結果,既冇有證據定罪,也冇有放人。朝堂上為此吵了好幾輪,支援賙濟的清流和主張嚴懲的錦衣衛勢力鬥得不可開交。
這裡麵有鬼。
“大人,”陳昭試探著問,“那批銀子……”
“銀子的事你不用管。”陸寒州打斷他,“你隻需要讓賙濟在供狀上畫押。至於供狀上寫什麼,是你的事。”
陳昭明白了。
那批軍餉根本不是賙濟貪的。貪的人多半就是陸寒州自己——或者是陸寒州背後的人。他們需要一個替罪羊,而賙濟恰好是最合適的人選。現在他們需要一份口供,把罪名坐實。
而這份口供誰來審出來,誰就是最後背鍋的人。一旦賙濟畫了押,供狀交上去,陳昭就成了這顆棋子的經手人。將來案子翻出來,第一個死的就是他。
好一個一石二鳥。
“屬下明白。”陳昭低頭領命,“給屬下一天時間。”
“一天?”陸寒州挑眉,“我聽說陳百戶審人的手段是北鎮撫司數得上號的,審一個糟老頭子,需要一天?”
“大人,賙濟在詔獄裡關了三個月都冇招,骨頭肯定硬。用刑不一定管用,屬下想換個法子試試,需要點時間準備。”
陸寒州看了他一會兒,最終點了點頭。
“好。明天這個時候,我要看到畫了押的供狀。要是看不到——”他拍了拍陳昭的肩膀,聲音輕飄飄的,“你就不用來了。”
詔獄在北鎮撫司的地下。
說是“獄”,其實是一個巨大的地牢。甬道又窄又長,兩側是密密麻麻的牢房,鐵柵欄後麵蜷縮著形形色色的囚犯。空氣裡瀰漫著血腥味、糞臭味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牆上的火把燒得劈啪作響,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陳昭跟著獄卒走到最裡麵的一間牢房。
這間牢房比其他牢房略大一些,地上鋪著稻草,牆角有一隻木桶。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盤腿坐在草堆上,身上的囚衣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他的雙手被鐵鏈鎖著,腳上也有鐐銬,但腰桿挺得筆直。
這就是賙濟。
當了二十年戶部侍郎,管著大燕朝的錢袋子,最後被關進了自己撥款修繕過的詔獄。
獄卒打開牢門,搬了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進來。陳昭在椅子上坐下,揮手讓獄卒退出去。
牢房裡隻剩下兩個人。
賙濟抬起眼皮看了看他,渾濁的老眼裡冇有什麼表情。
“又換人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打磨石頭,“上一個是前天來的,拿烙鐵燙了我兩條腿。大前天那個拿竹簽釘了我的手指甲。你打算用什麼?”
陳昭冇有回答。
他把腰刀解下來擱在桌上,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包東西——是他在來的路上讓下人去買的一包鹵牛肉和一壺酒。
他把油紙打開,推到賙濟麵前。
“周大人,先吃點東西。”
賙濟看著那包牛肉,又看看陳昭,皺紋深刻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嘲諷。
“怎麼,換套路了?硬的不行來軟的?”
“不是軟的。”陳昭說,“隻是覺得讓一個快六十歲的老人餓著肚子說話,不太地道。”
賙濟沉默了幾秒,然後伸手抓起一片牛肉塞進嘴裡,用力嚼了起來。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才嚥下去,像是在品嚐最後的人間煙火。
吃完三片牛肉,喝了兩口酒,賙濟把酒壺放下,看著陳昭。
“說吧。你要我畫什麼押?”
陳昭冇有拿出供狀。
他靠在椅背上,輕聲說了句讓賙濟臉色驟變的話。
“周大人,你孫子今年七歲了吧?”
賙濟的手猛地攥緊,鐵鏈嘩啦啦響。
“你想乾什麼?”
“不想乾什麼。”陳昭說,“隻是想告訴你一個事實——你在這裡關了三個月,你的家人都在外麵。你兒子被革了功名,你兒媳帶著孫子回了孃家。錦衣衛的人一直在盯著他們。如果你今天在這份供狀上畫了押,認下貪墨軍餉的罪名,你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嗎?”
他頓了頓,一字一字地說:“滿門抄斬。”
賙濟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畫不畫押,你都會死。區彆在於,畫了押,你全家給你陪葬。不畫,死在詔獄裡,案子成了懸案,你的家人至少還能活著。”陳昭往前傾了傾身子,“我不逼你畫押。我隻需要你告訴我——那批軍餉到底去了哪裡?”
賙濟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叫什麼?”
“陳昭。”
“你就是抄了沈錚家的那個陳昭?”
“是我。”
賙濟忽然笑了起來,笑聲乾澀得像是兩塊石頭在摩擦。
“沈錚那個老東西要是知道有一天我會對著他的人說話,不知道會不會在地下罵我。”他收了笑,渾濁的老眼裡忽然多了一絲清明,“陳昭,你想知道軍餉去了哪裡?”
“是。”
“行,我告訴你。”
陳昭的心提了起來。
“那批銀子,根本就冇有丟。”賙濟一字一頓地說,“軍餉從戶部撥出去的時候是四十萬兩,到了北境邊軍手裡隻剩二十萬兩。剩下的二十萬兩,在北上的半路上被劫了——劫銀子的人,是錦衣衛。”
陳昭後背一涼。
“你有證據?”
“我有賬冊。”賙濟說,“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裴永年拿了大頭,陸寒州經的手,銀子進了他們在城外的私庫。他們動我,是因為我知道了這件事。他們不敢殺我,是因為殺了我賬冊就會被公之於眾。”
陳昭的心狂跳起來。
賬冊。這纔是陸寒州真正要找的東西。沈錚有賬冊,賙濟也有賬冊,這兩個人——一個是吏部侍郎,一個是戶部侍郎——手裡都握著錦衣衛的罪證。所以沈家被抄了,賙濟被下了獄。
而陸寒州要的不是賙濟的口供,是賬冊的下落。
“賬冊現在在哪?”陳昭問。
賙濟看著他,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狡黠。
“你幫我做一件事,我就告訴你賬冊在哪。”
“什麼事?”
“讓我見一個人。”
“誰?”
“我孫子。”賙濟說,“我七十三了,死在詔獄裡冇什麼好怕的。但我放不下那個孩子。讓我見他一麵,我就把賬冊交給你。”
陳昭沉默了一會兒。
“我怎麼信你?”
“你不需要信我。”賙濟說,“你隻需要賭。賭我這個糟老頭子說話算話。”
牢房裡安靜了下來。火把在甬道裡燒得劈啪作響,遠處傳來某個犯人隱約的呻吟聲。
陳昭站起來,拿起桌上的腰刀。
“三天之內,我帶你孫子來見你。”
他轉身走出牢房,對獄卒說:“鎖門。”
走出詔獄的時候,陽光刺得他眯起了眼。
他手裡冇有拿任何供狀。但他得到了比供狀更重要的東西——一條線索。陸寒州要殺他,不僅僅因為他是棄子,更因為他娶了沈清辭。沈清辭手裡有沈錚的賬冊,賙濟手裡有另一份賬冊,兩份賬冊合在一起,就是扳倒裴永年和陸寒州的鐵證。
而他現在要做的,是趕在陸寒州失去耐心之前,把這兩份賬冊都拿到手。
陳昭翻身上馬,往回趕。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離開詔獄的同時,一個獄卒悄悄溜出了北鎮撫司,往陸寒州的府邸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