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花最終做成了,但不是在清晨,而是在午時。陳昭在詔獄裡審了趙謙整整三個時辰,從卯時審到午時,等他走出詔獄大門時,太陽已經爬到了正頭頂。他翻身上馬,腦子還在轉著趙謙交代的那些事——那些事足以把寧妃釘死十次,但也足以讓整個京城震三震。
回到帽兒衚衕,還冇進門就聞到了豆花的香氣。不是那種寡淡的清香味,是濃烈的、裹著油潑辣子和蒜泥的鹹香味。陳昭推開門,看見沈清辭站在廚房門口,手裡端著一隻粗瓷大碗,碗裡白嫩的豆花在紅油裡微微顫動,上麵撒著蔥花、香菜碎和炸得金黃的花生米。旁邊的灶台上還擱著一碟剛出鍋的油條,切成了小段,碼得整整齊齊。
“審完了?”沈清辭把碗遞給他。
“審完了。”陳昭接過碗,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舀了一勺豆花送進嘴裡。豆花嫩得像含了一口雲,鹹辣的料汁在舌尖炸開,花生的脆、蔥花的鮮、辣油的香一層一層地湧上來。他已經連續十幾個時辰冇有好好吃過東西了,這一口下去,整個人像從冰窟窿裡被撈出來扔進了熱水桶。
“趙謙交代了什麼?”沈清辭在他對麵坐下,冇有吃,隻是看著他吃。
陳昭把嘴裡的豆花嚥下去。“寧妃的事。三年前寧妃替裴永年呈給皇上的那道密摺,原件還在寧妃手裡。趙謙說他親眼見過那道密摺,上麵有皇上的硃批——一個‘斬’字。正是這個‘斬’字,直接導致了你爹被殺。而那道密摺之所以能遞到皇上麵前,是寧妃在曹安和裴永年之間搭的線——三個人在同一條利益鏈上。更關鍵的是,他還招了寧妃在宮外養死士的事。那些死士藏在南城的太平觀裡,名義上是道士,實際上是專門替寧妃做臟活的殺手。詔獄大火的縱火者就是他們,曹安的毒針也是從太平觀裡拿的——趙謙親口說的,毒針的配方是太平觀的住持從一個西域商人手裡買的,那個住持,是寧妃的表叔。所有線索都串起來了——寧妃、曹安、裴永年、陸寒州,這四個人從上到下構成了完整的鏈條。寧妃在後宮控製資訊流,曹安在內廷負責截留奏章和傳遞密摺,裴永年在錦衣衛執行具體操作,陸寒州和趙謙是執行層的兩把刀。少了任何一環,你爹的案子都不會走到滿門抄斬那一步。”
沈清辭沉默了很久。她低著頭,看著石桌上那碟金黃的油條段,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眼睛,搭在膝蓋上的手指慢慢攥緊了裙子又鬆開。然後她站起來,走進廚房,端出另一碗豆花,坐在陳昭旁邊,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吃了起來。
“我以為聽到這些會哭。”她說。
“你冇有。”
“嗯。我冇有。”她舀了一勺豆花放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然後抬起頭看著他,“三個時辰的審訊,把寧妃釘死釘透。趙謙的供詞加上我爹的奏章和賬冊,再加上從寧妃寢宮裡搜出來的信件——這就是一座泰山,寧妃搬不動也躲不開。我們走到這一步,仇已經報了,但你現在心裡比審訊之前更不安——因為扳倒寧妃跟扳倒裴永年不一樣。裴永年是臣子,臣子犯了罪按律法辦,皇上不會有切膚之痛。但寧妃是皇上的枕邊人,你動她就是動了皇上的臉麵。就算證據確鑿、滿朝文武都無話可說,皇上心裡也會留一根刺。而那根刺,有朝一日會變成捅向你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