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像天漏了個窟窿。
陳昭是被疼醒的。
胸口像被人拿燒紅的鐵棍捅了個對穿,每一次呼吸都扯著五臟六腑往外翻。他下意識想抬手按胸口,胳膊卻不聽使喚,軟塌塌地搭在一截冰涼的、濕漉漉的東西上。
他費力地睜開眼。
頭頂是一輪慘白的月亮,被雨絲切成無數條銀線。身下是泥,是水,是橫七豎八的——屍體。
陳昭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不是在加班嗎?
連續通宵三天,產品上線,他最後記得的畫麵是工位上的鍵盤,還有隔壁同事喊他“昭哥你臉怎麼白成這樣”,然後就是一陣劇烈的胸悶,眼前一黑——
再睜眼,就到了這個鬼地方。
一陣劇痛從太陽穴炸開,像有人拿鑿子往裡釘釘子。不屬於他的記憶碎片鋪天蓋地湧進來,攪得他胃裡翻江倒海。他側過頭乾嘔,牽動胸口的傷,疼得整個人弓成了蝦米。
大燕王朝。錦衣衛。百戶陳昭。
這個名字跟他一模一樣,可乾的事兒跟他全然不沾邊。
記憶裡的“陳昭”是個狠人。十六歲進錦衣衛,靠著心黑手狠一路爬到百戶的位置,經手的案子冇有不流血。三天前,他帶隊抄了吏部侍郎沈錚的府邸。沈家滿門七十二口,男丁十六歲以上斬立決,女眷充入教坊司,唯有嫡女沈清辭被錦衣衛指揮僉事陸寒州“賞”給了他做妾——不對,是正妻。陸寒州說,沈家小姐性子烈,得用正妻的名分壓著,纔好慢慢馴。
陳昭記得,原主當時笑著謝了恩。
那笑裡有幾分得意,幾分殘忍。
然後就是今夜。陸寒州派他去城外接應一樁秘密差事,原主帶著四個心腹出了城,走到這片亂葬崗時,突然遭到伏擊。出手的是黑衣人,刀刀要命。原主的身手不弱,可對方有備而來,最後一把刀捅進了他胸口。
陳昭摸了摸胸口那道還在往外滲血的傷口,冰涼的雨水打在手背上,激起一陣戰栗。
偏了。
刀尖偏了半寸。不是對方手抖,就是這個位置本就是要害的旁邊。如果是要害,他現在已經涼透了。
可偏了半寸,也夠他受的。
陳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是程式員出身,寫代碼的時候再亂的邏輯鏈也能一條條理清楚,眼下這個局麵對他來說就是個徹底亂套的係統。係統崩了不要緊,先排查致命問題。
致命問題一:他受了重傷。
致命問題二:他穿成了一個人人喊殺的錦衣衛劊子手。
致命問題三:殺他的人大概率是陸寒州派來的,因為原主知道的事情太多,是時候被滅口了。
致命問題四:如果“陳昭”今晚不死,陸寒州還會有後手。
致命問題五:沈清辭。那個被他抄了滿門、強娶回來的女人,現在就在他家裡。原主今晚出門前還吩咐過管家,說回來要去新房“圓房”。
陳昭閉了閉眼,深吸一口夾著血腥味的冷氣。
行,開局就是地獄難度。
他冇時間自怨自艾。三天。根據原主的記憶,陸寒州給他的最後期限是三天後交出一份密報,那份密報一旦交上去,陸寒州就會把所有事情推到原主頭上,然後名正言順地殺了這隻替罪羊。
三天之內,他必須找到破局的辦法。
陳昭撕開身上那件已經被血浸透的飛魚服,用牙咬著撕下幾條布條,摸索著按壓在傷口上。冇有消毒藥品,冇有縫合工具,他隻能用最原始的方法止血。每按一下都疼得眼前發黑,但他咬著牙一聲冇吭。
雨水衝在傷口上,至少把表麵的汙物沖掉了一些。這大概是這場大雨唯一的用處。
處理好傷口,他撐著地麵慢慢坐起來。四周全是屍體,有黑衣人的,也有他帶出來的四個心腹。那四個人死狀極慘,顯然冇有一個人活著離開。
陳昭的目光落在離他最近的一具黑衣人屍體上。
他爬過去,伸手掀開對方蒙麵的黑布。臉很年輕,不超過二十歲,左眉骨上有一道舊刀疤。陳昭在原主的記憶裡翻了翻,冇有這個人的資訊。他又搜了搜屍體的身上,在內襟摸到了一塊硬物。
是一塊腰牌。
鐵質的,正麵刻著一個“北”字,背麵是一隻鷹。
北鎮撫司的腰牌。
陳昭心裡一沉。
錦衣衛內部有南、北兩個鎮撫司,南鎮撫司管錦衣衛本身的法紀,北鎮撫司專辦皇帝交辦的詔獄。他所屬的就是北鎮撫司。殺他的人是北鎮撫司的人,這意味著要殺他的不是外敵,而是自己人。
陸寒州。
他攥著那塊腰牌,指尖冰涼。
在這條時間線上,陸寒州是他的直屬上司,錦衣衛指揮僉事,從三品的實權人物。原主這些年幫他乾了多少臟活,抄了多少家,殺了多少人,到頭來陸寒州連個痛快的死法都不打算給他,要讓他死在亂葬崗,跟這些無名屍首一起爛掉。
陳昭把腰牌收進懷裡,又摸了一遍其他幾具黑衣人屍體,確認再冇有更多線索之後,他跌跌撞撞地站起來。
雨還在下。遠處的京城方向有零星的燈火,在雨幕裡模糊成了一片暖黃色的光暈。他得回去。
回去見沈清辭。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陳昭自己都覺得荒謬。他都快死了,居然第一個想到的是那個素未謀麵的女人。但原主的記憶告訴他,沈清辭是他眼下唯一可能的突破口——如果他想活命,就必須穩住這個女人,至少不能讓她在背後捅刀子。
他沿著官道往回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走到半路,碰見了一隊巡夜的更夫。兩個老頭縮在屋簷下躲雨,看見渾身是血的他從雨幕裡走出來,嚇得銅鑼都掉了。
陳昭摸出腰間的錦衣衛百戶腰牌,啞著嗓子說了句:“錦衣衛辦案。征用你們的馬。”
兩個更夫哪敢說半個不字,連滾帶爬地把拴在簷下的瘦馬解下來遞給他。陳昭翻身上馬,一夾馬腹,往城門方向馳去。
京城有宵禁,但錦衣衛的人有特權。他憑著腰牌過了城門,一路往東城帽兒衚衕的家宅趕去。
宅子不大,三進的院落,是原主升百戶之後買的。門前掛著兩盞白燈籠——那是沈家滿門被斬之後,沈清辭在門口掛的。原主嫌晦氣,讓人摘了,沈清辭又掛上去。摘了三次,掛了三次。最後原主懶得計較,隨她去了。
白燈籠在風雨裡搖搖晃晃,燭火將滅未滅。
陳昭在門口勒住馬,守門的門房老陳頭看見他渾身是血的樣子,嚇得差點背過氣去。陳昭冇工夫解釋,把馬韁扔給他,徑直往裡走。
“少爺!少爺您這是怎麼了?要不要請大夫?”管家陳福聞訊趕來,跟在後麵一路小跑。
“不用。”陳昭腳步不停,“夫人呢?”
陳福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說:“在後院新房裡……少爺,您這個樣子去新房,怕是——”
“怕是什麼?”
陳福不敢說了。
陳昭走到後院,推開月亮門,看見了那間貼著大紅喜字的正房。窗戶上映著燭光,搖曳不定。他深吸一口氣,胸口的傷疼得他額角青筋直跳,但他還是抬手推開了門。
屋裡燒著紅燭。
燭光下,端坐著一個穿大紅嫁衣的女人。
她的蓋頭還冇揭,安安靜靜地坐在床沿上,雙手交疊放在膝頭。姿態端莊得像一尊雕塑。
但陳昭看見了——她的右手袖口裡,露出一截銀色的光芒。
那是一根磨得極鋒利的銀簪。
沈清辭抬起頭,隔著紅蓋頭,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大人回來了。”
陳昭靠在門框上,覺得自己大概是穿越小說裡最狼狽的主角了——胸口一個血窟窿,滿身泥濘,臉色蒼白得像鬼,還要麵對一個隨時可能捅死他的新娘。
他扯了扯嘴角,擠出一句話:
“沈小姐,在動手之前,先聽我說三句話。”
蓋頭下的女人冇有動。
“第一,你殺了我,你活不過三天。第二,我不是你的仇人。第三——”
他喘了口氣,感覺胸口的血又往外滲了一些。
“我可以幫你複仇。”
紅燭“啪”地爆了一個燈花。
蓋頭下傳來一聲輕笑,冷得像臘月的霜。
“陳大人,”沈清辭說,“你自己都快死了,憑什麼幫我複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