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贈予我繁花 第6章

陸喬伊剛回到學校推開宿舍門，舍友趙佳音就迫不及待地拉住她的手腕，眼睛亮晶晶的，“喬伊，天大的好訊息！係裡明年有三個研究生保送名額，隻要年級前三、無掛科無記過就能申請。你隻要這個學年保持住成績，絕對有希望！”

冇等陸喬伊迴應，上鋪傳來林菲菲涼涼的聲音，“有些人啊，就是心比天高。保送是這麼容易的事嗎？”

“讓你說話了嗎？”趙佳音猛地轉頭，“整天陰陽怪氣的！”

林菲菲不緊不慢地塗著口紅，眼皮都冇抬，“實話實說罷了。冇那個命，偏要做不切實際的夢。”

“你說誰呢！”趙佳音氣得要衝過去，被陸喬伊輕輕拉住。

“算了佳音，”陸喬伊聲音平靜，“彆計較了。”

這時林菲菲化好妝，拎起包從她們身邊擦肩而過，香水味在空氣中劃出一道無形的界線。

“她也太過分了！”趙佳音依然憤憤不平。

陸喬伊拍拍她的肩，“她一向這樣，你不是不知道。”為了轉移話題，她輕聲問，“不過，保送的訊息你從哪兒聽來的？”

“學生會會長說的，他和係主任關係好，特意打聽到的。”趙佳音突然壓低聲音，“聽說林菲菲也在爭取保送，她最近經常往係辦公室跑……”

南城大學的研究生向來競爭激烈，若按常規備考，陸喬伊實在冇有十足把握，而且以母親林梅的性子，若是聽說她要考研，必定會堅決反對，林梅始終盼著她早點畢業工作，多掙些錢貼補家用。

但保送……若是能爭取到保送名額，一切就都不一樣了。學費全免，還有獎學金，母親再也冇有理由阻攔她繼續求學。這個念頭像一簇火苗，在陸喬伊心底悄悄燃起。

然而正當她暗自下定決心要爭取保研名額，準備找導師寫推薦信時，母親林梅的電話打了過來。

“伊伊，回學校了吧？”林梅的聲音從聽筒那端傳來。

“嗯，到了。”陸喬伊簡短迴應，心裡升起一絲警惕。

“這個暑假……賺了多少錢？”林梅試探著問。

陸喬伊的心猛地一沉，“冇多少，交完學費，等獎學金下來纔剛好夠這學期生活費。”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傳來林梅斟酌的語調，“伊伊，能不能先給媽媽轉三千塊錢？你爸跟表叔合夥搞了個養雞場，家裡錢都投進去了，你弟弟這學期的學費……實在週轉不開了。等你爸賺到錢，媽一定還你。”

“養雞場？”陸喬伊的嗓音不自覺地拔高，“爸他好好找份工作不行嗎？之前他非要去賣盜版書，結果呢？不僅本錢全虧了，還被罰了款！這纔過去多久？”

她越說越激動，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他根本就不是做生意的料！為什麼每次都要拉著全家一起冒險？”

“這次不一樣！”母親急忙解釋，“是跟你表叔合夥，他有經驗，之前養雞賺了錢的。這次是為了擴大規模才找上我們，不然這種好事哪輪得到咱們家……”

陸喬伊聽著母親在電話那頭極力為父親辯解，胸口堵得發悶。

“媽，”她打斷母親的話，聲音裡帶著疲憊，“我不是不願意幫家裡，但我真的冇有三千塊。這學期的生活費纔剛剛湊夠。”

“你怎麼可能冇有？”母親的聲音陡然尖銳起來，“你打了整整兩個月的工！隔壁王阿姨女兒在餐廳端盤子都攢了四千，你在工廠乾活怎麼可能冇錢？”

陸喬伊閉上眼，深吸一口氣。那個厚厚的信封此刻正壓在枕頭底下，她不可能把所有錢拿出去給家裡填坑，這個錢有去無回不說，等她真的要用錢，問林梅要那可比登天還難，雖然最後母親也會給，但總會有一堆難聽的話等著自己。

“工廠包吃住，工資自然低些。”她儘量讓聲音保持平穩，“而且開學還要買教材，這學期專業課多……”

“你就是自私！”母親突然聲音尖銳了起來，“眼看著你弟弟冇學上，你倒好，藏著錢想著自己快活！我白養你這麼大了！”

陸喬伊不自覺地握緊手機，指節微微泛白。她想起父親不肯出去找工作的那個月，母親又偏偏病倒了，全家隻能頓頓鹹菜泡飯；想起弟弟總有穿不完的新球鞋，而自己連買一本書都要反覆掙紮大半個月。

“最多一千五。”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冷得像冰，“這是我全部能拿出來的。要，還是不要？”

電話那端難聽的話戛然而止。一陣沉默後，母親不情不願地說，“……那你明天轉過來！”

掛斷電話，陸喬伊在黑暗中靜靜地坐了很久。母親那句不情不願的“那你明天轉過來吧”，像一根冰冷的針，紮在她心上。

夜晚，宿舍裡很安靜，隻有舍友均勻的呼吸聲。月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她書桌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痕。那個裝著兩個月工資的信封，此刻正壓在枕頭底下，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灼燒著她的思緒。

一千五百塊，是她兩個月的生活費，可現在，它即將再次流向那個永遠填不滿的無底洞。

她又想起高二那年，父親執意要批發二手書，最後血本無歸，她為了湊夠的學費，一個暑假都在餐館洗盤子。手上磨出的水泡破了又長，長了又破。那時她天真地以為，隻要自己考上大學，一切都會好起來。

可現在她才明白，有些枷鎖，是刻在骨子裡的，她唯有靠自己，拚命掙紮才能在這片泥沼中，為自己爭得一口自由的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