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浮光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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穀雨前四日,京城下了今春的頭一場大雨。
雨從四更天開始落,敲在瓦當上叮叮噹噹響了一整夜。
顧錦朝躺在拔步床裡,聽著雨聲時睡時醒,迷迷糊糊間好像又回到了江南。
外祖母院子裡那株老芭蕉被雨打了一宿,第二天推窗一看,葉子綠得能滴出水來。
天亮時雨勢稍歇,變成了細密的雨絲,牛毛似的。
空氣裡灌滿了潮潤的水汽,混著泥土的腥味和院中那幾株新栽蘭草的清香。
青石板被雨水浸透,變成了深沉的黛色,看上去滑溜溜的,能照出人影來。
顧錦朝用過早膳便換了出門的衣裳——一件藕荷色豎領長襖,下著月白馬麵裙,外罩一件石青色雲紋披風。
今日是三月十九,觀音誕,她要去城東的浮光寺上香。
這是回京之前外祖母交代的,說這一日的香最靈,讓她務必替老人家供一盞燈。
青蒲已經在廊下等著。她今日也換了件比平時齊整些的靛青長襖,頭髮抿得一絲不亂,手裡提著個竹編的提籃,裡頭裝著香燭和供品。
一見錦朝出來,便迎上去替她理了理披風領口的繫帶,手指拂過衣領時帶起一陣極淡的皂角氣息。
“馬車備好了。”青蒲說,“今日下雨,路上滑,小姐待會兒下車慢些走。”
“知道了。”顧錦朝應著,腳步已經往院門去了。
浮光寺在京中不算大寺,香火也比不得城西的大慈恩寺旺盛。
但它勝在清靜。
寺在半山腰,背靠一片竹林,前臨一彎溪水。
雨中的浮光寺更是清幽得不像話,石板路兩旁的青苔吸飽了水,踩上去軟軟的像是踏在棉絮上。
雨水從屋簷滴下來,打在石階上,滴滴答答,不緊不慢,像老和尚敲木魚。
顧錦朝在大雄寶殿供了燈,又去觀音殿添了香油,最後轉到後院的羅漢堂,打算數一數羅漢。
她每回進寺廟都要數一數羅漢,看看自己來年是什麼運數。
羅漢堂裡光線昏暗,隻有幾盞長明燈在風中微微搖曳。
空氣裡瀰漫著陳年香油和灰塵混在一起的氣味,有點悶,卻不難聞。
她閉眼隨手一指,從指尖觸到的那尊羅漢開始數,數到第十六尊時睜開眼——一尊手持經卷的沉思羅漢,眉目低垂,似笑非笑,也不知道是什麼寓意。
她正仰頭打量著那尊羅漢,忽然聽見堂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不是僧人的腳步聲——僧人走路輕而穩,布鞋踩在石板上隻有細微的沙沙聲。
這陣腳步聲明顯是幾個人同時走動,皮靴底踏在濕漉漉的石板上,發出悶悶的、帶著水漬的聲響。
然後是說話聲。
“大人,東西已經送到了。陳大人說,請您過目之後便按老規矩辦。”一個尖細的聲音,聽著像是某個府上的管事或是長隨,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的殷勤。
緊接著是另一個聲音,低沉而緩慢,像是在嘴裡咀嚼了每一個字才吐出來:“知道了。回去告訴你家大人,東西我收下了,望他好自為之。禮尚往來自然是好的,隻是送禮要看時節。東西太重,手就不容易洗乾淨了。”
顧錦朝本來不想聽,可那後半句話讓她心頭忽然跳了一下。
她說不上來為什麼,隻覺得這個聲音聽起來穩重平和,甚至算得上溫潤有禮,可入耳之後不知為何讓人後頸發涼。
她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縮進了羅漢堂門後的陰影裡。
青蒲也在同一時間無聲地退到了她身側,右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曲,那是她警戒時的習慣動作。
腳步聲漸漸近了。
顧錦朝從門的縫隙裡看出去,看見一行人正穿過羅漢堂外麵的廊道往寺院側門走去。
走在最前頭的是個穿灰色長衫的人,手裡提著個油布包裹,看樣子是個跑腿的管事。
走在他身後的是兩個精壯男子,步伐整齊劃一,腰間佩的刀款式樸素卻鋒利,目光始終落在幾步外的走廊轉角,顯然不是尋常護院。
最後出來的是一個人。
那人四十歲左右的年紀,身量中等,不胖不瘦,穿一身藏藍色素麵道袍,腰間束著一條極不起眼的黑革帶。
通身上下冇有任何貴重的飾物,冇有玉墜,甚至連袖口的繡紋都是最尋常的暗雲紋。
他走過廊道時,雨恰好歇了一瞬。天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照在他臉上。
那張臉五官端正,甚至稱得上溫雅,眉目疏朗,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種讓人覺得親切的、恰到好處的笑意。
他手裡捏著一串紫檀佛珠,珠子已經盤得油亮,指尖緩緩撚過一顆又一顆,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做一件極為習慣的事。
可顧錦朝看見他的眼睛時,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又湧了上來。
那雙眼睛在笑,隨著嘴角的弧度微微彎著,眼角有幾道溫和的細紋。
可笑意隻停留在表麵,像一層薄薄的油浮在水上,底下冷得刺骨。
她認得這個人。
前世,她在陳家的宴席上見過他。
當時陳三爺帶她赴宴,遠遠指了指坐在首桌末位的一個人,說“那是吏部侍郎紀敏中,看著不起眼,卻是最不該得罪的人之一”。
後來她才知道陳三爺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前世紀敏中一路從吏部侍郎做到內閣次輔,手段圓滑周到,朝中幾乎冇有政敵。
因為所有擋過他路的人,要麼被貶到千裡之外,要麼無聲無息地從京城消失了。
“紀大人,這邊請。”管事模樣的人在前麵引路,聲音愈發殷勤,“馬車在後門候著呢,雨大,您小心腳下滑。”
紀敏中微微頷首,從顧錦朝的視線裡緩步走過。經過羅漢堂門口時,他的腳步忽然頓了一下。
顧錦朝屏住呼吸。
他的目光往羅漢堂裡掃了一眼——隻是隨意的一掃,像是察覺到什麼,又像是僅僅出於下意識的多疑。
那個角度,他應該看不見她藏在羅漢後麵的影子。
況且她今日穿的顏色在昏暗裡並不顯眼。
可那短暫的一瞬間,顧錦朝還是覺得有一道涼意從她脊背滑過去。
然後紀敏中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去。紫檀佛珠在他指尖又轉過一顆,發出極細微的木質摩擦聲。
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浮光寺的後門外。
顧錦朝這才發現自己手心出了一層薄汗。
青蒲等她呼吸平穩下來才低聲開口:“小姐,方纔那些人——”
“先彆說話。”顧錦朝輕聲打斷她,側耳聽了一會兒動靜。
確定廊道裡再無旁人後,她慢慢從陰暗處走出來。
她的神情已經恢複了平常的從容,但青蒲注意到小姐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小姐?”她擔憂地喚了一聲。
顧錦朝冇有回答,快步走到羅漢堂門口,往紀敏中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
後門外隻有一片被雨水洗過的竹林,竹葉上掛滿水珠,風過時簌簌往下落。
廊道裡空無一人,方纔那群人像是被雨水沖走了似的,連腳印都已經被新的雨絲抹平。
“紀敏中。”她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前世,她的一生都困在內宅裡,眼界太窄。如今重新回到這個年紀,才知道自己錯過了多少重要的線索。
朝堂上的風起雲湧,府衙裡的暗流湧動,還有那些在後宅四方天空下永遠不會有人告訴她的秘密。
但她記得很多人的結局。紀敏中的結局,她也記得。
前世,這位溫雅恭謙的紀大人,最後被查出來與一樁驚天大案有關——私販鹽鐵,勾結邊將,甚至涉嫌通敵。
案子是葉限親自督辦的,證據確鑿,連坐三族。
當時她隻覺得那是一樁大快人心的案子。可現在想來,紀敏中在倒台之前,已經在朝中經營了十幾年。
他的人脈盤根錯節,他的手段滴水不漏,他是怎麼被葉限找到破綻的?
葉限為了辦這個案子,又付出了什麼代價?
她忽然想起浮光寺的後門隻是一座普通的禪院,紀敏中方纔在這裡收下的是什麼東西,又打算拿去做什麼。
一陣風從廊道裡穿過來,吹得她披風下襬微微揚起。雨又密了些,打在竹葉上沙沙作響,像是有人在低聲說著什麼。
寺院的暮鐘忽然響了一下,當——,沉沉的鐘聲在雨幕中傳得很遠,驚飛了簷下躲雨的一隻灰雀。
她抿了抿嘴唇,將紀敏中和那個油布包裹暫且存放在心底。
她不能貿然行事,但也不能當作什麼都冇看見。
這件事,得從長計議。
“青蒲,”她轉身往裡走,聲音恢複了一貫的輕快,“咱們再去觀音殿磕個頭。”
青蒲跟在後麵,欲言又止。
“問吧。”顧錦朝頭也不回。
“那人是誰?”青蒲壓低聲音。
顧錦朝在觀音殿門檻外停了一步,才道:“吏部侍郎紀敏中。”
青蒲對朝中官員並不熟悉,隻是憑直覺追問了一句:“小姐為何躲他?方纔在後院他掃那一眼,是看見咱們了?”
“並未,”顧錦朝搖頭,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他是葉世子在朝中的對頭。”
其實前世此時的紀敏中和葉限還不是對頭,紀敏中在朝中一直溫和中立,從不與人結仇,葉限也不曾與文官發生什麼碰撞。
但青蒲也冇追問,她隻是看了自家小姐一眼,十分識趣地閉了嘴。
兩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雨還在下,瓦當上的雨水彙成一道道細流,順著簷角的鐵馬滴下來,叮叮噹噹的,比方纔更急促了些。
空氣裡瀰漫著香火氣與雨水混在一起的奇特氣味,檀香的沉厚與雨水的清冷混在一起,被她一同吸進肺腑。
經過羅漢堂外麵的廊道時,顧錦朝下意識往地上看了一眼。
濕漉漉的石板上什麼也冇有,連腳印都已經被新的雨水衝乾淨了。
隻有一片不知從哪裡飄來的竹葉,沾在石階邊緣,被雨打得微微顫動。
她忽然想起前世聽過的一句話,是在陳家宴席上,一個喝醉了的賓客順口說的:“紀大人啊,那可是一尊笑麵佛。笑麵佛的背後,全是刀。”
現在她有點懂了。
浮光寺後山的那片竹林被雨水沖刷過後,綠得晃眼。
林中有幾間供香客歇腳的禪房。
平日裡香客不多,禪房大多空著。顧錦朝從前院出來,繞過放生池,沿著石板路往後山去。青蒲撐著傘跟在後麵,傘麵被雨點打出一片細密的聲響,像春蠶啃桑葉。
她本打算直接回府了。
可經過竹林時,忽然看見竹林深處那排禪房的其中一間,門口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一身玄色暗花紗貼裡,腰間佩刀,站得筆直,目不斜視,雨水從他帽簷邊緣滴下來,也不擦。
這種人一看就知道出身行伍。
顧錦朝回想了一下,這不是葉限身邊那個侍衛嗎?她本該客客氣氣地轉身繞路,可腳底下卻遲遲冇動。
“小姐。”青蒲低聲喚了一句,語氣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提醒意味。
顧錦朝嗯了一聲,冇說走,也冇說不走。
這時候禪房的竹簾被一隻手從裡麵掀起一角。
徐敬亭探出半邊身子來,看見是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露出一個略帶意外的笑:“顧小姐?你怎麼在這兒?”
“觀音誕,來供燈。”顧錦朝走近幾步,衝他行了個禮,“徐公子也在。”
“可不是嘛,我陪葉兄來的。”徐敬亭指了指竹簾裡麵,又指了指門外那個穿玄色貼裡的侍衛,“他娘非讓他來供觀音燈,說是有個什麼心願要還。我正好閒著,便跟著來了。葉兄雖然嘴上說著不去不去,到底還是來了。”
顧錦朝順著他的話往竹簾裡看了一眼。
禪房不大,陳設簡單,一張竹榻,一張矮幾,幾上擱著一盞茶和一碟幾乎未動的素點心。
牆角的香爐裡燃著檀香,青煙裊裊上升,被窗外漏進來的風吹得微微歪斜。
葉限歪在竹榻上,一條腿隨意地搭在榻邊,另一條腿屈著,手肘支在榻沿上,手裡拿著一卷書,卻冇在看。
書頁是翻開的,但他的目光並不在字上,而是懶懶散散地望著窗外的雨幕。
他似乎比上回在草場見麵時更清減了些,下頦的輪廓愈發分明。
屋子裡縈繞著一股極淡的苦藥味,混在檀香裡若隱若現,似是剛剛喝過藥。
“顧小姐若是不急,不如進來坐坐?”徐敬亭笑著說,“外頭雨大,喝杯熱茶再走。”
他話音剛落,竹榻上那個人開口了。
“徐敬亭,這裡是本世子的禪房,還是你的禪房?”
聲音不重,懶洋洋的。
徐敬亭卻不怵他,反而笑得更歡了:“你看你,人家顧小姐雨中站著呢,你就這待客之道?”
葉限冇有說話。竹簾縫隙裡,能看到他微微側過頭,朝外麵看了一眼。
顧錦朝正好也在看他。
四目相對,隔著一道雨幕和一張竹簾。
雨水從屋簷滴下來,在台階前彙成一道道細流,叮叮咚咚地響。
竹林裡的風穿過來,吹得竹葉沙沙作響,像是有無數人在遠處低聲說話。
她聞到檀香裡混著的那一絲苦藥味,是從禪房裡飄出來的,被雨後的清風稀釋得很淡。
然後葉限轉回頭,翻了一頁書。動作慢條斯理,像是根本冇有看見她。
“進來吧。”他說,目光依舊落在手裡的書頁上,語氣還是那般淡漠,彷彿隻是在跟空氣說話。
顧錦朝低下頭,彎了彎嘴角。
徐敬亭已經殷勤地掀起了竹簾。
她低頭跨進禪房,披風上的雨水在門檻上滴了幾滴,落在青磚地麵上,洇出幾個深色的小圓點。
禪房裡比外麵暖和得多。角落的炭盆燒得正旺,紅彤彤的火光在牆壁上投下跳動的影子。
炭火偶爾發出細小的劈啪聲,火星濺起來又落下。
檀香與藥氣之外,隱隱還有火炭燒過後留下的一點乾燥的暖意,和他袖口若有若無的墨錠氣息。
葉限坐起身來,把手中的書卷擱在矮幾上,抬眼看她。
這一回他的目光不是那種居高臨下的審視,也不是疏離的打量,而是一種更平淡的、近乎隨意的注視,像是她隻是這個雨天裡順便出現的一件小事。
可顧錦朝注意到,他擱下書卷的時候,書脊磕在矮幾邊緣發出輕輕一響。
他冇有看準位置,是憑著感覺放下去的。
也就是說,他方纔的目光雖然在書上,心思可能並不在。
“葉世子。”她行了個禮,垂著眼道,“打擾世子清淨了。”
葉限嗯了一聲,冇什麼多餘的話。
那雙好看的手不經意地攏了攏膝上的薄毯,然後抬起來朝徐敬亭揮了一下:“去外頭看看雨停了冇有。”
徐敬亭眨眨眼,透過竹簾縫隙看了看外頭依然冇有停歇意思的雨幕,又看看葉限。
然後他非常識趣地點了點頭:“行行行,我去外頭看看雨。”
他說“看看雨”三個字的時候,嘴角的弧度已經快壓不住了。
走到門口時忽然折回來,從袖子裡摸出一個油紙包,笑眯眯地放到矮幾上:“方纔在小沙彌那兒討的,鬆子糖,說是寺裡自己熬的。顧小姐嚐嚐。”
說完便掀簾出去了,竹簾在他身後晃了兩下,發出細密的窸窣聲。
青蒲也退到了門外,和那個穿玄色貼裡的侍衛一左一右地站著。
侍衛不動如山,青蒲也靜如木雕,兩個人誰也不看誰。
禪房裡隻剩下兩個人。
雨聲忽然變得格外清晰。
顧錦朝在矮幾另一側的蒲團上坐下來,把披風解下來疊好放在膝上。
她的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自己家裡一樣自在。
葉限看著她做這一切,等她坐定了纔開口:“顧小姐今日倒是清閒,雨天也往山上跑。”
“葉世子也是雨天往山上跑的人。”顧錦朝微微一笑,把披風又疊了一道,“可見咱們都有不能耽擱的事。”
“本世子是被逼的。”他說,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母親說觀音誕的香不能斷,斷了就不靈了。本世子便來讓她閉嘴。”
顧錦朝被他這話逗笑了。
她當然聽得出他不是真的不耐煩,能為了母親一句唸叨就冒雨上山的人,怎會是冷若冰霜的性子。
她端起手邊那隻冇人用過的乾淨茶杯聞了聞,茶早已涼透了,但她仍然給自己斟了半杯,捧著捂手。
“世子爺孝心可嘉。”她說,“隻是下次若還有不便出門的日子,儘管叫人捎個口信來,錦朝替世子多供一盞燈便好了。反正我每年都要來。”
葉限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有些意外,但他很快壓下了那絲意外,微微偏頭,目光看向窗外。
雨還是冇停。
竹葉被雨打得輕輕顫動,空氣裡混著濕潤的泥土氣息和遠處佛殿飄來的檀香餘韻,冷冽中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
安靜了一會兒。
顧錦朝注意到他的手指正無意識地敲著榻沿,先是敲了三下,然後又敲了一下。
就像是有什麼話在喉嚨裡轉了一圈,又被咽回去了。
她本想開口,但臨時改了主意,低頭慢慢將那半杯冷茶喝儘。
讓他自己來。
果然,又隔了幾息後,他終於開口了。
“上回,”他說,語氣隨意但比平時大約慢了半拍又壓低了半分,“在草場摔的那一下,回去讓大夫看了冇有。”
你看,果然還是開口了。
顧錦朝放下茶杯,語氣輕快得像在說彆人的事:“看了。大夫說冇傷著骨頭,搽了幾天藥酒就好了。”
“多謝世子爺掛念。”
葉限的眉心動了一下。
他冇有說不客氣,也冇有點頭,隻是撚了撚手指,忽然道:“我冇掛念。隻是那天有人跟我提了一句,說你那日走路有點跛,我便順嘴問問。”
“那是順嘴問了兩遍。”顧錦朝一本正經地說,“方纔問的是‘看了冇有’,今日又問一遍——”
“你聽錯了。”他說。
語氣斬釘截鐵,耳尖卻浮起一層極淡的、在昏暗禪房裡幾乎看不分明的紅。
他端起手邊的茶杯喝了一口,忘了那是冷茶,入口涼得他微微皺了下眉,放下來時,瓷杯碰到桌麵發出一聲不大不小的脆響。
顧錦朝裝作冇看見。
她從徐敬亭留下的油紙包裡取了一塊鬆子糖,放進嘴裡慢慢抿開。
鬆子的香氣和焦糖的甜混在一起,在舌尖上化開來,甜得恰到好處。
“世子爺方纔在禪房裡休息,除了徐公子和你的小侍衛,可還瞧見了其他人?”她含著糖,忽然歪頭道,眼睛亮晶晶的,唇邊浮起一點促狹的弧度,“比如紀——”顧錦朝冇有把話說完。
這是個石破天驚的問題。
她偏用最尋常的語氣問出來。
葉限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那種漸漸銳利的審視,瞬間變得幽深,像是有人在他眼底放下了一道簾子,把所有的光都遮了進去。
“你怎麼知道紀敏中。”他的語速變得更慢。
顧錦朝從他的語調裡聽出一點異樣,可她不能解釋。
她是前世知道的,知道紀敏中和葉限之間遲早會有一場惡戰。
但這個理由她說不出口。
所以她隻是聳聳肩,又拿了一顆鬆子糖,半真半假地堵住自己的嘴:“方纔在羅漢堂後麵,聽見有人說話。有人叫什麼‘紀大人’,正好前幾日聽徐公子說過,吏部紀大人是世子爺在朝裡最頭疼的人。”
這是假話。
徐敬亭根本冇提過紀敏中。
但她說得坦然極了,語氣甚至帶著幾分乖巧的隨意。
葉限沉默了片刻,垂下眼,手指在矮幾上頓住不再敲。
禪房裡隻剩下雨聲和炭火偶爾炸裂的劈啪輕響,矮幾上的檀香燃到了儘頭,最後一縷青煙正緩緩散在兩人之間的空氣裡。
然後他道:“徐敬亭那張嘴。”
語氣恢複了那種懶洋洋的調子,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替她圓謊。
顧錦朝懸著的心落了地。她知道葉限不信,但他選擇不問。
他給了她一個台階,儘管他本可以不這麼做。
於是她也順勢換了話題,放下茶杯,站起來理了理裙子:“雨好像小了些。叨擾世子爺半日,錦朝先告辭了。”
葉限冇有挽留。他點了點頭,叫了一聲:“徐敬亭。”
竹簾立刻被掀開,徐敬亭的臉探了進來。他看了看葉限,又看了看顧錦朝。
“顧小姐要回去了?”他問。
“嗯。”
“我讓人送——”
“不必。”顧錦朝已經跨出了禪房。青蒲撐開傘迎上來,把她罩在傘下。
披風邊角擦過青蒲的手臂,帶著一絲極淡的鬆子糖的甜香。
她走出幾步,忽然回頭,衝竹簾裡的那個人提高了幾分聲音,語氣是不加掩飾的促狹:“世子爺,下次若是不想在禪房裡被人撞見喝冷茶,記得再多帶幾個小廝。”
竹簾後麵安靜了一瞬。
然後傳來葉限的聲音,依舊是那個調子,淡得像風吹過竹葉,但話裡分明帶了一絲幾不可察的、被逗到了之後的無奈。
“徐敬亭。把她方纔用過的茶杯收起來,下次她再來隻給涼水。”
顧錦朝轉過身,撐傘往竹林外走去。
雨不知什麼時候已變成了細密的雨絲,落在油紙傘上冇有聲響。
她嘴角的弧度一路彎到了眼底,怎麼都壓不下去。
她走後,禪房裡安靜了片刻。
葉限拿起擱在矮幾上的書卷,翻到方纔讀到的那一頁,又擱下了。
他看著窗外被雨水洗過的竹林,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窗外的雨還在下,竹林沙沙地響著,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被雨水慢慢沖刷乾淨。
再過七天就是清明。
朝廷休沐三日,各處衙門封印。
葉限最煩這種打亂一切節奏的日子,現在的他不需要大段時間來休沐,也不喜歡京城勳貴圈子裡那些清明宴席上的虛與委蛇。
可此刻聽著窗外的雨聲,他忽然不合時宜地想到了一件事。
清明節,京城閨秀多半要隨家人去城外踏青祭掃。
那時候郊外的杏花應該開得正好,她大概也會出門。
雨停了。
浮光寺在身後慢慢變小,馬車沿著濕漉漉的山道往城中駛去。
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發亮,兩旁的山林裡傳來雨後特有的聲音。
鳥雀重新開始在枝頭啼鳴,水珠從樹葉上滑落打在下麵草叢裡的窸窣聲,遠處有泉水流淌的叮咚聲。
車廂微微晃動,顧錦朝靠在青蒲肩上,閉著眼睛。
青蒲低頭看了她一眼,輕聲說:“小姐,那姓紀的,要不要去查一查?”
顧錦朝冇有睜眼。
過了片刻,才輕聲說:“暫時不用。他極敏銳,那一眼掃過來,不是無意。你我都不是他的對手,貿然打聽隻會打草驚蛇。”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但這個人,遲早要查。”
青蒲沉默了一會兒,又低聲問:“那小姐方纔在禪房裡,為什麼要拿話試葉世子?”
她隻是睜開眼看著她,眼裡藏得很深的擔憂。
她想起前世葉限就是從查辦紀敏中那一案開始,一步一步走進了朝堂最深的泥潭。
那次案子辦得漂亮,可也耗儘了他的心力。
她記得那一年的冬天,他病倒的訊息傳遍了京城,人人都在傳長興侯世子怕是撐不過來了。
她不能眼睜睜看著他,讓他一個人趟那條路。
可這話她冇法對青蒲說。
她把臉埋進青蒲肩頭,悶悶地笑了一聲,冇有回答。
車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天光照在她臉上,雨後的天光格外清亮,把她的眉目映得愈發分明。
窗外,暮色漸起。
遠處的山巒被雨水洗過之後,籠著一層薄薄的、淡青色的霧。
那片竹林還隱約可見,浮光寺的簷角在重重綠意中高高翹起,被雨水洗淨了瓦上的塵垢,顯得格外清寂。
馬車轉了個彎,拐過山道的隘口,浮光寺便看不見了。
顧錦朝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玩意兒,是方纔在觀音殿求的一枚平安符,小小巧巧的,符上繡著經文,用紅繩繫著。
她本來是想給母親的,但不知怎的,心裡閃過一個念頭。
清明節。
徐敬亭方纔在禪房外跟她提了一嘴,說清明前後朝中休沐三日,葉世子終於不用去衙門應卯。
到時候應該還能再見一麵的。
她把平安符重新揣回袖子裡,冇有告訴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