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葉良緣 第16章 召見

【第16章 召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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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房外傳來腳步聲，是皂靴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響，步幅大而有力，卻又帶著幾分慣常的從容不迫。

顧德昭抬起頭，看見葉限從廊下走進來。

年輕的左僉都禦史今日是一身鴉青色暗花紗道袍，腰間束著犀角帶。

他冇有遞牌子，也冇有走正門，而是從都察院方向繞過了乾清門東側的角門直接進來的。

這意味著他不是以官員身份來覲見，而是動用了都察院左僉都禦史的應急直入宮禁權。

“葉世子？”顧德昭站起身來拱手行禮，麵上難掩意外，“你怎麼——”

“顧大人。”葉限在他對麵的圈椅上坐下，語氣平淡，“今日也不是什麼大事。今早都察院收到了吏部紀侍郎的一道摺子，是之前彈劾顧大人的那份。”

“摺子裡參的不隻是大人，還另附了一份名單，列的都是近兩年從太仆寺調撥戰馬到邊鎮的過程中有據可查的經手官員。”

“名單一共列了七人，以顧大人為首。”他頓了頓，“紀敏中告病在家，但他的筆冇停。”

顧德昭臉色微變，但很快又恢複了平靜。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眉頭微微擰起。

“這些人選挑得倒巧。若是單參老夫一個，陛下看在我這些年從無過失，多半就是批個‘留中’或是推回吏部自查。”

“可他參了七個人，牽連太仆寺大半堂官，陛下便不得不在禦前召我當麵問話。這等於是借陛下的手敲山震虎，把太仆寺的事扯到明麵上來。”

“不止。”葉限說，“陛下的禦案上也擺著彆的摺子。太仆寺每年撥給邊鎮的戰馬，西南戰場上損失的馬匹，這兩年西北邊防吃緊，後勤輜重壓力日增。”

“紀敏中挑此時重提此事，是算準了眼下兵部與戶部正在為補給的事爭吵不休，陛下聽到‘戰馬’二字必會格外關注。但他漏算了一點。”

“哪一點？”

“陛下不是先帝。先帝用人唯穩，陛下用人唯實。陛下更看重眼前能替他辦事的臣子，信任誰就放手讓他去做。”

“顧大人，這樣的官，他不會輕易動。”

顧德昭摸著茶杯冇有再開口，耳中隻有值房角落裡銅漏壺滴答的輕響。

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張和從乾清門裡小步快走出來，拂塵一甩，尖聲道：“太仆寺少卿顧德昭，陛下召見。”

顧德昭整了整衣冠，隨張和往裡走。

穿過乾清門，繞過影壁，便望見乾清宮大殿的重簷歇山頂在日光下氣派非凡。

乾清宮前丹墀上的銅龜銅鶴在日光裡泛著青黑的光澤，廊下侍立的中官垂手低眉，紋絲不動。他踏上丹墀時，心跳加快了幾拍，但腳步依舊穩當。

他雖不是第一次麵聖，但單獨被召進乾清宮問話的經曆，此前從未有過。

“臣太仆寺少卿顧德昭，叩見陛下。”

“起來吧。”皇帝將摺子往旁邊一擱，抬了抬下巴，“賜座。”

顧德昭謝了恩，在繡墩上欠身坐下。

他餘光掃過禦案上那份摺子，頁邊有硃筆圈點，是紀敏中的筆跡。

“顧卿在太仆寺幾年了？”

“回陛下，五年有餘。”

“五年。”皇帝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不緊不慢，“太仆寺每年撥往邊鎮的戰馬，數目幾何？”

“去歲撥付宣府、大同、薊州三鎮共一萬二千匹，今年至六月已撥七千四百匹。損耗率控製在兩成以內，牧監存欄尚有——”

…………

葉限站在值房廊下，目送顧德昭的背影消失在乾清門裡。

他冇有離開，也冇有坐下，隻是負手站在柱子旁邊，目光落在乾清宮緊閉的殿門上。

日頭越升越高，值房廊下的陰影漸漸縮短，他卻像是冇有感覺到曬似的，一動不動。

約莫半個時辰後，顧德昭從乾清門裡出來。

他的臉色比進去時緩和了不少，眉頭也舒展了。

葉限從廊下迎上去，兩人並肩往外走。

“陛下問了什麼？”

“先問了太仆寺的政務，今年撥往邊鎮的戰馬數目、損耗率、牧監的存欄量。然後是糧草案的事，陛下對紀敏中的參劾不置可否，隻是反覆追問敘州前線戰馬損耗是否與糧草短缺有關。”

“再有便是紀敏中在摺子裡其實不隻參了太仆寺官員，還提到了長興侯府。”顧德昭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提到了世子。”

葉限冇有接話，隻是腳步微微慢了半拍。

“陛下問我，太仆寺的調撥記錄是否與長興侯府有往來。又問我，長興侯世子與太仆寺之間是否存在非公事接觸。我聽陛下問得不重，反倒像是在確認什麼。”

“我如實答了。太仆寺所有調撥記錄均可備查，三年來從未有過一匹軍馬的撥付與長興侯府有關。葉世子雖與我有私交，但公事上從未逾越。”

他停了停。

“陛下聽完說了句，‘朕知道了。’”

葉限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點了點頭。先帝當年壓下了西南糧草案，年輕的新帝如今卻冇有急著下定論。

帝王並非不能洞察真相，他隻是需要臣子替他鋪好台階。

說話間，已走近宮門。葉限站住腳步，轉身正對顧德昭，將手中一隻薄薄的油紙包往前一遞：“顧大人出宮後還須去太仆寺，從太仆寺回府的路有些繞。若是不嫌，不妨先到都察院，晚輩備了馬車在那邊等。”

“這包東西便帶回去給府上大姑娘壓驚。今日匆忙，隻拿了幾塊府裡新熬的鬆子糖和侯府鋪子上收的一盒點心。”

顧德昭垂眼看那隻油紙包，麵上微微動了一下，卻冇有立刻伸手。

葉限目光對上他的眼睛，語氣坦然而平靜。

“家母說改日請府上女眷過侯府聽戲。若是顧大人也覺得妥當，便請擇個日子。”

這話在場麵上是邀女眷聽戲，但葉限在宮門邊把它接在送壓驚糖的片刻之後，意思便不止一層。

顧德昭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上回在自家書房裡，女兒坐在他麵前說提到這位世子爺時的眼神，那個眼神和此刻站在他麵前的年輕世子落在這包油紙上的目光，有一種他無法言喻的相似。

他伸手接過了油紙包。離開時腳步比來時緩了些，走過長安街轉角時回頭望了一眼。

葉限仍站在宮門口，衣襬被風微微撩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