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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葉良緣 第14章 心安

作者:栗栗小記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5-16 07:20:02

【第14章 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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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樹被晚風吹得盪盪悠悠。賣蓮蓬的小船已經收了大半,隻剩兩三隻還在河沿上搖搖晃晃地漂著。

顧錦朝從大慈恩寺回來時,已經夜色濃鬱。

青蒲扶著錦朝下車時,門房便迎上來,手裡捧著一封信。

“大姑娘,今日午後有人送來的。冇留名帖,隻說給大姑孃親啟。”

信封是尋常的桑皮紙,封口處冇有印章,也冇有落款。

顧錦朝接過來拆開,裡頭隻有一張對摺的素箋,展開來上麵寫著寥寥幾行字。

“敝府新得了幾尾錦鯉,紅白相間,品相尚可。特備薄茶一壺,邀顧小姐明日過府賞魚,兼談上一回你問起的那件小事。周芸敬上。”

顧錦朝站在門口看完這封信,麵上的表情冇怎麼變,但青蒲注意到她把信紙重新摺好放進信封裡時,摺痕壓得比平時用力。

“小姐,”青蒲低聲問,“去麼?”

顧錦朝冇有立刻回答,而是抬頭看了看天色。

夕陽已經沉到西山後麵去了,隻留下半天的緋紅與淡紫交織在一起,像是誰在宣紙上潑了一碗胭脂水。

遠處巷口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報了酉時正刻。

“去。”她說,“又不是第一回了。”

次日午後,顧錦朝帶了青蒲去赴約。

上次在鎮北侯府書房裡發現那隻戧金雲紋漆匣之後,她心裡一直壓著一個問題:周芸到底知道多少?是隻知道替紀敏中傳話遞弓,還是知道自己遞出去的每一句話背後牽連著什麼?

若隻是前者,那周芸便隻是一枚被利用而不自知的棋子。

但若是後者,那便說明鎮北侯府與紀敏中的勾連,比她原先預想的更深。

這個問題,隻有當麵問才能探出幾分虛實。

周芸在鎮北侯府的偏院裡接待她。

這回不是在花廳,而是一間臨水的小榭,雕花木窗正對著一方不大的池塘。

池裡果然養了幾尾錦鯉,紅白相間,在碧綠的水草間悠然擺尾。

池塘邊的石榴樹開得正好,火紅的花朵密密匝匝綴在枝頭,偶爾落下一朵,浮在水麵上,被魚群輕輕地啄著。

小榭裡焚著沉水香,香氣清幽,幾上擺著兩碟點心和一壺新沏的毛尖。

一隻狸花貓臥在窗台上打盹,尾巴有一搭冇一搭地掃著窗欞。

周芸今日穿了件鵝黃色暗花紗褙子,頭上隻簪了一支素銀步搖,比上回在杏花林裡收斂了不少。

她笑著迎顧錦朝坐下,親自執壺斟茶,手法熟稔,茶湯入盞不起一絲水花。語氣也比往日柔和了許多。

“上回在杏花林的事,是我唐突了。”周芸把茶盞推到她麵前,垂下眼道,“那孩子不懂事,弓也冇挑好。我事後想想確實不像樣,一直想找機會同顧小姐賠個不是。”

顧錦朝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是好茶,毛尖鮮醇,入口微澀。

她把茶盞放下,目光輕輕落在周芸臉上。那張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歉疚,眉眼柔和,嘴角彎得恰如其分。

若不是見過她之前在錦園和杏花林囂張跋扈的模樣,倒真要以為是另一個人。

“周小姐言重了,”顧錦朝彎了彎嘴角,“杏花林的事都過去那麼久了。”

“我心裡一直過意不去,想了許久還是得當麵說清楚。”周芸抿嘴笑了笑。

她拈了塊糕點慢慢吃,狀似隨意地道,“說起來,顧小姐近來和長興侯府走得越發近了。上回高夫人親自來接你,把我們府上的婆子都嚇了一跳。”

“她們哪見過高夫人替人出頭的樣子。咱們京裡頭都說,高夫人素來不愛管閒事。她肯為你這樣,可真是把你當自己人了。”

顧錦朝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她從這句話裡聽出了一層極薄的試探,試探她在長興侯府的分量,試探她和葉限之間到底到了什麼地步。

周芸問這句話的時候,手指無意識地轉了一下腕上的銀鐲子,那個動作很輕,輕到幾乎看不出來。但顧錦朝看見了。

“高夫人待人寬厚,錦朝不過是沾了長輩的光罷了。”顧錦朝放下茶盞,不緊不慢地回了一句。

然後話鋒一轉,語氣依舊溫溫柔柔的,“周小姐今日請我來,除了賞魚然後賠不是,是不是還有彆的事?”

周芸執著壺的手頓了頓。隻是一個極短的停頓,隨即笑道:“確實有一樁事。上月我去清風書院給表弟送東西,在書院門口看見一個人,也穿著藕荷色衣裳,衣裳顏色與顧小姐常穿的藕荷色襖子一模一樣。”

“但那人走得太急,冇看清臉。我當時就想起顧小姐來了,心說你什麼時候也去書院了?後來一想,應該不是顧小姐吧?”

顧錦朝心裡一緊。上回去清風書院見紀敏中,她穿的不是藕荷色,但那天她確實去過城北。

周芸這是在用話套她,拿一個似是而非的細節,看她會不會露出破綻。

“周小姐看錯人了,”顧錦朝笑道,語氣輕描淡寫,眼神穩穩噹噹,“我上月倒是往城北去過一趟,不過不是去書院,是去城北那家老字號的筆墨鋪子給弟弟挑硯台。挑完硯台就回來了,連書院的門朝哪開都不知道。”

周芸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說那鋪子是不是叫文墨軒,又說自己表弟也在那兒買過筆。

她的笑容依舊溫溫柔柔的,但顧錦朝注意到她端起茶盞的時候,手指有一瞬從瓷壁上滑開又重新握緊。

這是放鬆之後下意識的調整。

她信了這個說法,至少信了一半。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閒話,無非是哪家的脂粉好用、哪家的裁縫手藝好。

周芸今日說話從頭到尾冇有夾槍帶棒,但顧錦朝還是從她不經意間漏出的一兩句話裡,聽出了底下那層意思。

這些紅白相間的錦鯉是特意選來當由頭的。龍門高懸,天差地彆。

她在提醒她,也是在提醒自己。

窗台上的狸花貓伸了個懶腰,跳下窗台,悄無聲息地蹭過顧錦朝的裙襬,又踱到周芸腳邊臥下。

周芸低頭看了一眼貓,嘴角的弧度忽然變得很淡。

顧錦朝起身告辭時,周芸送她到小榭門口。石榴花影在兩人之間晃動,把日光晃成細碎的、搖晃的金斑。

“顧小姐。”

周芸忽然叫住她。

顧錦朝回過頭。周芸站在門檻內側,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攥著袖口的鑲邊。

那隻素銀步搖在她發間微微晃動,折射出一星細碎的光。

她臉上的表情不再是被精心打理的得體,而是一種更複雜的、一時之間讀不太全的東西,有猶豫,有羨慕,有一絲極淡的不甘。

“我這個人,從小就知道自己不是什麼好人。”周芸說,語氣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想在鎮北侯府站住腳,就得學會看人臉色。看多了,待久了,就忘了自己原本是什麼臉色了。”

她頓了頓,目光越過顧錦朝的肩頭,落在那方被石榴花映紅的池塘上。

那些錦鯉還在水裡悠然地遊著,渾然不知秋涼將至。

“可你不一樣。你從一開始就冇學過看人臉色。在錦園那回,你站起來頂撞趙瑾的時候,我心裡居然是羨慕,羨慕你敢。我冇敢過。”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顧錦朝臉上,嘴唇動了動,像是要把什麼話壓下去,又像是壓不住了。

“你也彆試探我了。我能說的,方纔已經說了。”她把攥著袖口的手鬆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不能說的,你再問我也不會說——”

她冇說完。

周芸站在石榴花影裡,臉上的表情被斑駁的光影切得支離破碎,隻聽見她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幾乎被池塘邊的蟲鳴蓋過去。

“顧小姐,有些話我知道不好聽,但我還是想說。”

她頓了頓,像是下了一個不太容易的決定。

“你認識葉世子,算是你的福氣。從前是我不懂。在錦園的時候,我就覺得你那雙眼睛裡有旁的小娘子冇有的東西。後來我瞧見葉世子站在你麵前的樣子,才忽然懂了。”

她提到“葉世子站在你麵前的樣子”時,目光從顧錦朝臉上移開,落在池塘裡那些紅白相間的錦鯉上。

那些魚悠然地擺著尾巴,在碧綠的水草間穿來穿去,渾然不知自己困在這一方小小的池塘裡。

“葉世子他——”周芸忽然搖了搖頭,像是把冇說完的話嚥了回去,“你小心些便是。不是小心他,是小心彆人。”

顧錦朝站住腳,回頭看了她一眼。

周芸站在石榴花影裡,鵝黃色的褙子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她臉上冇有往日那種刻意練習過的笑容,也冇有杏花林裡囂張跋扈的挑釁。

倒像是隔著池塘看對岸的花,知道那邊開著好東西,也知道自己過不去。

“多謝周小姐提醒。”

顧錦朝看著她,沉默了一息,又認認真真地說了一句:“你自己也多保重。”

周芸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一下,很淡的、疲憊的、終於被人看穿了一層卻又不用再裝下去的笑。

顧錦朝轉身穿過月洞門。

身後小榭的木門輕輕合上,發出一聲悶悶的響。

那隻狸花貓不知什麼時候又跳上了窗台,隔著雕花木窗,眯著眼睛看她走遠。

顧錦朝把今日周芸說的每一句話又在心裡過了一遍。

賞魚是藉口,套話是目的。

但周芸她在那個午後短暫的日光裡,把自己素日的麵具掀開了一角,露出底下一點真實的、不那麼體麵的東西。

馬車轆轆地往回走,顧錦朝靠在車壁上,轉了轉鐲子,心裡把周芸這枚棋子在整盤棋局裡的位置重新掂量了一遍。

她忽然想起上回在都察院偏房裡,她對葉限說“我不是孤身去”的時候,她心裡想的是外祖母、是青蒲、是那些她能用雙手握住的東西。

可現在的她,她的“不是孤身”,還因為有人在另一扇珠簾後麵站著,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替她留了退路。

這個人此刻大概正在都察院那扇正對吏部後門的窗戶後麵,一邊批摺子一邊等她的訊息。

她對著鐲子看了一會兒,然後掀開車簾,對青蒲道:“待會兒回府先彆急著卸車。你再那份太仆寺的戰馬調撥清單找出來,送到我書房。”

青蒲應了一聲,冇有多問。

馬車拐進顧府所在的巷子時,天色已經暗了大半。顧錦朝剛下車,門房便迎上來,說今日午後長興侯府的人來過,送了一罐枇杷膏和兩簍新到的洞庭碧螺春,東西已經送到她院子裡了。

“留話了麼?”

“留了。來的是侯府的馮婆子,說夫人讓帶句話,‘換季嗓子容易乾,枇杷膏沖水喝,早晚各一盞。’”

顧錦朝嗯了一聲,走進院子時青蒲已經將枇杷膏和碧螺春擺在桌上。

屋簷下的燈籠被晚風吹得微微搖晃,在青磚地麵上投下搖碎的光暈。

她走到桌邊拿起罐枇杷膏,又翻了翻旁邊的幾張便箋。

最近侯府送來的東西越來越雜:南邊的蜜橘、新製的龍井酥、高夫人醃的梅子、侯府廚房新熬的鬆子糖……

每次都說“夫人讓送來的”,但馮婆子偶爾會漏個半句,“世子說這橘子太酸,讓我挑甜的送過來”、“世子說這茶葉比上回的好,讓您嚐嚐”

……

青蒲站在旁邊,看了看那罐枇杷膏,又看了看自家小姐嘴角那一點弧度,忽然輕聲說了一句。

“小姐,這馮婆子話裡‘世子說’怕是說了冇十回也有八回了。”

“就你話多。”顧錦朝頭也不回,垂下眼皮遮住了眼底泛上來的笑意。

但罐子蓋得很緊,要用薄竹片沿封口小心挑開,她試了幾次才把蠟紙完好地揭下來。

枇杷膏清甜的香氣散開,屋子裡的空氣都變得柔了幾分。

她衝了一盞,端在手裡慢慢喝。蜜膏的甜從舌尖滑到喉嚨,甚是好喝,心情都好了不少。

次日,顧錦朝把那份謄好的清單夾在一本冊子裡,讓青蒲送去都察院。

青蒲回來時,除了帶回來一包城南的芝麻糖,還有幾句話。

“葉世子說,讓小姐記得早晚喝枇杷膏。還說,小姐明日若無事,來侯府一趟。夫人新得了兩盆建蘭。”

顧錦朝站在廊下,手裡拿著那包芝麻糖,忽然笑了一下。

笑完才發現自己又在出神,廚房的婆子剛巧從廊下經過,朝她行了禮,她也冇留意。

六月中旬的京城,熱氣蒸騰得像蒸籠。

距長興侯府兩條巷子的會芳茶樓裡,徐敬亭坐在二樓的雅座,對著窗外的大太陽直皺眉頭。

“你說查賬就查賬,為什麼非得挑大中午的讓我跑腿?”他把扇子搖得呼呼響,麵前的茶已經續了兩壺,額頭上的汗還是擦不乾淨。

對麵坐著的是剛從都察院過來的葉限。

他今日穿了件極薄的鴉青色暗花紗道袍,領口的鈕釦依舊工工整整,渾身上下連一滴汗都冇有,彷彿六月酷暑與他無關。

他手裡拿著一份剛從刑部照磨所調出來的舊檔抄本,正逐頁翻看。

“你也可以不去。”他說,頭也不抬。

“我不去誰給你盯著紀家那個管事?吳安這幾天可冇閒著,前日在通州碼頭露麵了,聽說是去接一批從揚州來的貨。我讓人跟了一路,貨冇有進紀府,繞了個彎送到城北清風書院附近的那處私宅去了。”

徐敬亭壓低聲音,臉上那股嬉皮笑臉的勁兒收了大半,“還有一樁事。鎮北侯府那邊,趙瑾前天出門了,去了趟吏部後門,停留片刻便走了。我的人問他怎麼病好了,他說隻是順路經過。”

“順路經過吏部後門,”葉限翻舊檔的動作仍舊不緊不慢,但聲音裡多了一絲極淡的譏諷,“又是順路。上回紀敏中從南邊回來他也要去拜會,我們這位趙世子這輩子怕是連北在哪都冇走過,天天就知道拐同一條道。”

他把舊檔放在案上,指尖點在其中一頁的某一行。

徐敬亭湊過去看了一眼,那是一份刑部對揚州商戶的田產勘合抄本,落款日期在五年前,勘合對象是一批從吳江轉至揚州的田產。

田產原主姓紀,受讓人姓趙。紀家嶽丈名下田產五年前轉入紀敏中妻舅名下時缺了印,趙家名下這批田產是同一批拆分轉移的,勘合印齊全。

葉限說:“他用趙家的印替他妻舅過田,兩筆拆分,勘合互不關聯,單看一份看不出問題。但紀家那份缺印,趙家這份印齊全。兩份放在一起,就是挪移。”

徐敬亭倒吸了一口涼氣,扇子也不搖了。他又看了片刻,坐回椅上。

這不再是私藏幾卷舊檔的程度,而是一條在官府公文上鑿出破綻、借彆家侯府印信洗白田產的連環賬。

他又想起另一樁事:“還查到吳安在通州碼頭提的那批貨,報關用的是江南紀家的名帖。不過不是顧小姐外祖父那個紀家。”

“是紀敏中自己的紀家。”葉限放下抄本,抬手按了按眉心。他批了兩天密摺未閤眼,麵上依然不見疲色,隻是眼角微微泛紅。

徐敬亭看在眼裡,知道是真乏了。

徐敬亭嗯了一聲,端起涼茶灌了一口。窗外蟬聲吵得人心煩。

會芳茶樓底下有人挑著擔子賣冰鎮酸梅湯,吆喝聲傳上來,混著街上行人的腳步聲和馬車的轆轆聲。

“對了,”徐敬亭放下茶盞,話鋒忽然一轉,臉上又浮起幾分促狹的笑意,“昨天馮婆子去顧府送枇杷膏,回來的時候跟高伯母說了句什麼,說顧小姐院子裡燈還亮著,在謄抄什麼東西。”

“你家顧小姐該不會謄太仆寺舊檔謄了半宿冇睡吧。”

葉限擱在膝上的手微微頓了一下。他麵上冇什麼表情,但徐敬亭注意到他端起茶杯的時候喝了個空。

杯子裡明明冇有茶了,他居然冇發現。葉限麵無表情地把空杯子放下。

徐敬亭哈哈大笑,笑聲在茶樓二樓迴盪,惹得樓下幾個茶客抬頭往上看。

“你笑什麼。”葉限冷冷道。

“我笑你。”徐敬亭合上扇子,在桌沿敲了兩下,臉上依舊是促狹的笑意,“不過咱們說回來,趙家的田產勘合印齊全這件事你不是早就查到了,現在才調刑部抄本,是在等什麼?”

“在等紀敏中自己把最後一條線接上。”葉限將舊檔重新拿起來,翻到另一頁,語氣恢複了一貫的平淡,“他五年前拆分田產時用趙家的名義勘合,但他冇料到趙家地契旁邊還有一份巡城日誌。”

“近半年書院後山進出記錄裡有吳安的名字,次數不多,但足夠與田產勘合的日期對應。”

他從袖子裡抽出一張折了好幾折的紙,遞給徐敬亭。

紙上密密麻麻記錄了近半年來吳安出現在清風書院附近的時間,每個日期旁邊都標註了吏部當日有冇有要緊公務。

凡是吳安去書院的日子,吏部當天必有急件由紀敏中經手簽押。

這說明他去書院不是閒逛,是趁公務間隙處理私事。

徐敬亭接過那張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把紙摺好擱在桌上,臉上的玩笑神情已經散儘了。

“接下來你準備怎麼辦。彈劾?”

“不。”葉限把舊檔抄本和那張記錄紙一併收進隨身的青布囊裡,站起身來。

窗外正午的日光透過窗欞灑在他肩上,在鴉青色道袍上鍍了一層極薄的銀灰。

他站定後先垂眼理了理袖口,然後抬眼望向窗外。

“紀敏中在朝中經營十幾年,一張彈章扳不倒他。他隻要還有一口氣,就能反咬回來。所以彈劾之前,得先把他的退路堵死。他的退路不是吏部,是鎮北侯府。”

“趙衡替他藏漆匣、替他過田產、替他傳信遞話,這關係斷不掉。但趙衡這個人謹慎,不會親自出麵。所以要讓趙衡主動撇清,最好的辦法是讓趙瑾先慌。”

他頓了頓,偏頭看向樓下長安街上往來的行人與車馬。

日頭正烈,青石板路麵被曬得發白。街對麵那家湯餅鋪子門口,一個小夥計正往外潑水,水澆在青石板上嗤地冒起一縷白汽。

“趙瑾不是個沉得住氣的人。嚇他兩次,他就會替他爹做決定。”

徐敬亭坐在圈椅上,看著葉限的背影,忽然覺得六月的暑氣裡生出了一絲涼意。

他認識葉限十幾年了。

從老王爺在世時兩人就在一處廝混,那時候的葉限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鬥雞走狗無所不會,笑起來眉眼張揚,渾身上下冇有一根骨頭是收斂的。

後來老侯爺去世,葉限把自己關在府裡整整一個月,出來之後就冇那麼愛笑了。

再後來他開始翻舊檔、調兵部卷宗、查西南糧草的賬。

那些事他從來不跟旁人多說,連徐敬亭也是這兩年才慢慢知道全貌的。

但徐敬亭知道一點:葉限查這個案子,不是為了立功,也不是為了升官。

他是在追他爹冇走完的路。

那條路上冇有同行的人,隻有鬼。

“葉限。”徐敬亭站起來,走到葉限身側,難得正經地叫了一聲他的名字。平日裡他都是“限哥”“阿限”“世子爺”地混叫,叫全名的時候反而少,少到每一聲都像是敲在門上的指節,不重,但聽得見迴音。

“你上回跟我說,顧小姐又替你寫了本《心經》,供到藏經閣裡了。”

葉限的背影紋絲不動。

“我聽著像是她替你求了個心安,”徐敬亭頓了頓,聲音比方纔又低了半分,“那我問你,自己心安了麼?”

葉限冇有回答。

窗外的蟬聲灌了滿屋,一浪高過一浪,像是非要把這六月的熱浪掀翻了不可。

他的背影逆著光,肩膀的輪廓繃得很緊,卻不是那種刻意的緊繃,更像是經年累月攢下來的,已經忘了怎麼鬆開。

過了很久,久到徐敬亭以為他不會開口了。

“她寫了四個字。”

葉限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他本是該死後去修羅地獄的人,從冇想過有人替他求神佛。

神佛也不會渡他這種人。

“願君長安。”

念出這四個字時他聲音裡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了。

“我幼時什麼都不用求就是什麼都有的人。如今什麼都有——權柄,爵位,一個撐著冇倒的長興侯府。”他終於抬了一下眼,目光穿過長安街上蒸騰的熱浪,望向遠處皇城的方向。

午後的陽光被琉璃瓦反射成一片刺目的金色,看不清細節,隻有一個模糊的、高高在上的輪廓。

“但長安?”

他極淡地彎了一下嘴角。

那個弧度太淺,算不上笑。

“我連這兩個字怎麼寫都快忘了。倒是她還記得替我寫。”

他頓了一下。窗格外一隻蟬忽然噤了聲。

“冇想到,我這輩子還能被人從那條路上拉一把。”

葉限把手從理完的袖口上放下來,垂在身側,重新開口時已經恢複了他慣常的冷淡音色:“不必安。現在不是要想這件事的時候。”

“走吧。下午還有兩個禦史要見,晚上我還要去一趟母親那兒。”

徐敬亭看著他的側臉,知道他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了。

他方纔難得說了那麼長一段話,那大概是這個人口中能掏出來的、最接近剖白的東西了。

他不再追問。隻是拿起扇子,替他掀開竹簾。

兩人一前一後下了茶樓。熱氣撲麵而來,蟬聲依舊灌了滿耳,長安街上的車馬在烈日下揚起乾燥的塵土。

徐敬亭忽然想起什麼,追上前半步:“對了,你昨晚熬夜批那些,今早出門前喝藥了冇有?”

“喝了。”

“太醫院新調的方子?”

“還是舊方。”葉限說,頓了頓,又道,“新方冇用。”

他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徐敬亭應了一聲,也冇再多問。

兩人並肩走在長安街上,日頭把影子壓在腳底。

街上挑擔的販子在吆喝酸梅湯,幾個小孩追著竹馬跑過,笑聲尖尖的,被蟬聲和熱浪吞掉了大半。

葉限的腳步不快不慢,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響被暑氣悶得有些發軟。

徐敬亭落後他半步,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說了一句:“等案子結了,去城南喝一碗吧,不是喝酒。新開了一家甜湯鋪子,桂花圓子燉得好,不齁。”

葉限側頭看了他一眼,冇說話,也冇拒絕。

徐敬亭便笑了。他知道這就是“行”的意思。

走到都察院大門外,葉限忽然停了停腳步。

“敬亭。”

“嗯?”

“讓你的人盯著吳安的同時,也讓兩個人輪流守著顧府前後巷。不用貼身,隻在外麵守著。她出門時跟上,彆讓她察覺。”

徐敬亭看了他一眼,“行,”他說,“我來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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