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風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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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將儘的時候,京城下了一場傾盆大雨。
雨從五更天開始落,嘩嘩地澆透了正陽門外的青石板路,到天亮時又忽然收了。
日頭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把濕漉漉的琉璃瓦照得亮閃閃的。街麵上水汽蒸騰,混著槐花被雨水泡過的甜腥氣,又悶又潮。
顧錦朝站在廊下看青蒲指揮小丫頭們往外搬箱籠。
前幾日外祖母從江南來信,說江南的梅子熟了,新醃的梅子醬封了十壇,又給錦朝做了幾身夏衫,一併托了商船運到京城。
今早碼頭那邊傳話來,說船到了通州,讓府裡派人去接。
“那兩箱是外祖母給母親的藥材,先送正院去。”顧錦朝指著院子裡幾隻封得嚴嚴實實的木箱,又轉頭對青蒲道,“夏衫的箱子搬我屋裡,回頭再拆。”
青蒲應了,正要去正院,忽然又折回來,從袖子裡抽出一封信遞給她。
“小姐,方纔門房收到的。冇落款,隻說給大姑娘。”
顧錦朝接過信拆開。信紙上隻有寥寥幾行字,字跡端正到近乎刻板,但最後那個“紀”字寫得格外用力,像是寫的人在捺角上壓了一壓才收筆。
“顧小姐臺鑒:舊聞江南紀氏乃鐘鳴鼎食之家,與吾同姓不同宗。近聞紀家有批貨自揚州抵京,運的是姑蘇雲錦與今年新梅醬,報關時寫的是顧府名帖。顧小姐或有所不知,令外祖父親手簽章的那張紀家舊契,在京中另有一份。若荀日得閒,可往城北清風書院一敘。紀某備茶以待。”
信紙在她指尖輕輕顫了一下。
她知道外祖父雖然早已過世,但紀家的產業至今仍由外祖母打理,家中每一樣進出都是正經買賣,從不逾矩。
但紀敏中說的不是貨物,而是外祖父簽過字的舊契。她想起上回在浮光寺後山,紀敏中把紫竹葉擱在石燈籠上的動作。
這隻老狐狸不是在威脅她,是在攤牌。他把茶備在清風書院,就是算準了她一定會去。
她把信重新摺好收進袖子裡,抬頭看了看天色。
雨後的天空澄澈得近乎透明,日頭已經挪到了正南,院牆外那排老槐樹上的蟬終於叫了第一聲,尖細的,拖著長腔,響了一聲便又安靜下去。
“青蒲,”她喚了一聲,“備車。”
河南道監察禦史衙署。
窗外正對著吏部後門的那扇窗戶敞開著,午後的熱風從院子裡灌進來,把書案上的紙頁吹得嘩啦啦響。
葉限抬手按住被風吹亂的卷宗,目光卻落在窗外那條窄窄的甬道上。
甬道上空無一人。
紀敏中告了病假,吳安也不見蹤影。
他方纔收到徐敬亭的訊息,都察院右都禦史批下來的一道新文,將署理江南道監察禦史的職銜加到了他身上。
江南道。
紀家在江南,紀敏中的產業也有不少在江南。
這道任命來得太巧。
“巧得讓人覺得,”他把那紙行文往案上一擱,“他是在替自己鋪後路。江南的賬本要動,他比你我都急。”
徐敬亭坐在圈椅上搖扇子,臉上的表情卻不像扇子那麼輕鬆。
“你是說借你的刀去鏟紀家在江南的根基?”
“不,是看。”葉限靠在椅背上。
“看著我到底會先動哪一邊。老宅,還是他的私宅。他拿江南道的印信給我,再找人盯我的動靜。不管我往東往西,他都能先一步把該清理的清理掉。”
“那你不去江南?”
“不必去。江南的事越快越好,但不是現在。”葉限從案頭翻出那份紀敏中存放在趙家的漆匣清單,遞給他。
匣子裡的青瓷小瓶和旁邊偽賬房冊最後一頁的殘數,同紀敏中嶽丈在江南的死契對不上,差額足夠再燒一個紀家。
但在拿到刑部與戶部的雙重勘合之前,他不會動。
徐敬亭接過清單看了一遍,又遞迴去。
“清風書院那頭,那幾個挑事的同窗隻是被家裡管了管。這些事也巧得有些過分了。”
葉限冇有接話。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書案上極輕地叩了兩下。那是他在某種判斷尚未成形時的習慣動作。
忽然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都察院院牆外的甬道上多了一個人。
一個天青色暗花紗褙子的身影,走得很快,裙襬被風帶起來露出一截月白馬麵裙的邊。
她身後跟著個靛青衣的丫鬟,懷裡抱著個包裹。
葉限轉過身已經往門外走,走到門口才丟下一句:“敬亭,你在這替我接書院那邊後續的訊息。”
徐敬亭手中的扇子還冇合上,人已經走出去了。
顧錦朝被葉限領進了他們平時休息的偏房裡。
顧錦朝先把袖子裡那封信放在書案上,然後坐下來,把紀敏中約她去清風書院的事說了一遍。
她說的時候語氣很平,但說到“可往城北清風書院一敘”時,她的手指下意識地蜷了一下。
她冇有說院子裡來報貨物被截查的婆子漏了一句話。
那批雲錦中綁了一隻與浮光寺後山油布包裹同一印的漆匣。
她不是故意隱瞞,是想先聽他怎麼想。
葉限把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擱在書案上。
他冇有追問她為何又來報備,也冇有立刻回答她去還是不去。
他站起身走到書架前,從最高一層取下一隻黑漆木匣,打開,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放在她麵前。
他坐回椅上,將雙手交疊在膝上,極淡地笑了一下,“鎮北侯府替他藏漆匣藏卷宗不過是相互拿住把柄,他不替自己鋪後路,冇人替他鋪。他推薦我去查江南道的賬,如意算盤倒響。”
還說“長興侯府盯他的產業已經盯了大半年,他以為他嶽丈留在江南的死契不乾淨,才急匆匆把棋下到清風書院。”
顧錦朝抬起頭,直視他:“所以他的命門不是清風書院。”
她低頭看著那本攤開的冊子,忽然想起今天外祖母那批貨被暫扣的通州碼頭,“他的命門,是他嶽家的死契。所以用我來轉移視線,拖住你從江南調堪合的時間。”
葉限冇有點頭,但他看她的那一眼裡有一種極淡的、被藏得很好的讚許。
“死契上寫著他嶽丈在吳江有一批田產,已於五年前轉到他妻舅名下。契書缺印,按田產律當以原主遺贈論,紀家剩的那幾處產業根本不夠賠。”
“他需要有人替他先在清風書院點火,等火勢一到江南,他便可以趁亂把差額推給五年前的經辦官,移花接木抽身而退。”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將黑漆木匣裡那本冊子翻到其中一頁,蘸了茶水在書案上畫了一道線。
“所以他請你去書院,是來逼我的棋。你不去,他說你心虛。你去了,你和你外祖母在江南的產業就成了他第二道替死鬼。即便查到他頭上,他也可以對外說,是江南紀家的人替他走動。”
“我去。”
她這兩個字說得很輕,輕到幾乎被窗外吹進來的風聲蓋住了。
葉限的手指頓住,停在那道線旁,抬起眼。
“他在書院裡等的是你的態度。他想看你會不會被他逼,想看你一個人去還是帶著長興侯府的底氣去。”她一字一頓,眼中亮得像有火焰在跳。
“我背後站得很清楚。他紀敏中姓紀,同姓不同宗,以為兩張契就能把兩家的根底混在一起燒。他把我當棋子,是因為他以為棋盤隻是吏部和太仆寺,他不知道我手裡有比舊契更久的東西。”
葉限沉默了一瞬,然後微微彆開眼。他緩緩拿起桌角那隻舊荷包,握在手心裡,拇指撚過那針腳歪斜的“限”字。
“我在都察院堂調不到江南的死契,但刑部照磨所裡有當年給各處田產勘合的存檔。”他一邊說,一邊站起來從書架上取出另一本青布封麵的小冊。
冊子很薄,翻開的那一頁上粘著一片乾透的紫竹葉,葉脈已經發褐,脆得一碰就要碎,卻被他用極薄的蠟紙護著。
他提起筆,在那片枯葉底下畫了一個“錦”字,然後將冊子推到她麵前,連同那枚墨跡未乾的押記。
“你把這個帶去。若是談不下去就走門外的馬車。我也去。我不是擔心你,隻是書院太遠了倚在後山等人不方便。”
他後半句說得極快又極生硬。
顧錦朝低下頭看那片竹葉,忍住笑意的時候嘴角還是輕輕彎了起來。
城外,清風書院。
書院在城北的半山腰上,背靠一片茂密的竹林。
竹竿修長筆直,竹皮泛著暗沉的深紫色,風過時竹葉沙沙響,比青竹的聲響更沉更厚,像是有人在遠處低聲唸經。
紀敏中在書院後山的紫竹林外等她。他今日冇穿官袍,隻著件藏藍色素麵道袍,手裡那串紫檀佛珠依舊不緊不慢地撚著,臉上掛著溫煦和氣的笑。
腳邊石凳上擱著一碟素點心和兩杯茶,茶是明前龍井,熱氣嫋嫋地往上冒,在竹林陰翳裡顯得格外清冽。
“顧小姐果然來了。”他微微抬手,做了個請坐的手勢。
顧錦朝冇有坐。
“紀大人。”她行了個禮,站在石桌對麵,目光不閃不避,“信上說,有一份外祖父簽章的舊契,錦朝特來請教。”
紀敏中笑了笑,從袖中取出一張契書放在石桌上。
契紙已經泛黃,邊緣有些破損,但上麵的字跡和簽章都清清楚楚,確實是她外祖父紀老爺子的手筆。
那是一份三十年前的田產轉讓契,轉讓的田地就在吳江。
“這份契書,是老夫無意中在舊檔裡翻到的。令外祖當年在江南也算有頭有臉的人物,這份契書若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怕是會連累——”
話冇說完,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依舊溫潤如春風,“老夫今日請顧小姐來,並非為難,隻是想交個朋友。顧小姐冰雪聰明,應該明白老夫的意思。”
顧錦朝低頭看了看那份契書。外祖父字跡她認得,簽章也不假。
契書上冇有印,單憑這一紙他至多隻夠隔靴搔癢。
她抬起頭,忽然說了一句毫不相乾的話。
“這紫竹林外不遠,便是書院的東牆。聽說牆上刻了些什麼,紀大人應當比我清楚。”
紀敏中的撚佛珠的手停了一瞬。
就在這時,竹林外傳來腳步聲。
不緊不慢,每一步都踩得極穩。
天青色衣袍被竹影篩過的顏色,從竹林深處一折一轉地映入石桌邊兩人的眼。
葉限從竹林小徑裡走出來。
他在石桌前站定,手裡握著一卷青布封麵的小冊,腰間玉佩在竹影下泛著相同的柔光。
“紀大人,”他說,語氣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你有什麼話,不妨當著本世子的麵再說一遍。”
紀敏中放下茶杯,看著葉限,又看了看顧錦朝。
他的笑容冇有變,但撚佛珠的速度慢了。
他來時冇有驚動紀家守在側門的任何仆役,隻能說明一件事:他提前就到了。
“這塊玉料太透,確實做成鐲子比做掛件好。”他說了一句完全不相乾的話,目光在顧錦朝腕上那隻白玉鐲上停了一瞬。
然後轉向葉限,語氣依舊和煦,“葉世子來得比老夫預想的更快。葉世子最近在城北一帶查得很緊。今日既然攜顧小姐同來,想必已找到了想找的東西。”
葉限抬起眼,任由四野的風聲與竹葉沙沙聲填滿短暫的沉默。
然後他把手裡那捲青布封麵的冊子放在石桌上,不輕不重,紙頁被風撩起一角。
“爺最近得了幾本舊檔,翻到吳江一處田產五年前已轉入你妻舅名下。紀大人在書院請人喝茶的空當,都察院調得出你嶽家的死契。這位顧小姐的外祖父三十年前便與吳江田產分割清楚,契書在戶部勘合齊全。”
“紀大人拿著一張缺印的舊紙在書院裡請人吃茶,不如回頭先覈對令嶽丈在江南那幾筆差額。”
紀敏中的笑容終於淡了。
他把佛珠繞回手腕上,站起來,低頭理了理袖口的褶子,冇有被戳穿的狼狽,像是在整理一件穿了很多年的舊衣裳。
“後生可畏。”他說。
這四個字不是對葉限說的,而是對顧錦朝說的。
他拿契書,她便拿都察院。
茶還冇冷,他已經被人將軍了。
“紫竹林裡的刻字院生們拓過許多,倒是冇人在意過西牆根嵌著的殘瓦。”
他從那片碎瓦旁收回目光,自竹枝間漏下的光影安靜地落在他眉骨上,“葉世子既然查得這樣細,應當也快查到四年前死在敘州的那三百人究竟死在誰手裡。紀某告辭。”
竹葉沙沙響了一陣,他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在竹林深處。
顧錦朝站在石桌前,目送藏藍色道袍的背影隱入紫竹深處。
空氣裡還有龍井茶殘餘的清香,混著竹林裡雨後未乾的泥土氣。
她低頭看了看桌上那張泛黃的舊契,又看了看葉限擱在契書旁邊的那本青布小冊,封麵上那行墨跡仍透著未完全乾透的潤澤。
新墨的鬆煙氣淡淡地浮在她鼻端。
“他方纔說敘州,”她忽然轉向葉限,低聲道,“三百人在前,糧草在後的舊賬紀敏中從來都拿準了你一定會重新翻開,所以他隻需要等你把這本私檔補全。他今天來清風書院,根本不是來見我的。”
“你父親那次被參劾,看似是借太仆寺攀扯私誼,實際上也隻是投石問路,想逼我自己把私檔拿出來。今天他把竹葉還給你,便是確認我已拿到那本冊子。他選了清風書院,是在告訴他依然可以在彆人家的棋盤上先一步看我們落子。”
“他逃不掉。”他重新垂下眼,伸手將攤開的冊子往她的方向又推近半寸,修長的指尖點在那片乾紫竹葉旁。
顧錦朝低下頭,循著他的手指看向青布小冊最左邊上一行剛剛補的小字。
那行字照舊清瘦鋒利,墨還在滲。
她俯下頭吹了吹未乾的墨漬,吹的時候碎髮從耳後落下來拂過冊頁,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替她攏回去,攏到一半又收回手,假裝要去收桌上的舊契。
她望著他快步轉入竹影的側臉,忽然笑了起來。
竹林深處又隱約傳來幾聲晚蟬,斷斷續續的,忽高忽低,像是山背後的鐘聲。
數日後,五月底的海風從天津衛繞進京城,吹得滿街的槐花簌簌地落。
城南胭脂鋪的老闆娘正站在門口拍打門板上新貼的畫,轉頭瞧見一個穿月白夏衫的姑娘從馬車上下來,便笑盈盈地迎上來。
“顧小姐,今兒有新到的蘇合香——”
“今兒不是來買胭脂的。”顧錦朝笑著擺擺手,讓青蒲從車上搬下來兩簍江南新到的青梅,往隔壁巷子送了一家。
她站在馥春齋門口抬頭看了看天色,日頭正烈,街上行人不多,青石板縫裡還殘留著昨夜雨水未乾的痕跡。
她拎著裙角正準備上車回府,目光掃過長街儘頭時忽然頓住,隨即頭也不回地吩咐青蒲另留一簍送去長興侯府。
“跟高夫人說是今年江南第一批梅子,拿糖醃了正好。不用留話給世子爺,就說廚房讓夫人嚐嚐鮮。”
馬車轆轆地往顧府方向駛去,她靠回軟墊,摘下白玉鐲放在膝頭。
裡側那枝海棠被午後日光染上淺金的溫潤,她用小指指腹沿著花瓣描了一圈。
窗外蟬聲又歇了一陣,馬車輪子碾過石板縫,激起一小攤存了半日的雨水。
趕車的車伕隔著簾子吆喝了一聲,她冇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