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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夕何夕 很想瀟灑

作者:陶凡關隱達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1 06:46:25

汪凡上大學時,詩最好,頭髮最長。他決定買那本普希金的詩集,全因為扉麵上的詩人肖像,長而捲曲的頭髮。他幾乎認為自己以後就是這個模樣,隻是頭髮不會捲曲。

陰差陽錯,他畢業後竟分配到市政府辦公室。報到那天,他在市府大院門口朝裡麵望了一眼,看見許多衣冠楚楚的人,提著或夾著公文包,梗著脖子來來往往,便以為是在演術偶戲。不由得摸了摸自己掃肩的長髮,幾乎成了天外來客。隻有忍痛割愛,剃掉這詩人氣質了。他剛準備轉身往理髮店走時,瞥見傳達室老頭正望著他,目光炯炯,十分警惕。他不由得笑了笑。這一笑,傳達室老頭便以為是向他挑釁,眼睛立即作三角狀,以示正氣凜然。

汪凡理了個小平頭。對著鏡子仔細端詳了一陣,發現自己已麵目全非,無法走出理髮店了。原來他天庭很高,長年被頭髮遮蔽著,白得像女人的脖子,與臉龐對照,竟是黑白分明。這臉譜簡直就是一幅漫畫。最令他冒冷汗的是自己看不見的後腦勺。他知道自己的顱底骨生下來就很不規則地崎嶇著,現在頭髮短了,肯定原形畢露。記得有回在哪本書上讀到,大凡叛賊都有天生反骨,便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以為那崢嶸處便是反骨。以後就留了長髮,把反骨掩蓋了。並不是怕被彆人認作亂臣賊子,隻是為了瀟灑。如今將反骨明目張膽地暴露出來,混跡到了市府機關,是想與政府對抗麼?他這麼幽默地想著,收到了奇效,全身輕鬆起來,便仗著這輕鬆勁兒往外走。剛到門口,理髮師傅喊了:“理平頭的,還冇付錢!”他手伸向口袋,問:“多少?”理髮師傅大概不屑作答,隻把大拇指和小指翹起。汪凡摸出六毛錢,遞過去,心想,這世道真的顛倒黑白了,理平頭這麼大的工作量,隻收六毛,以往稍微修整一下鬢角,竟收一塊五。

猛然想到剛纔那理髮師傅稱他“理平頭的”,這口氣分明有幾分不敬。他想,理平頭的也許是低消費層次的人,收費當然少些。對這類人還講客氣?自古禮不下庶人嘛。他很想笑。

又到了市府大院門口了。傳達室老頭很禮貌地問:“同誌您找誰?”那目光很柔和。汪凡說:“我是新來的大學生,今天報到。”那老頭的臉上立即堆上笑容,說:“那好,那好,進去吧。”

汪凡想,我這在理髮店受到冷落的小平頭,到市政府卻受到這麼熱情的歡迎。市府機關同外麵真的是兩個世界。他不由得重新打量這老頭。老頭的目光依然柔和,甚至還有幾分慈祥,全然不是原來的那種洞察敵情的目光。

汪凡款步走向辦公大樓。覺得自己在脫胎換骨了。

上班幾天,汪凡立即有了小小發現:市府機關的問候話不同於老百姓。中國老百姓常用的問候話是:“吃飯了嗎?”那不光是因為牢記了“吃飯是第一件大事”的教導,還因為千百年來老百姓似乎從來冇有吃飽過。市府機關乾部見麵或打電話卻常常問:“最近很忙吧?”回答總是“不忙不忙。”汪凡仔細一研究,是因為人們都不太忙。但確實應該忙纔像話。所以講你“很忙”就是尊重你,你講不忙,當然是自謙。

因為確實不忙,就得找些事來打發時光。同事們有時也開開玩笑,但一見馬主任那陰沉的臉,笑話馬上消遣。這馬主任五十開外年紀,頭髮大約謝去三分之一,在汪凡眼裡很有幾分領導的威嚴。不久方知馬主任原來嬌妻新喪,鬱鬱不快,這也是人之常情。知曉了這個緣故,汪凡心裡很為馬主任感慨了一番——五十多歲的人了,竟這麼鐘情,難得哪!

漸漸地見馬主任開朗起來,開始輕輕地哼《國際歌》了。張大姐便說要給馬主任找個伴兒。馬主任卻總是擺擺手:不談這個,不談這個。張大姐就不厭其煩地講道理,從“少年夫妻老來伴”,講到獨身如何地有害身體健康。馬主任終於動了心,嘴上卻說,找個合適的難哪!臉色當然歡愉多了。汪凡自上班以來,還冇有正式同馬主任講上幾句話,多是懾於他那領導式的威嚴。如今也正好借開導馬主任的由頭,攀談幾句。但開導的話幾乎都叫張大姐講儘了,他想不出新的道道,就調侃到:“彆那麼死心眼兒。節烈麼?自古是對女人的道德規範。男人身邊怎能冇有女人?”話冇講完,馬主任立即不快了,停止了哼《國際歌》,拉長了臉,眼鏡順著鼻梁往下滑,眼珠子便跳到眼鏡架子上麵,白著汪凡。汪凡很不自在,像有許多螞蟻在背上爬。整個辦公室都沉悶了。

到底是張大姐有辦法,笑著看了汪凡一眼說:“從臉相上看,小汪很聰明的,天庭高而且飽滿。”汪凡卻自知這高高的天庭讓他看上去簡直是一個半禿子,喪儘了青年人的風流倜儻。但知道張大姐是在有意開玩笑調節氣氛,便故作隨便,自嘲自解到:“我的風度屬於二十二世紀,那時年紀大了,當了大官,頭髮往後倒,梳得油光發亮,肯定彆有風采。”同事們鬨然大笑。隻有馬主任仍舊冇有笑。汪凡愈加不安:莫非剛纔的話又講錯了?

這天馬主任不在辦公室,有同事問張大姐,為馬主任找對象的事辦得怎麼樣了?張大姐謹慎地看了看門,說:“唉,講是講了幾個,一見麵,都嫌馬主任太顯老了,還不是因為早早地開始謝頂了?”同事們不無惋惜地歎道:“喔,原來這樣。”隻有汪凡心裡開始打鼓。難怪上次自己講到老年風度時,馬主任那麼不高興,原來無意之中踩著了他的雞眼!馬主任肯定以為我是有意譏諷他的,這個人算是得罪定了!

汪凡很快就證實了自己的猜測:真的把馬主任得罪了。辦公室全體乾部會上,馬主任專門講到了加強青年乾部的教育問題。從這幾年高校政治思想工作弱化淡化,一直講到機關新來的大學生的種種不良表現。儘管冇有點過一次汪凡的名字,也儘管新來的大學生不止汪凡一人,但他感覺出字字句句都是批評自己。他不安了整整一個下午,然後狠狠地警告自己:不再多說一句話。

轉眼到了教師節前夕。市委、市政府決定按慣例給全體教師發個慰問信,馬主任把這慰問信的起草任務交給了汪凡。汪凡領了這個差事,真有些興高采烈。按他近三個月的觀察,發現馬主任若是對你有看法,絕對不給你什麼事做,總讓你靠一邊歇涼。越是器重你,越是把那些難辦的重要工作交給你。如今起草這慰問信,雖不是十分重要的工作,但畢竟是市委、市政府的檔案,新來的另兩位大學生都輪不上起草,我汪凡有幸輪上了。唉,其實馬主任的襟懷這麼寬大,並不是我想象的那樣。怎麼能把領導乾部看得那麼糟呢?汪凡想著這些,甚至有些追悔莫及了。又很慶幸自己冇有對任何人講過馬主任的不是。

汪凡有些激動,謙虛而恭敬地請求馬主任:“我從未寫過這些東西,還要勞駕您指點一下。”

馬主任一派大家風度,說:“這個東西容易寫,我找幾份前幾年發的慰問信,你參考參考。”說罷,取了幾份來,汪凡雙手捧接了。

汪凡把那幾份慰問信放到桌上,喜滋滋地搓搓雙手。但還未來得及看下去,汪凡就發現了那幾份慰問信的開頭都是“全體教師同誌們,您們好!”汪凡馬上評說起來:“怎麼做有‘您們好’呢?”馬主任甚至有些驚訝了,問:“不用‘您們好’難道用‘你好’?這是向多數人問好呀!”

汪凡抽出筆,很學究地在紙上寫著,說:“隻能在‘你’後麵加上表示覆數的‘們’,不能在‘您’後麵加……”

冇等汪凡講完,馬主任極不耐煩了,紅著臉,說:“你還是大學生。‘您’表示尊重,‘們’表示多數人,這個道理誰不清楚?”

汪凡還想辯解,馬主任訕笑了,說:“我用了幾十年的‘您們’,冇有人講用錯了,你小汪的才學深得與彆人不一樣。”

望著馬主任訕笑的臉,汪凡感到自己再冇有勇氣急辯下去了。

馬主任很愛護地說了聲“要謙虛哪”,大搖其頭,走了。

這時張大姐過來說:“小汪也真是的,前幾年的慰問信都是馬主任自己動手的,今年讓你寫,也是對你的信任,你卻挑刺來了。”

聽說前幾年的慰問信都是馬主任的手筆,汪凡立即覺得兩耳嗡了一聲,臉也熱了起來。真他媽的該死,明明千百次地囑咐自己不再多講一句話,偏偏又多嘴,無意間又得罪了馬主任。

汪凡內心很沮喪。但他覺得應表現得輕鬆些。不然彆人會以為他對領導的批評有情緒了。他貌似專注地翻閱著馬主任的大作,很想領略出一些什麼。早就聽說,馬主任是本市的第一支筆桿子,權威得很。但思維無法聚集攏來。他疑心自己大腦裡已不是腦髓,而是一團粘糊糊的黴豆腐了。一個上午就這樣神魂顛倒地過去了。快到午休時間,張大姐很關心地走到汪凡辦公桌前,說:“這就對了,是得專心致誌地學習一下馬主任的東西,人家可是大手筆啦!”

汪凡連忙起身,雙手很恭敬地又在下腹處,說:“確實確實,我鑽研了半天,真的明白了不少道理。老同誌手裡出的東西,同我們學生腔硬是不同。”

汪凡這才明白,馬主任講的參考參考,原意就是學習學習。他想也許這就是機關乾部講話的特殊風格,真應該細細研究一下機關文化了。

中午休息,汪凡來到河邊,在一棵樟樹下坐下來。涼風吹過,身上清爽了許多,大腦也似乎慢慢地有了靈氣。他決意拿出全身的文墨功夫寫好這封慰問信。讓馬主任改變自己的看法。似乎有了靈感,腦瓜子像這河水一樣清澈了,詞句兒嘩嘩湧來。什麼人類靈魂的工程師蠟燭精神無私奉獻等等等等。馬主任看了一定很滿意,老師們讀了一定很激動。他亢奮了起來,幾乎坐不住了。這時,他很詩人氣質地想,這箇中午也許就是他一生的轉折點,這個地方也一定很有紀念意義。不由得莊嚴地望望這棵樟樹。我汪凡日後若成就什麼大的事業,這棵樟樹也就神聖了,說不定也可以在這裡修個什麼亭台樓榭,警策後人。

他急不可耐了,似乎馬上要去完成一項偉大的事業,匆匆往辦公室走。穿行在大街上的人流中,竟也魚行水中一般感覺不出平日的擁擠與嘈雜。離上班還有四十分鐘,他開始奮筆疾書。很快,一封三千多字的慰問信寫成了。那種感覺,同往日寫成一首自己滿意的詩相比不知要好上多少倍。他似乎發現自己天生就是寫機關公文的料子。

上班鈴響了,張大姐第一個進了辦公室,說了聲“中午也不休息呀。”汪凡想,這大約相當於老外講的“日安”了。這時,馬主任進來了,張大姐有意讓馬主任聽見,高聲說:“小汪真不錯,中午也加班。年輕人精力旺盛。”

汪凡微笑著說:“哪裡哪裡,任務到頭上總得爭取時間完成。”耳朵卻豎著,想聽聽馬主任的反應。

馬主任反應冷淡,隻說:“我在這個年紀,經常加通宵班,那時辦公室哪有這麼多人!”

汪凡馬上應和:“是的,我們這一輩人確實應該學一學老同誌的作風。”

剛準備交稿,汪凡想到馬主任平日對同誌們的諄諄教導,工作態度應嚴謹啦,應認真負責啦。於是又埋頭細細推敲。反覆琢磨之後,覺得已十分完善了,簡直千金不易一字。然後工工整整地謄正,俯身交給馬主任,說:“我肚子裡的墨水已全擠乾了,自我感覺很不滿意,勞您細細斧正。”

馬主任正在批閱檔案,頭也不抬,隻說了聲:“放在這裡吧。”

見馬主任這麼不以為然,汪凡的自信心又開始動搖了。甚至有些緊張。抬腕看看錶,還差兩個小時才下班,就翻出一些資料,裝模作樣地看,眼睛的餘光卻瞟著馬主任。始終不見馬主任動那東西。臨下班,見馬主任把汪凡起草的大作裝進了公文包。看來要晚上再看了。汪凡這時突然覺得很累。原來他中午要休息的,不然下午一定打瞌睡。今天全因那緊張勁兒纔不覺睏乏,不然肯定會冇精打采,馬主任又會怪他上班不認真了。唉,辯證法真偉大,下午雖然緊張得難受,卻消除了倦意,不然在馬主任的印象中豈不是雪上加霜了?

第二天一上班,馬主任就叫了汪凡:“昨晚我看了,修改了一下,你謄正吧。”

汪凡接過一看,見自己的得意之作被馬主任斧正得隻剩下“全體教師同誌們您們好”了,額上頓時冒了汗。他坐下來小心地謄著,手微微地發抖。見馬主任誰也不看,也不哼《國際歌》,隻埋頭不聲不響批閱著檔案,心情一定又不佳了,絕對是因為我汪凡起草的東西不如意,讓他熬夜了。汪凡心裡很不是滋味。一邊謄著,一邊極刁鑽地挑剔著語法和邏輯錯誤,發現了兩個錯字四個彆字,也故意將錯就錯地抄寫不誤。謄正之後,照樣很恭敬地交與馬主任,十分謙虛地說:“看了您修改的,悟到了好多東西,那底稿我留著,與自己寫的再作比較研究,進步會快些。”

馬主任滿意地笑笑,說:“互相學習嘛。你們年輕人腦子活些,想進步是容易的。”

汪凡暗自卻處心積慮地想:留著那廢紙,搞文學創作是個素材,起碼是個上等的笑料。

過了些日子,汪凡很得意了。馬主任經常交些材料給他寫。張大姐總在一邊鼓勵說,要爭氣哪,不要辜負馬主任的一片苦心。還列舉了不少市領導都是筆桿子出身的,好好乾,有出息哩。汪凡十分感激,十分激動,覺得自己眼前一片雲蒸霞蔚,燦爛輝煌。可冇有一篇材料不讓馬主任修改得麵目全非的。久而久之,汪凡似乎確實明白自己的文墨功夫不及馬主任,對自己創作的詩和散文也極不滿意了。借了賈寶玉的話自責到,什麼勞什子!發誓不再訂閱文學刊物,報紙上的文藝副刊也再無興趣瀏覽。偶有文朋詩友問及創作之事,便華威先生般地笑到,太忙了,太忙了,哪有時間寫?心裡卻表示極大的輕蔑:還搞那玩意兒,小兒科!前些年自己也那麼幼稚,搞什麼創作!在馬主任麵前越發謙虛起來,對這位上司修改過的材料斟詞酌句地研究。後來竟萌發了一個簡直具有革命意義的大膽構想:發奮十幾年,爭取寫一本關於機關公文的專論。原來他發現如今機關通行的調查報告,經驗材料之類的文章,無論是體裁,還是語體風格,竟是從小學到大學都未曾學過的,新華書店能見到的也就是《中國應用文體大全》之類,大全個屁,機關通行的許多文體都冇有論及,根本無視理論聯絡實際的原則。這個課題的研究任務如今算是曆史地落到我汪凡肩上了。我一定填補這一社會科學研究領域的空白。汪凡想到這些,有一種殉道般的崇高感,自己一個小人物也要成就大事業了。

他很猶豫:是否應把這個大膽的構想向馬主任彙報一下呢?馬主任若知道他這宏偉誌向,一定會刮目相看,一定會更加器重的。轉而又想,會不會被人看做狂妄自大呢?一個小學數學都未過關的人也要攻哥德巴赫猜想?

終於按捺不住了,在一次全室民主生活會上,他談了這一遠大理想,闡述了足足十五分鐘,這是他參加工作以來第一次有板有眼的長時間發言。果然四座皆驚。

馬主任做總結時,重點表揚了汪凡:“汪凡同誌的想法很有意義。年輕人應向他學習,關鍵是學他的改革精神開拓精神進取精神創新精神,汪凡同誌……”

汪凡激動得幾乎不能自已了,表情卻是平靜的。這不僅因為馬主任如此高度讚揚他的種種精神,更因為第一次在如此嚴肅的場合稱自己為汪凡而不是小汪。他感到身價高了許多。記得大學第一學期開學典禮時,校長開口一句也是稱同誌們而不是同學們,他馬上激動起來。參加工作後就成了小汪,他感到很親切。但這小字輩的稱謂在一般情況下又是彆人居高臨下叫你的,如今升格為汪凡同誌,豈有不激動的道理?

馬主任的表揚似乎確定改變了他在辦公室的地位。同事們在非正式的場合當然不是很官方味兒地稱同誌,但再叫小汪似乎大不敬,多是叫汪老弟,那口氣甚至有幾分奉迎。馬主任仍叫他小汪,他聽了十分的親切。儘管從未戀愛過,但他覺得聽情人昵稱自己時,一定就是這種感覺。

汪凡有十二萬分的信心在機關乾下去了。他覺得還應全方位塑造自己成熟的形象,讓彆人一看就是地道一個汪凡同誌而不是小汪。細細反思之後,他精心設計了自己。言行舉止應更加老成、乾練,外表形象還需革命一次,小平頭當然要保留的,黃帆布挎包務須革去,代之以黑色公文包。原以為揹著那洗得發白的黃挎包很瀟灑自如的,連李向南都背,現在一想,簡直是酸溜溜的詩人氣質的尾巴,必須像阿Q講的那樣:哢嚓!

於是汪凡破費十五元六毛錢買了一個黑色公文包,夾在左腋下,右手很乾部味兒地甩著。彆人似乎都冇有在意他的挎包革命,更無從體會這場革命的深遠意義。汪凡反倒感到高興,因為這說明他從詩人氣質到乾部風度的演變是平滑過渡。改革開放追求的最佳效應可就是平滑過渡哪!不然物價波動人心浮動社會震動怎麼辦?

偶然間,挎包革命讓他明白了一些道理。那天,一位同事說他那個公文包很別緻,問是哪裡漂來的。說到這“漂”字,汪凡平日也常聽機關乾部們講,隱約理解其意義,卻並不深究。今天見同事們把自己也同“漂”字聯在一起了,不免略略研究了一番,原來意義豐富得很,但卻是從《爾雅》到《說文解字》到《康熙字典》到《辭海》哪怕是辭洋辭宇宙都冇有解釋過的。汪凡也無法給這“漂”字下個準確的定義,大概意思是下基層吃飯抽菸拿東西之類都冇有花錢。反正冇花錢這是絕對正確的。有一點似乎可以肯定,那就是這“漂”同坐在家裡接受彆人進貢是兩碼事。坐在家裡架著二郎腿兒,老爺氣十足,接受彆人進貢,那個做法,講得難聽些,簡直是收受賄賂!而在工作中漂將起來,那可是順乎自然的。仔仔細細地再琢磨一番,汪凡還發現,乾部們用這漂字,不僅使小節問題同**問題涇渭分明,而且讓語言風格變得隱晦而瀟灑。汪凡甚至想到文學藝術的表現能力真是太有限了,像這樣一類藝術性極強的語言,小說如何表現?影視如何表現?這“漂”字簡直底蘊深厚奧妙無窮!

話又回到前麵。那位同事問汪凡的公文包是哪裡漂來?他說,哪裡哪裡,自己掏錢買的。講的確實是實話,表情卻是不置可否。他並不想否認這公文包是漂來的。因為他還發現,同事們好像都這樣,從不坦白承認自己漂,也不據理否認自己不漂。原來人們都有一種心照不宣的意識——在外漂不開的人絕對是個廢物,會被人瞧不起。可這漂,儘管不礙廉潔,卻也總有點那個。

汪凡自從深悟漂的意蘊以後,有時也故意藉機樹立漂的形象。但做得很節製。因為畢竟是學過哲學的人,非常明白量變與質變的關係,漂得過度豈不成了貪?說實在的,汪凡資曆太淺,又無職無權,漂的機會幾乎冇有。那天買了一雙新皮鞋,有同事見是本市路遙皮鞋廠出品的就問是不是漂來的,語氣有幾分敬佩,有幾分羨慕。汪凡連忙搖頭,不是不是,自己買的,花了四十八元錢。表情卻更加十倍地不置可否。那同事越發不相信他是買的,發誓賭咒了一番,最後讓了步,說他起碼是買的出廠價。汪凡隻好點頭,說,不瞞老兄了,確實隻是出廠價,三十六元。不料那同事心也動了,硬要借汪凡個麵子,替他也買一雙。汪凡無奈,慷慨應諾,好說好說,明天中午我抽空去一下。第二天中午,自己隻得墊上十二元錢給同事買了一雙來。他媽的,十天的夥食費算是黃了。

汪凡突然發現自己原來早已很倒黴了。那天中午他去理髮,就在第一次理小平頭的那個理髮店。他正理著發,另一個座位上的顧客無話找話同師傅攀談,問師傅評職稱冇有。那個師傅十分不屑地從職稱講到文憑,說職稱有什麼用?文憑算什麼?最後舉了個例,令汪凡如五雷轟頂——有回市府辦的馬主任到這裡理髮,馬主任你知道嗎?是市長身邊的紅人,大秀才,人家隻是個高中生。馬主任講他辦公室今年新分了個大學生,還是個什麼本科生,連你們兩個字都不會寫。你不信?騙你是狗日的。馬主任那個人我可不是打一天的交道,從不亂講的,是真的。那馬主任真會整人,老叫那個大學生寫材料,可寫出來的都是狗屁不通的,馬主任都重寫,就是要整整他。那小子還牛皮十足,說要寫書。你聽馬主任講起來更好笑些。

汪凡覺得頭上灼痛難忍,簡直不是在理髮,而是在開顱。好不容易熬到理完髮,他匆匆付錢,逃也似的跑了回來。

他闖進自己那簡陋的房間,重重地躺在床上,胸脯急劇地起伏。他憤憤地摸著自己的後腦,惡毒地想,我汪凡不凡,天生反骨,是要造反的!暗自用儘了最狠毒的語言詛咒馬主任,而且進入他思維語言的已不是馬主任這個稱謂,而是牛馬畜牲的馬,這匹不中用的駕馬,喪妻不夠,還要絕後的。

上班鈴響了,汪凡不想起床,他發誓要消極怠工,看你這匹老駕馬把我怎樣。但隻遲疑了片刻,他還是起身上班去。小不忍則亂大謀。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走進辦公室,馬主任早已端坐在辦公桌前了,很悠閒地哼著《國際歌》,情緒極佳。汪凡忍不住怒火中燒。又馬上止住自己,切切不可魯莽。馬主任看一眼汪凡,說,小汪來了?理了發,精神多了。他媽的,偏偏提到理髮,汪凡立即又想到那理髮師傅的話,氣沖天靈蓋,但一見馬主任的目光那麼慈祥,隻得恭敬地賠笑。

汪凡在自己的辦公桌前坐下,拿出一個夾板假作正經。一肚子的報覆在發酵。這個老東西,平日對人有看法時,慣用的辦法是讓你閒著,讓你自覺無聊。為什麼偏偏對我這樣?大概是一般規律中的特殊規律?幸好學過哲學,不然百思不解了。看樣子他是想用這個辦法來整整我,看看是你們好還是您們好。

這時,馬主任發話了:“小汪,我有個東西你抄一下。”汪凡小心地取了過來,一絲不苟地抄寫。

一邊抄,一邊在內心極鄙夷地批判著馬主任的字。那字極不成章法,橫七豎八比彆人的字多出許多須來,比白石老人蝦鬚還多,便暗暗稱這老駑馬的字為蝦體。這個發明一誕生,禁不住失聲笑了。馬主任忙問怎麼啦,意思大概是問是否看出什麼笑話來了。汪凡馬上解釋道,越看馬主任寫的東西,越覺得自己的娃娃腔幼稚可笑。馬主任不放棄任何一個教育機會,望著汪凡很認真地說,不要自暴自棄,你的進步也是快的嘛。

馬主任接過汪凡抄正的材料,第一次表現了自知之明,誇汪凡的字很漂亮,簡直稱得上書法了,感歎自己的字不可救藥。汪凡卻說,馬主任的字風格獨特,自成一體,再說搞文字工作第一要緊的是文章好,孔夫子不嫌字醜嘛。馬主任很寬厚地笑了。

汪凡天天詛咒著馬主任,天天想著要報複,但究竟冇有製造出什麼轟動市府機關的爆炸新聞。那天聽張大姐說已給馬主任找好了一個對象,年紀比馬主任小十一歲零五個月,眉目清秀。汪凡很感興趣,問了姓名和工作單位,萌生一個十分陰險的念頭——給那個女人寫封匿名信,指控老傢夥年老氣衰,陽痿不舉。用左手寫。但也隻是這樣很興奮地想了一下,並冇有寫。馬主任結婚茶話會那天,汪凡望著那幸福的一對兒,很慶幸冇有寫那種缺德的信,很後悔當時怎麼萌發那樣的念頭,自己可是謙謙君子!又一想,人嘛,誰冇有陰暗心理呢?這可是弗洛伊德說的,於是又坦然些,咀嚼著馬主任的喜糖,暗自罵到:你這道貌岸然的老混蛋,老子可是對得起你的!我若寫了那封信,你想有今天?這樣一想,似乎自己對這門親事的貢獻比張大姐還大。新娘新郎為賓客點菸時,汪凡一副勞苦功高、心安理得的樣子。

可是湊巧的一件事,汪凡無意間捉弄了馬主任。說真的,他絕無報複的意思,初衷隻是開玩笑,誰叫他天性幽默呢?那是年終評比時,馬主任評上了記大功,需要向市委市政府報一份先進事蹟材料。馬主任雖是大手筆,卻不能自己寫,那樣還成體統?汪凡雖有長進,但來到辦公室才半年,不知曉詳情,因而叫張大姐寫。張大姐寫了三天三夜,終於脫稿了,總結了馬主任的許多優秀事蹟,簡直可以登在《人民日報》上號召全國人民學習。但張大姐仍不滿意,便找汪凡共同研究。張大姐認為馬主任應該有什麼病才更具有先進性。汪凡則反駁,凡事都是辯證的,今天為了把馬主任寫得高大些,說他患有重病,明天若再要提拔他,組織上考慮他身體不行,工作難以勝任,豈不完了?張大姐原則上同意汪凡的意見,卻仍堅持馬主任應有病。最後兩人來了個折中,寫個小毛病,即可襯托先進性,又不至於影響以後擔當重任。但反覆尋思,發現馬主任除了視力差些,彆無他恙。到底還是視力問題觸動了張大姐的靈感。她隱約記得去年夏天的一個黃昏,馬主任不慎踏進了宿舍後麵的陰溝,扭傷了腳。據說是患**眼,陣發性失明。這是本市方言,醫學上稱作夜盲症。但這個地方,隻有五官科醫生稱夜盲症,其餘的人幾乎都這麼說。張大姐也隻知道這種稱謂,於是十分感人地寫道馬主任患嚴重的××眼雲雲。汪凡明知這玩意兒,口上講講倒還可以,寫作白紙黑字,就是天大的笑話。但不知為啥,他並不點化。在他拚命忍住不笑的那會兒,竟又想起《紅樓夢》裡薛呆子的那句酒令,女兒樂,一根××往裡戳。他把××二字寫在紙上,對張大姐說,××這兩個字,《紅樓夢》裡是這樣寫的。張大姐一聽是《紅樓夢》裡有的,認為很權威,謙虛地如此改了。

事蹟材料就這樣寫成了。送與馬主任審閱。馬主任說,寫我自己的材料,不便審,隻要實事求是就行了,不要誇張拔高。

於是就列印了。無奈××這東西長得隱蔽,字也隱蔽,四通打字機也打不出,隻好用圓珠筆寫上,因而印出之後非常醒目,真的是躍然紙上。

辦公室將這套材料整整齊齊地留了三份底,規規矩矩地上報了三份。

汪凡對人秘而不宣,獨自幽默了幾日後,突然擔心起來,後來竟是害怕了。天哪,這樣的玩笑開得太過火了,要鬨出亂子的,而不是一般的笑話!非常非常不安。是否應同張大姐商量一下,撤回重搞呢?不行,那樣反而承認自己是有意搗亂了,更糟!怎麼辦呢?百般尋思,左右都不是辦法。日子很難過,白天六神無主,晚上輾轉反側。焦急了幾日,冇聽見任何動靜。怎麼回事?汪凡便僥倖地想,一定是冇有人看得出笑話,那兩個字隻怕那些審材料的人都不認得。於是放下心來,竊竊嘲笑那班飯桶無知。馬上又狡黠地責罵自己,你有知識又怎樣?真是知識越多越反動!

汪凡剛剛放下心來,事情鬨出來了。主管黨群的市委副書記老柳氣呼呼地跑到市府辦大發雷霆。什麼××不××的?乾什麼吃的?××是什麼東西?堂而皇之地寫在上報組織的材料上?開玩笑?有意的?什麼用意?叫罵得臉紅脖子粗。這柳副書記是北方人,隻知道那玩意兒就是那玩意兒,怎麼也不會有彆的什麼意義。況且是用那純正的京腔嚷著那兩個字,聽起來非常刺耳。

柳副書記嚷了半天,馬主任還不知他嚷些什麼,隻顧兩眼環視著在場的屬員,想發現到底是誰做錯了事。直到柳副書記把那材料重重地摔在桌上,很威風地走了,馬主任才知道原委。他很有些態度地望著張大姐,嘴皮子顫抖著,說不出一句話。張大姐臉色早已鐵青,畏畏地望著馬主任,又十分惱怒地望瞭望汪凡。汪凡的額頭上也已是汗珠如露。

馬主任冇有記上大功。當然不完全因為那兩個字有什麼原則問題,還因為重新整理材料已來不及,再說馬主任自己也執意不讓再報上去。

張大姐實在厚道,心裡確實責怪汪凡,但並不把這事扯到他身上來,一個人把責任承擔了。馬主任事後也不怎麼批評,隻說了聲文字上的事,應嚴謹些。同事們背後也有拿此作笑柄的,但也是適可而止。汪凡十分內疚。人家張大姐可是好人哪,對自己很關心,很照應。她肚裡墨水不多,但在這機關裡,也是個女中豪傑,如今鬨了這個荒唐事,麵子往哪裡放?

汪凡那天下班後專程到張大姐家登門拜訪,道歉,說不是故意的,確實以為是那麼寫的,確實是因為缺乏醫學知識。

張大姐一邊拖地板一邊說,不要緊的,馬主任那個人也不會計較這些的,再說我們女同誌又不想往上爬,印象好不好有什麼關係呢?張大姐不停地拖地板,汪凡的立足之地不停地轉移。這樣子很不是味道,就告辭了。

回來的路上,一直想著張大姐的崇高。這不就是一個普通**員的閃光點嗎?忍辱負重哪!相形之下,自己竟顯得卑劣。為什麼不向馬主任坦白自己,澄清事實?明明是故意製造的惡作劇,弄得張大姐難堪,卻在她麵前混說不是故意的。最後決定明天上班一定向馬主任深刻檢討。

次日上班,辦公室氣氛依舊很平和。同事們各司其職。汪凡想,還是算了,事情已過,何必再節外生枝?從此對張大姐更加有禮有節,在馬主任麵前更加謹小慎微。

很平靜地過了幾個月,辦公室崗位作了小調整。張大姐不再從事文字工作,改作檔案員。馬主任很體貼地說,這是照顧她愛人經常在外,一個人帶著小孩很辛苦,管檔案清閒些。汪凡知道,在機關乾部的觀念中,文字工作雖然很累,卻很體麵,這是有一點層次的人才乾得了的。張大姐很愉快地接受了任務。但她那種失落感,汪凡隱約察覺出來了,很有愧。他真想寬慰她幾句,但又怕傷彆人的自尊心。

馬主任依然把平和與嚴肅處理得很有度。一般情況下都是溫和的,屬員有缺點,同樣不留情麵地批評,卻不讓人感到是在責難自己,而是在愛護自己。

張大姐從此一絲不苟地整理著文書檔案。冇事就坐在檔案室裡看雜誌,或望著窗外的夾竹桃。原來快嘴快舌的,現在話語也不多了。汪凡見了,很傷感,擔心她長此以往,整個大活人也會變成檔案的。難道是馬主任有意整她嗎?但又不像,一來並冇有就那件事批評過她,二來調換崗位的理由也是很堂皇的,三來事後幾個月才變動工作。也許這就是馬主任老謀深算之處?若這樣,也太忘恩負義了,冇有張大姐,你還能有這麼個小妻子?汪凡左思右想,認為馬主任確實是照顧張大姐。這樣一想,汪凡自己也輕鬆了些。人家張大姐可是豁達的人哪,現在不多講話了,隻是因為檔案室隻有她一人,同誰講去?於是,有同見到張大姐又呆坐窗前,汪凡就調侃到:“張大姐好雅興,寧靜致遠呀?”張大姐莞爾一笑:“我哪有那麼深刻的思想?”看到張大姐的情緒真的很安靜,汪凡放心了。

汪凡越來越成熟了,他寫的材料馬主任再也不用動大手術了,隻是作個彆字句的修改。後來竟經常發現馬主任有些地方改動得不太妥。這說明自己已站在一個新的台階上,居高臨下地審視馬主任的工夫了。汪凡感到很快意,但也不申辯。應維護領導的權威,這是職業道德的要求。曾經有一陣子,若發現馬主任改得不太得當,口上不說,卻變著法兒糾正過來。辦法通常是謊稱某某市長或副市長改的。隻要說是某某市領導旨意,馬主任絕對服從,這是他的優良品德;有幾位副市長年紀都在馬主任之下,但馬主任對他們同樣敬之又敬,似乎自己成了小字輩。汪凡對此感慨激深:這是難得的政治品質呀!當時汪凡之所以把馬主任不太貼切的修改看得那麼認真,不是因為固執己見,也不是為了顯示自己,更不是對工作高度負責,百分之百的原因是怕人見笑。後來發現從來冇有人對本室的文墨功夫挑剔過。汪凡知道不是自己和同事們真理一般地正確,原來這檔案、簡報之類的太多了,人們早已視如兒戲,根本冇有人認認真真地看。再說,誰有閒心像語文教師那樣去推三敲四呢?於是,汪凡寫起材料來少了許多的拘謹,更加揮灑自如,文字更顯得老成穩健。自從市長有同在閒談中對汪凡的文章做了充分肯定之後,馬主任修改他的材料便更加客氣了。後來馬主任竟乾脆說,不要我看算了。汪凡心想,這樣也好,減少了辦事程式,可以提高工作效率。於是,以自己名義寫的材料自己定稿,為市長起草的講話直接呈送市長審閱。市長也十分習慣汪凡的文風,每次起草大會講話稿之前,都直接找汪凡商量提綱,而以往都是馬主任聽取市長指示之後再傳達給汪凡的。汪凡有了市長的親口旨意,更能做到心領神會,講話稿的質量市長越來越滿意。汪凡覺得自己已到了最佳競技狀態。學習中央和省裡領導的講話時,他的主要精力不是領會其精神實質,而是非常得意地把那些文獻同自己寫的東西進行比較研究。研究的結果通常是:中央和省裡辦公廳的那些人,智商並不比自己高,我汪凡若是坐在他們的辦公桌上,照樣“同誌們”的寫出大塊頭文章來。

有天馬主任很超然地對汪凡說:“全靠你頂了上來,我輕鬆多了。年輕人成長起來,我就放心了。”

汪凡條件反射,答到:“還不是主任的栽培?替您分擔些擔子,也是應該的。”

他倆進行這番對話時,張大姐在場,她正給馬主任送資料來。

過了幾天,汪凡從檔案室門口經過,張大姐叫住他。“大姐有什麼吩咐?”汪凡笑到。張大姐表情平靜,卻壓低了聲音,說:“你寫的材料還得給馬主任看看,信大姐的話有益無害。”

汪凡嬉笑說:“不信呢?那就有害無益了?”

張大姐哂笑之,不作答。

汪凡以為張大姐還不知道自己的文字功夫,仍要他虛心向馬主任學習。大姐也是一片好心哪,但她的鑒賞水平隻有那麼高,也怪不得她。內心當然很感激張大姐的關心,卻認為不一定采納她的建議。

不久就發生了一件意外事情,汪凡後悔不迭:若聽張大姐的話就好了。

原來市二百貨公司多年來堅持兩個文明一起抓,兩個文明雙豐收,市委、市政府決定把這個公司樹為全市商業係統的明星企業,汪凡受命寫了個典型經驗材料,下發各商業企業。但因數據稽覈不慎,將實現利潤多寫了二百萬元。同行生嫉妒,有些知曉底細的公司負責人就拿這個把柄告二百貨公司謊報戰績,邀功請賞,弄得市委、市政府很被動。

市長嚴肅批評了汪凡,並責令馬主任開個全室乾部會,讓大家吸取教訓,發揚認真負責的工作作風。

馬主任在會議上似乎很客觀地說明瞭這件事的來龍去脈,看上去似乎為汪凡開脫。最後很溫和地對汪凡講:“以後像類似的重要材料,我們可以商量商量。”

會後,張大姐對汪凡說:“你吳大哥今天回來了,我做了些菜,到我家吃飯去,陪大哥喝杯酒,你們單身漢,也清苦的。”

原來張大姐見汪凡今天捱了批評,肯定有情緒,想儘個做大姐的責任,讓他調適一下心理,也想交代一些辦公室裡不便講的話。

張大姐的愛人吳大哥也很夠朋友,視汪凡如兄弟,熱情地勸酒勸菜。

見汪凡心情好些了,張大姐便拉上了想說的話題:

“小汪呀,我看你本質不壞,纔跟你講。有些話是不能講明的,可你懵懵懂懂。你寫東西不給馬主任看,他心裡舒服嗎?他原來是權威,你現在材料不給他看了,他到哪裡體現權威高?噢,他叫你不要給他看你就不給他看了?你以為人人都像你這樣腸子是直的?馬主任叫你今後寫的材料要同他商量商量你明白嗎?這商量是什麼意思?上級同下級有冇有商量的道理?隻能是指揮和服從!就說今天發生的事,若讓他看了,他也不一定看得出數字多了還是少了。但至少封了他的嘴巴,他想講也講不出了。我也奇怪今天開會他怎麼那麼平心靜氣,冇有罵你一句。確實,既然市長已罵了,他何必再得罪人呢?你學問深些,大姐我文化不高,講的話聽不聽由你……”

張大姐講了許多,都入情入理。汪凡多喝了幾杯酒,激動起來,涕淚橫流,哽嚥到:“小弟我到這個地方工作,舉目無親,全得大哥大姐照應。大哥大姐,是世上最好的人,我汪凡一輩子忘不了的。我汪凡不是人,做了那件蠢事,讓老駑馬他媽的來整你……”

張大姐不願提及這件事,忙止住汪凡,不要那麼講,馬主任也是個好同誌,我乾檔案工作,還輕鬆些。

汪凡回到宿舍,精疲力竭了,衣服也不想脫,就上床睡了。反覆問自己,張大姐講你的本質不壞,到底壞不壞?

事情糟透了。不久前發生的“二百風波”使汪凡的形象大為失色。似乎所有的領導都冷淡他了。那天在廁所碰到市長,市長正在係褲帶,雙手不空,口裡咬著一本《求是》。汪凡很尊重地喊了市長,市長微微點了點頭。汪凡明知廁所不是熱情寒暄的地方,也分明看見市長嘴巴被《求是》占著,但總以為市長對他不如以前那麼滿意了。那次大便足足用了三十分鐘,若有所失地走出廁所後,仍有便意,很不舒服。

真是禍不單行,工作上偏又出了個差錯。向省政府打了個請求解決資金的報告,汪凡校對的,“報省政府”誤作了“打省政府”。市長拍著桌子,叫到:“今天打省政府,明天還要打國務院!真荒唐!”

完了完了,徹底完了。汪凡真想大哭一場。

偏偏這時,一位大學同學寄了一本散文集來,日《夏之夢》。這更勾起了他的無限煩惱。這些同學,在學校都是一塊兒玩創作的,人家現在出散文集了,出詩集了,有幾個同學的小說也出了多人合集。自己呢?正兒八經地當了幾年禦用文人,成就在哪裡?居然也那麼鄙視過這些搞創作的朋友。

簡直無法給寄來散文集的同學回信!他提起筆來,腦子裡像鑽進了許多蚊子,嗡嗡亂叫。好不容易靜下心來,寫上幾句,又捏作紙團丟了。他吃驚地發現,自己寫了幾年官樣文章,現在連寫封稍稍儒雅些的書信都不能了。語言已喪儘了靈氣,十分刻板。

一連幾天,他有空就翻同學的散文集。這位老兄的散文清麗、空靈、舒展,汪凡看了幾天,便滿腦子的白雲、山泉、翠柳,如絲如縷的溫馨。

這本散文集似乎是一劑靈丹妙藥,讓他心靜如水。興致好了,便翻出自己前些年創作的詩和散文,有發表過的,有一直沉睡在抽屜裡的。繆斯的光環似乎又輝映在他的頭頂了。攤在案頭的件件作品在他的眼裡成了遊動的精靈。原來我汪凡天生就應躲進小樓成一統搞創作的,乾什麼要到這個地方來呢?此念一出,便感到自己虛度了這幾年,很懊喪。

以後的日子裡,他工作上勉強應付,傾注全部精力寫詩。那些古板的機關材料在他的眼裡一下子成了狗屁不如的東西。他感到自己很可笑,好像死心塌地迷戀過的美人兒,最後發現竟是一個醜八怪。這幾年自己居然也寫這樣的文章,居然也為了成為大手筆孜孜不倦,簡直辱冇了倉頡。那些東西,千篇一律地在什麼什麼領導下,什麼什麼支援下,什麼什麼配合下。一個材料,開篇至少三下,三下五除二,算啥玩意兒?

汪凡潛心創作了一組詩,曰《痛苦的方式》。寫得很絕,把自己感動得在郊外轉悠了一個星期天。他想,這樣的詩作如果不發表,中國冇有詩了。

果然發表了,在本市的文學圈子裡引起了轟動。汪凡為了揚眉吐氣,很方法地把自己發表詩作的事在同事們中間張揚了。同事們敬而仰之,他很快意。

一天,馬主任很嚴肅地找汪凡談了話。聽說你寫了個詩,叫什麼痛苦。業餘搞點創作,我看是可以的,隻要不影響工作。但格調應高一些。領導很器重你,同事們也很關心你,有什麼痛苦的?領導批評你,也是為你好,要正確對待。有人說你星期天經常在外獨自散步,有什麼想法,可以向組織反映嘛。唉,現在文學界也不講方向性了,什麼東西都可以發表,自由化怎麼能不氾濫成災?

汪凡解釋說,我那詩作,並冇有政治問題。痛苦嘛,在有些時候,是一種很高尚、很純潔、很美麗的情緒。

冇等汪凡講完,馬主任莫名驚詫了,什麼什麼?痛苦也美麗?

汪凡突然發現自己很笨拙,怎麼同這些人談文學的審美情趣!為了儘快收場,汪凡立即表態,一定接受領導的意見,有時間的話,創作一些健康的有益的作品,熱情謳歌兩個文明建設。

“那就對了。”馬主任滿意了。

汪凡果然才氣不凡,一發不可收拾,經常有詩作和散文發表。

張大姐有天提醒他,最好用筆名發作品,不然影響不好,會有人嫉妒你,講你不務正業。汪凡不聽,心想,就是要揚揚名,讓那些王八蛋不再小覷自己。果然有同事遞了訊息,說某某領導對你搞創作有看法了。汪凡也並不在意,儼然傲骨錚錚。你當你的官,我寫我的詩,互不乾涉。當官有什麼了不起的?李鴻章講天下最容易的事莫過於當官,你那個官我當不像?我來當的話,肯定比你出色。可我的詩你寫寫看!我搞創作,充其量也就是晚上不打麻將。你們天天晚上玩麻將,那纔是玩物喪誌!

汪凡感到自己很瀟灑。人哪,就該這麼瀟灑。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何以庸人自擾?

文學創作有了名氣,市文聯關注他了。文聯劉主席有回開玩笑說:“願意丟下烏紗帽到文聯來嗎?我看你若有興趣,專門從事文學創作,註定要成大家的。當然,我也是隨便講的,首腦機關前途無量,誰願到我那小小土地廟來呢?”

劉主席確實隻是隨便講講,但汪凡真的動了心。我汪凡有什麼烏紗帽?一個二十四級乾部!就是當了市長,也是個七品芝麻官。全市人口一百多萬,市長隻有一個。當詩人可是冇有名額限製的。他很當做一回事,對劉主席講,可以可以,正合我的心意。

汪凡決定調文聯後,成天憧憬著新的理想。不,這早就是我的理想了。他想,調到文聯之後,再也不受市府機關這繁文縟節的拘束,也不需那麼正統了,可以關起門來神遊八極,鬚髮變成馬克思那樣也無人乾涉。說不定發了有影響的作品之後,會有滿腦子幻想的女孩子登門拜訪的,見了自己蓬頭垢麵的樣子一定很吃驚。他彷彿已看到一個美麗的少女的驚駭而疑惑的目光,那場麵會很浪漫的。

當他正做著詩人夢的時候,被提拔了,任副科級秘書。事先冇有任何訊息,汪凡自己也很感突然。他疑惑地問張大姐:“我汪凡何德何能,也當個副科級秘書?”

張大姐笑著說:“你成熟了嘛,組織上自然要用你。”

汪凡說:“大姐你就彆打官腔了。”

張大姐這才說了幾句推心置腹的話:“你自己應明白,你現在的文字功夫已是公認的,辦公室缺你不行。不提拔你,你會安心嗎?前不久不是有人反映你有情緒,想調到文聯去嗎?但又考慮到你太年輕,提個副主任,怕難勝任,就提個副科級秘書。不過這也確實是重用你,你看同你一道分來的那幾個大學生,不都還是一般乾部嗎?”

汪凡這才知道組織上對他采取的是安撫政策。

機關裡的人們對乾部的任免問題一向是最感興趣的。大家一見汪凡,就拍著肩膀說,小夥子不錯呀,年輕有為,以後當了市長,可彆忘了兄弟們啦。

汪凡隻是極謙虛地開玩笑說,彆那麼講,**十八歲就當軍長了,我今年二十六了,纔是個副科級,也不是什麼官,最本質的意義是每月加六塊錢,隻夠買半隻雞。

既然被提拔了,就不便再提調動的事。天天有人熱情地道喜,心也安了許多。不久,因為馬主任講到一件事,他徹底打消了調動的念頭。那是辦公室政治學習時,馬主任講,他有位中學同學,後來當了作家,前幾年到了德國,現在生活得並不自在,自己寫的書自己擺攤子銷。有人羨慕西方生活,中國如果“和平演變”了,生活的秩序就全亂了,我們當十部的乾什麼去?當作家的不也自己賣書去?同誌們,要堅定信念哪!

馬主任的這番話為什麼如此深刻地觸動了汪凡,他自己也說不清。

日子很平淡地過著。有時通宵達旦寫材料,有時一連幾天無事可乾。人們見了汪凡總很客氣地問:汪秘書,忙嗎?汪凡照樣回到,不忙不忙。然後匆匆走開,一副馬不停蹄的樣子。有回基層來的同誌找他辦事,問汪凡是哪一位,因為直呼其名,他內心竟微微不悅,但冇有表露出來。事後想到這件事,在心裡狠狠教育了自己:汪凡,簡直是墮落哪!若有人看出這一心跡,不要戳斷你的脊梁骨嗎?儘管明知當時不慍不怒,但仍唯恐有人洞悉他的內心。

那天晚飯後,汪凡很悠哉遊哉地到河邊散步,在幾年前坐過的那棵樟樹下坐下來。紅日銜山,河麵流金溢彩。汪凡心情極佳,不禁回想起幾年來做過的事情,想起周嗣的許多人,馬主任,張大姐,傳達室老頭,市長們。發現都是平常的自自然然的。人似乎就是人,任何奇怪的東西都冇有。自己也不必把什麼事看得那麼認真,特彆是不能計較小節。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該糊塗的就糊塗,該含混的就含混,該朦朧的就朦朧,這纔是瀟灑。張大姐就最瀟灑,無怨無尤,不爭不鬥。回來時,走進市府機關對門的冷飲店,要了一杯冰牛奶,坐下慢慢地喝。市府門口,輝煌的路燈下人們進進出出,都很平常。幾年前剛來時,不知為什麼總覺得這裡麵的人很生硬,木偶一般。

汪凡還準備要一盤冰淇淋,忽然想到今晚馬主任約他打麻將,就起身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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