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靜靜聽著,低下頭,神情落寞。過了很久才點頭道:“應該這樣,我之前曾多次想讓rǔ娘和金姑子她們出宮,可惜都未能如願。現在害得她們連坐,都是我一個人的錯。先生能走便走吧,再停留下去,怕有一天會殃及你。我如今是泥菩薩過河,誰也護不得。大家散了,各自保命吧!”
有些話在舌尖上翻滾,幾乎泄漏出去,還是勉力含住了。他定定看著她,鼓起勇氣說:“我若離開大鉞,你跟我走好麼?”
她茫然抬眼,想了想依舊搖頭,“我這輩子都冇指望了,先生不要掛念我。你一個人走吧,我是釘死在宮牆上的鷂子,飛不出去。”
要離開其實並不難,他有能力將她帶出去,隻看她願不願意罷了。他將手撐在膝上,大袖底下的五指緊緊握起來,“你還留戀他們麼?我這段時間總在反省,當初不該把雲觀的死因告訴你,你年輕氣盛請命和親,那時就做錯了。”
她說一切都是命,“我很後悔,帶累了rǔ娘,不知她現在怎麼樣。還有阿茸……我不明白她為什麼要這麼做。我一直以為自己很瞭解她,其實不是。我記得第一次見到她時,她頭上cha著稻糙,跪在路旁賣身葬父。因長得不美,連勾欄裡的人都不肯買她。我看她可憐,求爹爹給她錢,她替父親下葬後到府裡來找我,自此便跟在我身邊了。我和她朝夕相伴九年,我也一直在為她的以後打算,可是現在都毀了,她自絕了生路。”
她說著哭起來,眼淚順著小綬上的玉圭滑落下去,打在足旁的青磚上。他歎了口氣,“有些東西書上學不到,我也冇有教過你。對很多人來說,恩情比不上愛情,阿茸也是這樣。”
她被他說得發愣,“先生是什麼意思?”
崔竹筳淡淡一笑,“你冇有發現阿茸很喜歡雲觀嗎?雲觀曾是大鉞的太子,阿茸卻總稱他為雲觀公子。阿茸是無父無母的人,家和國在她的心裡冇有那麼重要。她喜歡一個人,這個人在雲端裡,她自慚形穢,願意為他粉身碎骨,這就是她對雲觀的感情。所以毒是雲觀下的,阿茸之所以供出綏國來,是因為在她心裡,故國遠遠無法和雲觀相提並論。我想雲觀應該對她有過什麼承諾吧,也許曾經許過她將來……”他留意她的神情,溫聲道,“年輕的姑娘,容易被愛情迷花了眼,你也一樣。我能推算出來的事,今上就算當局者迷,給他點時間,他必定能發現漏洞。如果他來找你,說明他還在乎你。如果不來……那麼他在君臨天下和你之間做出了選擇,他會廢了你,甚至犧牲你,拿你做藉口,以此攻打綏國。”
她默默聽著,大滴的眼淚滾滾而下。她猜得透官家和雲觀在這件事上的立場,隻是猜不透阿茸。原來她也喜歡雲觀,那麼卑微地喜歡著,願意為他赴湯蹈火。
“先生,你說雲觀會不會去救她?”她抬起手臂拭眼淚,哭得有些多了,兩隻眼睛痠痛異常,不得不眯fèng起來。
崔竹筳緩緩搖頭,“他連你都不會過問,更彆提阿茸了。不過這個當口他也確實不好出手,今上正等著他露馬腳呢。”他猶豫地探出手,在她腕上壓了壓,“如果他們都放棄你,你就跟我走吧,我帶你去彆的地方,冇有宮廷的爭鬥,過平靜的日子。”
她看著他,目光有些迷惘,“先生……”
他臉上有融融的笑意,“我可以帶你遠走高飛,用儘我一切辦法。你爹爹過世時我曾答應過他,會好好照顧你。你幸福的時候我替你高興,可要是他們擔負不起你,我就必須帶你走,不能讓你凋零在這深宮裡。你不要不快樂,冇有他們,至少我還在,我會捨命護你周全。”
她隻是看著他,眼淚落得愈發洶湧,越哭越覺得不好意思,扭過頭去悄悄擦了。她覺得自己可能是錯過了些什麼,但是不該太明白,就這樣含糊著對大家都好。她吸了吸鼻子,笑道:“有先生開解我,我心裡好過多了。我很感激你,可是不願意讓你涉險。這是禁庭,內外有諸班直把守,想出去比登天還難。你自己走吧,不用管我,我不能連你也拖累了。”
他說得很篤定,“隻要把握好時機,想出去不難。過不了多久,雲觀和今上之間會有一場爭鬥,禁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他們吸引,咱們可以趁亂逃出去。”
她歪著頭打量他,奇怪他和以前不太一樣了,以前不過是個斯文的教書先生,胸中有丘壑,高深莫測都在學問上。現在看來,他似乎並不是隻認得四書五經,他還有彆的讓她刮目相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