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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庭漢裔 第七十六章 曹嶷保守

作者:陳瑞聰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7 13:30:37

齊軍抵達淮水北岸時,是在啟明四年的十月壬申。

此刻漢軍正在圍繞壽春修築土壘,填埋堤堰,剛剛完成一個雛形。想要將其徹底連成一片,預估要等到十月中旬。可即使距離堤堰完成仍為時尚早,城中晉人從城內往外望去,隻見圍城的漢軍密密麻麻如同螞蟻,而初見規模的堤堰就彷彿夏日裏的藤蔓,正在以飛快的速度進行生長。而他們卻沒有勇氣出城阻止,隻能眼睜睜看著堤堰一日高過一日,圍城的土壘一日長過一日,簡直是心理上的淩遲。

也就是此時,齊漢太尉曹嶷領南征人馬姍姍來遲。

齊軍是經潁水南下抵達淮河,然後止步於硤石城。硤石城的漢軍往淮北望去,可見最先抵達的騎軍先鋒,他們打著徐字大旗,看來應該是齊漢豫州刺史徐龕所部,其騎兵數量極為驚人。他們率先趕到紮營後,便放馬匹到河岸邊飲水洗浴。上萬匹戰馬在河岸邊嘶鳴喧鬧,來迴奔騰,極為壯觀,看起來數量並不少於漢軍。此情此景,即使參軍幾年的老漢兵看到了,心中也無比震驚。

同樣,齊軍先鋒見南岸漢軍連營圍城,步騎層迭,直抵八公山腳下,河麵上還有前所未見的大型船隻,也生出幾分驚懼之心。因此未做妄動,而是在原地等待後續大軍的到來。

第二天早上,齊漢司隸校尉劉靈領所部抵達淮北,在與前鋒的徐龕所部匯合之後,他們並未在硤石城北停留,而是繼續向東前進,似乎是要到紫山戍去。劉朗收到情報後,便領斥候親自去淮河邊觀看敵情,隻見敵軍正排成縱隊,牽著馬,身上披著趕路禦寒的袍子,風塵仆仆地往東麵走。

前來觀看敵情的不隻是劉朗,還有湘東軍的杜弘所部,他們坐船隨著齊人行走,並不斷對齊人大聲嘲諷或嗬斥,試圖以此來激怒齊人,並打擊齊人的士氣。

也不知齊人是不是事先有過準備,他們走了半路,好像有人突兀地吹了一聲口哨,於是這些齊人非常默契地脫掉身上的袍子,露出事先穿在裏麵的鐵甲。此時快到中午,初冬的陽光照耀在北岸齊漢將士的甲冑上,可謂是金光熠熠,加上樹葉基本已經落光了,空蕩蕩的枝杈顯得天空格外開闊,淮南淮北的地勢又異常平坦,波光粼粼的河麵和齊人甲冑的反光交織在一起,天地間一片炫目耀眼的光芒,使人分不清何處是水,何處是人了。

此景頓時鎮住了不斷挑釁的杜弘水軍,劉朗望見淮北精甲一片,同樣感到震驚與詫異。

因為此前他一直聽說,齊漢軍的兵員基本都是流民,所以想當然地以為齊漢軍的裝備會較為破爛。沒想到今日一見,甲仗竟然如此精良。但仔細一想,這又在情理之中。畢竟齊漢今年已經拿下了許昌、彭城在內的多座大城,這些重鎮中多有晉廷囤積的精良甲仗,如今都為齊軍所得,裝備自然也就今非昔比了。

而且出乎漢軍預料的,並不隻有齊軍的裝備,還有他們的人馬數量。

按理來說,齊軍今年剛剛經曆了數次大戰,需要相當的時間進行休整和補給。所以在戰前,劉羨和何攀預計齊人可能會出動的人馬數量,應該在七萬以下。可令人沒想到的是,齊軍在淮北連營五十餘裏,從下蔡一直蔓延到當塗北岸,而且夜裏營中篝火火把甚多,白日又不斷有人馬持續進入營壘,按照這個情況來預測,對方應該派了十萬人馬還不止。

訊息上報到壽春的漢軍大營,諸將皆大為忌憚,一時有撤圍之議。但何攀召開會議,很快就得出判斷道:“齊賊不過是虛張聲勢,調十萬人,他們哪來這麽多糧秣?必不可能!若他們人馬真的充足,何必還停留在淮北?早就渡淮與我軍對壘了。不過是效仿董卓與杜預故智,想嚇嚇我們罷了。”

聽聞此語,眾人將信將疑,主帥說得不無道理,但也不能完全相信。因為此地距離齊人都城極近,倘若劉柏根學曹操不顧百姓死活,強行征兵,確實是能達成這個數量的,凡事還是要料敵從寬較好。

而何攀為說服眾人,接著又做出預言道:“等著吧,為避免我軍看出虛實,齊賊必不敢大眾渡河,而要以大部留淮北,先派小部份人馬渡河,就為探探我軍的底。”

結果一連數日,齊軍大營雖然人來人往,但確實沒有貿然渡河。而是先派來使者,說是元帥曹嶷一直仰慕漢王的名聲,雖然素未謀麵,但漢王遠來至此,也想聊表地主之誼,因此送來海珠百顆,蠟燭一箱,舞女七人。

聽聞這個訊息,何攀難免大笑,他對左右道:“說是聊表地主之誼,不過是懼怕我王的威名罷了。我說他想試探,你們看,這不就來了?”

此時他猜到齊軍的想法,敵人多半是猜測,這次攻打壽春,乃是劉羨親征,故而極為謹慎。不過這並非何攀想看到的。

分析當下的形勢,漢軍是孤軍深入前來包圍壽春,雖然沿路已經接管了濡須口、合肥等重要關口,但是留守的兵力並不多,對淮南的掌控力也很弱。若齊軍采用大迂迴的審慎戰略,去繞後進攻合肥,是有可能成功的。到那時,雖說糧秣仍可以從安豐補給,但戰事定然會對淮南帶來巨大的損失,也會給堤堰的修建帶來較大的壓力。

所以,較理想的狀態,還是讓齊軍從東北方向正麵來攻。漢軍坐擁水師的優勢,又拿下了北麵的兩座山堡,防守的營壘也已修築完成。若是正麵作戰,進可攻,退可守,隻要能小勝上幾次,給齊軍造成一定損傷,拖到堤堰修建完成,那還是有很大的幾率讓他們知難而退的。

於是何攀招來使者,故意做出輕敵姿態,冷笑著激將道:“此次戰事,我便是主帥,壽春不過嗟爾小城,何須我王親自出馬?爾等島夷群邪出身,醫巫小人,以詐術立命,酌祭邪鬼,亂世之中,能保全性命已是僥幸,竟還敢窺伺神器!對我王大加汙衊!此時又假惺惺地前來送禮,是可忍孰不可忍?!”

“你且迴去通報曹嶷,我把水師往後放三十裏,他敢不敢渡淮來戰!”

說罷,何攀當即派人割下了使者一隻耳朵,又在他臉上刻上“塗泥醜類”四字,這才放使者迴去複命。

是夜,何攀已上榻歇息數刻,忽然有使者前來通報,說是齊人派輕騎前來,往硤石城內射了一支綁有帛書的箭矢,繼而揚長而去。何攀開啟帛書一看,上麵隻有十六個字:“辰時兩刻,八公山北,各出驍勇,一分高低。”

何攀見狀稍作沉吟,略有些失望,看來激將法並沒有成功。雖然曹嶷說是應戰了,但隻說是出驍勇對戰,看樣子仍不打算主力出戰,應該還是按照原本的思路,先用部分精銳做試探,看情形對陣。

“這都忍得住,是守成之賊啊……”何攀自言自語道,繼而遣使招來杜弘,對他道:“賊子既打算挑戰,你點出兵馬八千,與隴西公一同列陣山北,好好應戰,不要丟了我王的威名。”

杜弘應諾之後,一夜無話,士卒們都加緊歇息,畢竟約期在辰時,那不能到了時辰再列陣。

次日,漢軍寅時造飯,卯時出營。

冬日的天空總是亮得晚些,各將士出營的時候,天還矇矇亮,涼風襲人。由於半夜下令,出兵其實有些倉促,好在士卒們等待此戰已久,因此並無不適。近兩萬人馬絡繹不絕地走到八公山北,步卒在前,騎兵在後,再後邊,則是大盾及行馬等大型軍器。眾人高舉著赤色的漢旗,幡旗微微隨風搖擺,行軍井然有序。

劉朗牽著馬,站在轅門邊,督促著士卒們出營的同時,又時不時向東北方向望去,見遠處有火把星星點點,顯然是齊軍正在渡河。

為了渡河,齊軍連夜在紫山戍處搭建了一處浮橋,出於何攀的授意,漢軍並沒有阻止。他們以同樣的順序命將士渡河,看上去與漢軍幾乎沒有什麽不同,其中最大的區別,大概就是齊軍的幡旗是青黃色的,而漢軍的幡旗是赤色的。天亮以後,就好似東邊與西邊各升起了一團金色與赤色的霞雲。

此時漢軍的布陣是劉朗軍在右,杜弘軍在左。畢竟劉朗的麾下盡是騎軍,所以列陣速度更快,等己方軍勢列陣完畢,杜弘軍卻還有部分軍隊沒有落位。

劉朗等得無聊,便走到陣前打量敵軍的態勢。他見齊軍的陣勢非常嚴整,步卒在前,弓弩手在中,騎兵在後,長槊營與鐵甲營皆在中軍。而粗略估計人數,約有一萬餘眾,較漢軍為少。

傅暢此時與劉朗同行,便分析道:“殿下,這是典型的梅花陣,看來賊軍是要先守而後攻了。”

所謂梅花陣,便是兵力劣勢下的一種常用防禦陣型,以前後左右四軍牢牢護衛中軍,而將精銳集合在中軍之內,等待敵人稍顯疲憊之後,再用中軍內以逸待勞的精銳,一擊製敵。

而杜弘身為此戰的指揮,顯然也在關注齊軍,他很快向劉朗傳來指令,讓他準備好一千輕騎。很顯然,杜弘打算先用輕騎在外圍試探,以箭雨對射,看敵軍各部中哪一部分的力量最為薄弱,然後再發動更大的攻勢。

不過此時約戰的時辰還沒到,杜弘隻是事先通報計劃,具體的進攻時間,還是要等待他在中軍發號施令。

但劉朗卻有些坐不住了。在上次與何攀對話後,他先是有些沉默了好些時日,繼而生出一點想證明自己的執念。此時見兩軍列陣而尚未開戰,戰場肅穆,他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想法,身體中熱血湧動,使得他也不跟身邊的人商量,突然策馬奔出陣外,朝兩軍之間的開闊地帶奔去。

他的行動是如此突然,以致於身邊的來廣、句談等隨從沒有準備,無不麵麵相覷。雖不知劉朗為何突發奇想,但護衛其安全乃是職責所在,這些人稍作遲疑,很快也都策馬跟了上去。

劉朗一離開陣列,立即獲得了兩軍將士的矚目。畢竟中間偌大一塊平原上,隻有他們數騎奔行,眾人皆無法將其忽視。而他的目的也很明顯,就是要先聲奪人,到齊軍麵前叫陣挑戰。

杜弘此時剛剛列陣完畢,本來還準備命將士們稍作歇息,不料這時右軍中有人擅自出陣挑戰。這種越權行為令他大為不滿,剛想嗬斥幾句,結果定睛一看,原來出戰的似乎是隴西郡公,冷汗立刻就從額頭上冒出來了。

在這個時候,想勸阻劉朗已不可能,正確的做法唯有擂鼓助威,不讓齊軍看出貓膩,隻當是一次正常出將挑戰。

好在齊人對漢軍的將領並不熟悉,負責此戰的乃是齊漢豫州刺史徐龕,他眼見漢軍派一小隊騎兵徑直抵達陣前,停留在距離己方三百步左右的距離,隻道是漢軍前來挑釁,當即手指來騎,問左右護衛道:“南人叫陣,誰能為我驅之?”

他話音剛落,身邊的親信將士紛紛上前請命,其牙門將於藥說道:“使君,且讓我會上一會。”

於藥是徐龕部下知名的勇將,他手中長槊重二十斤,卻能揮舞自如,在中原戰事中,屢屢為徐龕斬殺敵軍悍將,徐龕對他極為信任,當即就命令他出戰。

於藥持槊到得陣前,眼見劉朗頭戴兜鍪,卻沒有胡須,似乎非常年輕,忍不住嘲笑道:“都說劉羨麾下猛將如雲,怎麽今日派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子出戰,莫非軍中無人嗎?”

話音未落,劉朗突然催馬向前,揮劍一挑,竟然將於藥的長槊蕩開。借著馬速,他倒轉劍柄,在兩人擦身而過時,反手用劍刃插入馬腹,令於藥隨馬匹跌落在地,接著又兜轉迴來,驅馬用馬蹄踐踏其身。

這一連串的動作,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好比兔起鶻落,迅捷無比。兩軍都沒有反應過來,劉朗就已將於藥踩死在地,而所有人都注視著他,由衷地感到不可思議。因為這完全不像是有來有迴的陣鬥,倒像是在殺雞。

而劉朗再次躍馬陣前,用母親準備好的手帕擦拭劍鋒上的血跡,看也不看地上的死屍一眼,重新用著朗朗初成的男兒語調,對著敵軍輕描淡寫地叫陣道:“這個不夠,還有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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