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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庭漢裔 第二十二章 江安之役

作者:陳瑞聰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7 13:30:37

當漢軍正在為下一輪的進攻進行準備時,苟晞也正在城內加強防禦。

麵對此前設伏劉羨失敗一事,苟晞已經來不及懊惱,好歹此事也有所斬獲,不算白忙活一場。他現在更擔心的是接下來漢軍的報複,雖說自己固守堅城,但江安的防禦怎麽也比不上白帝城,他不敢說有必勝的把握。而王敦對苟晞的要求,是無論有沒有援兵,援兵何時到,都讓他力保江安不失,與城池共存亡,苟晞必須全力以赴。

此前為了詐降,苟晞並沒有在城頭修建工事。可一旦設伏失敗,他即刻就把城內的房屋都拆光了,樹木也砍光了,連夜在城頭搭建木棚城堞。等到第二日一早,漢軍清不免訝然地發現,江安城已經平白高了一丈。而且苟晞還設有特製的長柄鉤鐮,隻要有人試圖登城,鉤鐮就能從木棚中伸出割人的手腳,可謂無往而不利。

同時,為了減輕城內的糧食負擔,江安城內原本藏身有三萬百姓,此刻也被他搜颳了個幹淨,而除去軍中士卒的家屬外,其餘老弱一律被驅趕出去,壯丁一律被征發守城,苟晞希望以此來減輕己方的負擔。當然,不好明說的是,他更希望若漢王善心大發,用糧秣來收買民心,那更可增加漢軍的負擔。

但苟晞也知道,即使這一切成真,卻仍然不夠。任何城池在被優勢兵力包圍的情況下,困守城內,遲早都會是落城的結局,想要破局,重點依舊是援軍。有援軍在,攻城一方便有顧忌,便不能將軍隊盡數用來攻城,隻要包圍不嚴密,城內依然能與城外聯絡,城池內部不是一潭死水,堅守才能繼續下去。

故而苟晞時時刻刻關注湘州援軍的動向,就在詐降劉羨的當日,他便派出使者,前去催促應詹、王遜所部率水師來援。

使者花了一日夜,從江安坐小船到洞庭湖南口,正好撞上了應詹與王遜所部。應詹接見了他,得知漢軍已經包圍江安,他思忖一番,如實對使者分析道:

“我們剛剛與江州軍完成換防不久,按照職責,應該是立刻前去救急。但倉促過去,準備不周,反而會露出破綻,尤其是在進攻臨湘時,我軍中的糧秣和箭矢都用了不少,若不補給,恐難與賊軍對峙。”

“這樣吧,你給我一點時間,就五日,我等先去監利補給休整,五日之內,必抵達江安。”

應詹是顧念大局的人,在他看來,這個承諾應是可靠的,以苟晞之能,江安城之穩固,又有五千人馬,就算守不住江安數月,還守不住江安五日嗎?而等到五日之後,他率水師上堤,壓力就從守軍轉移到援軍身上,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應詹都仁至義盡了。

於是使者又花了一日夜返迴江安,向苟晞通報這一訊息,苟晞頓時安心不少,他鬆了一口氣,對謝鯤道:“好啊,原定的那個手段,看來暫時用不上了,把人撤迴來吧。”

原來,除了此前的種種固防手段之外,苟晞還準備了一項最重要的殺手鐧。他已經秘密在堤壩的北岸埋伏了一支小隊,若漢軍試圖包圍城池進行強攻,一旦城內出現了堅守不住的跡象,苟晞便以三道狼煙作為命令,讓小隊挖開江安城北的堤壩,進行決堤。

這無疑會給周遭的黎庶百姓帶來巨大的損失,但苟晞毫不在乎。他向來主張一個信條:兵貴勝,不貴德。在他眼中,古人講仁義禮智信,不過是為了取勝而采用的工具,不應該死守,勝利纔是一切,畢竟成王敗寇,白起與曹操的先例早已證明,勝利者是不受指責的。因此,若是殘殺毀虐能帶來勝利,他也同樣應該使用。

不過這到底是最後的決戰手段,江安城地勢低窪,決堤瀉水,雖說會讓攻城的漢軍一方死傷慘重,但也會極大地損害本地的軍心。加上他驅趕本地的婦孺,已經遭到了許多非議,再添上一筆,難保不會發生嘩變。應詹既然說會及時加派援軍,苟晞也就暫且將這個想法擱置下來了,專心於指揮防禦。

也就是此時,他發現,南麵漢軍的攻勢似乎有所退潮,不對,是明顯的退潮。這讓苟晞有所訝異,他去詢問負責堤壩防禦的魏乂所部,發現漢軍對堤壩的攻勢也有所減輕。而繼續從望樓上眺望漢營,發現許多人馬在營前齊聚,人頭密密麻麻,旗幟高舉如林,就好像是一股正在醞釀的潮水。

“他們是要輪換?”一個念頭劃過苟晞腦海,讓他難以說服自己,因為漢軍此前進攻的人數不過數千,而根據現在營前列陣的陣勢來看,人數明顯要多上許多,幾乎算是全軍出動了。

“莫非劉羨是要總攻?”苟晞想到這,又覺得有些滑稽。因為至少從目前來看,漢軍圍城的時間很短,不過在城牆外堆起了四座土山,也沒有在城牆上開啟任何一個缺口,甚至連護城河都沒有填平,因此,並不具備總攻的條件。

可若不是輪換或總攻,漢軍到底又有何意圖呢?苟晞望著不遠處如螞蟻般齊聚的人群,雙眼來迴掃視著,試圖從敵軍的陣型、旗幟乃至士卒那遙不可及的麵孔上,尋找一些蛛絲馬跡。但奇怪的是,漢軍的動向完全超出他的理解,這支軍隊竟然列出了一個標準的楔形陣。這是平原野戰時才會使用的陣型,專門用於鑿穿敵軍的方陣,攻城是完全用不上的。

而且更讓他疑惑的是,就在漢軍完成列陣之後,竟然就在原地維持不動,似乎在等待什麽事情發生。他們在等待什麽?劉羨又有什麽謀畫?

一種不安與焦慮在苟晞胸中聚集,使他感覺到有些許不妙,但具體是何處不妙,他又說不出來。他隻能連聲向軍中各部下令,要求諸將打起精神,做好應戰準備,切勿懈怠。

苟晞確實猜不到劉羨的地道破城法,但事實上,劉羨自己也沒有把握。

等漢軍列陣完成後,秋日尚未達到頭頂,距離約定總攻的時間還差著三刻鍾。而張啟等人還在進行最後的收尾工作,一個又一個士卒從洞井中爬出來,最後爬出來的是張啟,他滿頭大汗,臉上全是灰泥。他手中拿了條粗粗的引線,拉到劉羨麵前,在這條引線旁邊,有七條引線已經全部就緒。

劉羨知道,大家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但還是有些不放心,再三問道:“確認沒問題嗎?在地底下也能點燃嗎?”

張啟則是用麻布草草擦了臉,迴答道:“請殿下放心,我在城牆下多開了幾個孔,還灑下了火油,沒有道理點不燃。”

劉羨深吸了一口氣,又看了看天,時間差不多了。他不再多想,下令道:“點火!”

八條引線先後點燃,劈劈啪啪地燃燒,就如同八條火蛇,迅速地深入到地道之中。除了一開始的點煙以及地上的煙火氣,人們已經看不出任何痕跡。所有的知情人都望著這八個洞口,在腦海中幻想這些引線在地道中穿行,然後點燃竹架、木柱的畫麵。並在心中估算,到底要燒多長時間,才能引起地麵的塌陷。

但人力估算不出火焰的速度,眾人望著洞口,感覺隻過了一小會兒,又好似過了很久。哪怕氣溫降低了不少,可大家就好像也置身於火海中一般,額頭和手心都滲出了汗,這將關係到整個江安破城的成敗。

成?還是不成?

在前方的皇甫澹所部盯緊了前方城牆的地麵,隻見枯草中似乎冒出了縷縷白煙,起初,這煙霧較為微弱,似不可見。但很快,白煙猶如棟梁般粗壯,並點燃了周邊的枯草,嫋嫋升上天際。

如此明顯的特征,很快引起了城上晉軍的注意,即使他們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也皆意識到大事不妙,凡是有白煙冒出的地方,眾人紛紛撤退躲避。

但一切都為時已晚,地底先是傳來了一種類似陶器碎裂的聲音,緊接著是一係列轟轟隆隆的空響,似是有什麽炸裂了,又好似有什麽被壓垮了。晉軍分明的感受到,腳底的城牆在搖晃,在震動,而在超過某個關鍵的平衡點之後,嘭的一聲巨響,好似洪水決堤,驚天動地,又好似地下的睡龍翻轉,引吭長鳴。一大段城牆就此轟然倒塌,地表也為之震動。

劉羨見狀,揚眉拔劍,他不顧身下的坐騎受驚蹦跳,麵對諸軍將士,竭盡全力地高呼道:“諸位,我等能令城池塌陷,何懼此區區之兵?成敗皆在此一舉,上陣殺賊!”

“擂鼓!”

鼓聲如雷霆般席捲大地,在此鼓舞之下,漢軍正式向前推進。而在他們對麵,城上一片驚惶,塌陷的城牆近乎一百丈,地上仍有餘震,灰塵漫天裏,受傷的晉軍士卒連連哀嚎,軍官拚命鎮壓,仍有大批的士卒向北麵逃竄。就連江安城的南大門,都有搖搖欲墜之象。

“殺!殺!殺!”

士卒們高呼著,盾手在前,箭士在後,無論是何等兵種,人人皆背有一袋泥土。進攻的一萬五千人,都是一樣。兩裏的距離,轉眼即到,人們將泥土扔進護城河中,丟了不到一半,就填平了相當寬闊的一段河水。

即使苟晞已經下達了迎擊準備的命令,可麵對這種超乎想象的攻勢,晉軍已經完全愣住了,他們眼睜睜看著漢軍從塌陷處翻越了進來。

苟晞見此情形,便還試圖掙紮一番,他下令所有的軍士到南城集結,要進行拚死一搏,把漢軍驅逐出去。眼下的戰線到底不長,及時上前應戰,未必就一定會失敗。但他不過是空降下來的將軍,雖然有一定的聲望,但嫡係少得可憐。城中如鄧嶽舊部、謝鯤所部、扈懷所部,都不聽從他的命令,而欲從東麵上堤出城。

到最後,還是自己人最可信,在發現江安城出現變故後,反倒是夫人城的苟純所部前來救援。虎師加上夫人城守軍,不過是千餘人,但是他們精銳的程度少有人及。漢軍的精兵騎軍此時多在江北的李矩手中,少數精銳羽林軍則護衛在漢王身邊,正麵與虎師迎擊的費黑所部,根本不是苟純的對手,繼而引起一陣混亂,竟被他鑿穿殺入城內,與苟晞所部匯合了。

此時若是有其餘晉軍相配合,或許是一個反敗為勝的良機。但其餘晉軍哪裏管得了這麽多,身為各將校親自挑選的部曲,他們能夠為自己的主君效命,就已經算是仁至義盡了,根本不會在乎戰場上的情形變化。於是這最後一個保住城池的機會,眨眼間就消失無蹤。

苟晞見此情形,即使和苟純匯合,也沒有任何高興之情。苟純勸他一同逃跑,苟晞卻斷然拒絕了,他搖首苦笑,又帶著三分恨意:“都到了今天這一步,逃就能活嗎?南麵是賊軍,三麵是大江,能逃到哪兒去?就算僥幸活下來,我還能捲土重來嗎?”

接著苟晞自言自語地迴答道:“早知如此,就應該直接決堤,逼得眾人與我決一死戰!唉,還是心不夠狠,否則,怎會如此窘迫?!”

他止不住地想到年輕時的雄心壯誌,本以為自己文武雙全,才絕當世,雖韓白也不過如此。可自從那一日政變失敗之後,竟然淪落成喪家之犬,東奔西走,一事無成。這讓他內心的苦水愈發泛濫,恨意愈發尖銳。在一個頭暈目眩的瞬間後,他突然升起一種衝動,繼而握住苟純的手,而後說:“走,隨我去殺了劉羨!”

說罷,苟晞抽出腰間長刀,脫下頭上兜鍪,作勢就要向前方發起反攻,頗有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大氣魄。

結果剛走不到數十步,遠方一陣箭雨從天而降,眾人紛紛躲避,可他卻躲閃不及,有一支雕羽箭竟射中了苟晞的左眼,劇痛之下,他渾身僵直,不知所措,繼而有幾個漢軍士卒衝上來,將苟晞摁倒在地上,割了他的頭顱係在腰上。

漢軍並不知道這個中年人便是苟晞,在他們眼中,隻道是一個在戰場上發狂的晉軍將校罷了,看不出有什麽非凡之處。

事實上,苟晞率領的晉軍也不理解主帥的所作所為,他們一度就在原地發呆,直到目睹主帥為人斬首,才如夢初醒。無論他們是怎樣的精銳,在失去了主帥後,也難免戰意全消,一鬨而散,加入到城中潰敗的亂流之中。在旁人看來,所謂虎師,與尋常的烏合之眾,也並沒有什麽兩樣。

黃昏到來之前,漢軍攻下了江安主城,餘下的夫人城與馬頭城隨之投降。至此,漢軍達成了東進戰略的第一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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